《忽而今夏短》祈南雪落

3、晴天 论渝神是人

　　他们遛回教室时，英语课的铃声便急促响起，将还带着运动后微热气息少年的心拽回了教室。

　　英语老师踩着标志性的、节奏感极强的高跟鞋声踏入教室时，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Ms. High Heels，本名李曼，四十出头，一头精心打理的蓬松羊毛卷发染成时髦的栗棕色，衬得她笑容愈发张扬明艳。她往讲台上一站，气场全开。

　　“早上好各位！暑假玩得开心，但现在该把你们的英语脑子叫醒了！”她语速轻快，目光扫过全班，尤其在池谨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池谨原本因为运动有些精神不济，此刻听到这开场，心里稍稍放松。还好，是中文开场。如果是全英他多半交代在这了。

　　然而下一秒，李老师无缝切换成了流利的英语，开始了课堂指令和简单的寒暄。池谨的心又提了起来。他虽然英语不算差，但李老师的语速和那种全英文授课的架势，还是让他感到了压力。

　　果然，简单的热身对话后，李老师宣布：“今天我们来做一段听力练习。不看教材，只听，然后回答问题。”她晃了晃手里的材料，脸上是那种“就知道你们会这样”的狡黠笑容。

　　听力材料开始播放，是语速颇快的日常对话，夹杂着一些连读和略显陌生的口音。

　　池谨努力集中精神，捕捉关键词，但那些音节仿佛自带滑溜属性，不断从他绷紧的神经上溜走，他感觉自己的大脑皮层正在发生镜面反射。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许凝桑，她皱着眉，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

　　霍蔚寒则咬着笔杆，一脸“这是什么外星语”的表情。

　　听力结束，李老师笑眯眯地扫向在座各位：“现在，我们来核对一下。第一题，谁想试试？”她喜欢随机点人，美其名曰“保持思维活跃”。

　　前面几个问题顺利过去，池谨暗自祈祷别被点到。然而，李老师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到了他这个新鲜面孔上。

　　“让我们看看这位同学怎么样？池谨，对吗？”她准确念出名字，笑容和蔼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第三题，那位男士最后决定怎么做？”

　　全班的目光“唰”地集中过来。池谨身体一僵，脑子里的听力内容已经糊成了一团。什么男士？什么决定？他只听见了一大串外星语言。

　　就在这时，他感觉旁边的许凝桑用笔帽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眼角余光飞快扫去，只见许凝桑的草稿纸边缘，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字母——C。

　　救星！池谨心头一松，几乎就要脱口而出“C”。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启的刹那，另一道声音，平静清晰，几乎只有他们这一小片能听到的音量，从斜后方传来。

　　“A。”

　　是卿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池谨对许凝桑的信任。

　　池谨愣住了。他大脑里两个小人疯狂打架，许凝桑的答案近在咫尺，是她传过来的；卿渝的答案只有一个音节，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

　　讲台上，李老师挑了挑眉，高跟鞋尖轻轻点着地面，耐心等待。

　　时间紧迫。池谨一咬牙，选择了相信偷偷给他递答案的许凝桑。

　　他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C。他决定搭乘晚一点的火车。”

　　话音刚落，李老师的笑容加深了，眼睛里闪过明显的戏谑。“有意思的选择！”她拖长了语调，“不过，恐怕不对哦。”

　　池谨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耳根烧得厉害。他下意识看向许凝桑，后者正捂着脸，肩膀可疑地耸动，显然在憋笑——那答案多半是她瞎蒙或者听岔了随手写的！

　　李老师没为难他，转向全班：“正确答案是A。他决定完全取消行程。关键词是‘无限期推迟’，这个可能很多同学没抓准……”她开始讲解题目关键点。

　　池谨如坐针毡，尴尬得不行。他居然选错了。而且是在两个答案之间，选错了那个明显不靠谱的。

　　他忍不住，极快地、偷偷回头瞥了一眼。

　　卿渝依然维持着那副平静的姿态，但是，卿渝在看他，两道目光相对，池谨觉得有些对不住给他传正确答案的救星，浅浅一笑表示友好。

　　下一秒，卿渝突然就错开了视线，不再看他。

　　池谨：?what ，我不应该笑吗?！

　　池谨已老实，看来这位同学有点难相处。于是他纳纳转过身子，好好听课。

　　这小插曲其实在四十分钟的课堂里算不得什么。奈何李曼有私心，谁让这是朋友的孩子呢。

　　“池谨同学，上课和同学眉目传情不好吧。”

　　我做错了什么。这是此刻池谨唯一想说的话。他给Ms High Heels投去了一个懵逼的苦笑。

　　一旁的霍蔚寒犹闲不够，继续补刀，“我去池谨可以啊，我家卿渝都被你钓脸红了。”许凝桑一听立马回头，八卦之魂让她想立马确认这位家长是否有造谣嫌疑。

　　谁曾想，事实果真如此。

　　霍蔚寒其实压根没看卿渝，他只是一本正经的乱说话，随着班里同学的视线，他侧头看去。心中充满了问号，我草，卿渝你脸红个袜子呀。

　　不过碍于刚才嗓门够大，还是成功帮池谨吸引火力，李曼的也暗戳戳的扫了一眼，发现班里经这么一闹也不是很想听课，一股八卦的味道正在弥漫。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有10分钟下课，索性也不讲了。

　　“刚开学，老师也知道大家心思都还没完全收回来，”李老师踩着高跟鞋踱步到两人桌前，笑容灿烂，“这样吧，给你们个机会——上讲台来，唱首歌给大家听听？活跃一下气氛，也能更好地融入我们这个集体。”

　　池谨脑子里“嗡”的一声。

　　唱歌？和卿渝一起？在这么多人面前？

　　“老师，我……”池谨试图挣扎。

　　“Come on, don't be shy！”李老师已经走向讲台边的多媒体设备，“我这儿有伴奏，你们选首简单的就行。”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和窃窃私语。霍蔚寒做了个“自求多福”的表情。许凝桑则是一脸看好戏的兴奋，“我草，看着老师这样光明正大的整我哥好好笑。”

　　池谨绝望地看向卿渝，祈求这个人的嘴中能说点拒绝的话。

　　卿渝已经合上了课本，站起身。他看了池谨一眼，对他微微一笑。

　　池谨只好硬着头皮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讲台。

　　李老师已经调出了点歌界面，笑眯眯地把两个麦克风递给他们：“选什么？《小幸运》？《晴天》？还是英文歌？老师推荐《You Are My Sunshine》，简单又好听。”

　　池谨握着麦克风的手心直冒汗。他唱歌怎么说呢，不能说五音不全，但也绝对称不上好听。只能说媲美锯子拉木头吧。

　　而且，还要和卿渝一起唱。

　　他偷偷瞥了眼身旁的人。卿渝已经接过了麦克风，正在看屏幕上的歌单，侧脸在多媒体设备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晴天》吧。”卿渝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带着点平时没有的磁性。

　　李曼眼睛一亮：“好选择！”

　　前奏响起时，池谨感觉自己的腿都有点软。开学第一天怎么就尬成这样。

　　第一段主歌开始了。池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太尴尬了，太奇怪了，和这个才认识半天、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同学站在这里唱歌。

　　就在他脑子一片空白时，卿渝已经自然接过了第一句。

　　“故事的小黄花……”

　　清澈干净的男声透过音响传遍教室，不高不低，音准极好，甚至带着点与原唱不同的、更干净的少年质感。

　　全班都安静了。

　　池谨更绝望了——卿渝连唱歌都这么好听？！那他的Face往哪搁！

　　他握着麦克风，僵硬地站在那儿，直到副歌前的过渡段落。卿渝忽然侧过头，很轻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在某个简单的调子上，微微偏过麦克风，示意他接。

　　池谨几乎是本能地、用气音跟上了那个调子：“……为你翘课的那一天……”

　　声音很小，还有点抖，但好歹是唱出来了。

　　而卿渝在下一句立刻接了回来，稳稳地托住了整首歌的节奏。

　　接下来的部分，他几乎包揽了所有复杂的段落，只在那些简单的、重复的旋律上，自然地把麦克风偏转一点角度，给池谨递去一个眼神。

　　池谨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小声地跟着哼了几句。大部分时间，他更像是卿渝的和声背景板。

　　一首歌结束，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Bravo！”李老师第一个鼓起掌，笑得眼睛都弯了，“没想到我们的卿同学还有这样的天赋！而且——”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还很有绅士风度嘛，知道照顾人哦。”

　　池谨的脸已经红透了，握着麦克风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卿渝则平静地把麦克风还给老师，说了句“谢谢老师”，便转身走下了讲台。

　　池谨赶紧跟下去，几乎是逃回座位的。

　　刚坐下，就听见李老师在讲台上笑着说：“好了，还有几分钟，我提前下课，你们自由活动吧。”

　　说完她看向池谨的方向，眨了眨眼，“Mr.池，以后记得好好谢谢你的英雄哦。”

　　教室里又是一阵哄笑。

　　池谨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课本里。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善意的、调侃的……

　　许凝桑已经笑到不行了，她拼尽全力憋笑，用还在颤抖的手揽住池谨，一脸哥俩好的样子。

　　“哥不错啊，还会唱歌了。其实我录视频了。”她掏出运动相机，得意的晃了晃。下一秒霍蔚寒就抢走了，“我去，许大小姐你一定要发给我，我儿好不容易登台唱歌。”

　　“傻逼。”卿渝踹了霍蔚寒一脚。

　　旁边，许凝桑终于笑够了，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又把运动相机从霍蔚寒手里抢了回来，宝贝似的护着。

　　“独家影像，懂不懂？”她斜睨了霍蔚寒一眼，然后凑到池谨耳边，用气音说，“哥，别不好意思，你后来跟那几下还挺有味的。”

　　池谨：“……”

　　他一点也没被安慰到，反而更想把自己埋起来了。

　　后方传来椅子与地面轻微的摩擦声，是卿渝站了起来，径直走向教室后方角落的饮水机。

　　霍蔚寒捂着被踹的小腿，龇牙咧嘴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池谨挤眉弄眼：“看到没？我家卿渝就是面冷心热，还会帮你找补。”他又看了眼卿渝的方向，咂咂嘴，“不过真没想到他唱歌这么好听，藏得够深啊。”

　　许凝桑不打自招，乐呵呵表示“你懂啥，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是学霸的基本素养。”

　　池谨没接话，因为他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气息，他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卿渝了。

　　没啥由头，他对卿渝这一类学习特好的人带着一种天生的畏惧，觉得他们身上有种距离感。

　　于是忽，这种尴尬延续到了下午放学，他一句话都没和卿渝说，虽然有霍蔚寒搭桥，but他一直秉持着卿渝说话我就闭嘴的原则。

　　许凝桑作为吃瓜队大队长用0秒发现了不对劲，趁着刚放学，她随便收了本作业就把池谨顺了出去。

　　正是放学时分，人潮熙熙攘攘，池谨收好书包，单肩背着，被许凝桑拽着胳膊，有点踉跄地挤出了教室门。夕阳的光线斜射进走廊，将他和许凝桑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喧闹流动的人潮上。

　　一路无话地下了楼，直到走出教学楼，傍晚带着微咸水汽的海风拂面而来，吹散了教室里闷了一天的气息。校园广播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与自行车的铃声、学生的笑谈声混在一起。

　　许凝桑松开拽着他胳膊的手，步伐轻快地走在旁边，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她没看池谨，语气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又恰到好处地切入了核心：“哥，你是不是有点喜欢卿渝啊？”

　　池谨脚步猛地一顿，差点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流撞到。他愕然转头看向许凝桑，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茫然和震惊：“啊？你说什么？”

　　许凝桑这才偏过头看他，夕阳的金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促狭和探究：“我说，你是不是对卿渝有点意思？今天下午，你几乎都没敢正眼看他。”

　　池谨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低，左右看了看，“我哪有我就是、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许凝桑步步紧逼，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容，“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羞于跟他正常交谈呀。你看你对霍蔚寒那傻大个，不就挺自在的？”

　　“这怎么能一样！”池谨急了，语速加快，“霍蔚寒他他不一样！卿渝他、他……”他卡壳了，脑子里乱糟糟的，试图组织语言来解释那种微妙的、连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感受。

　　许凝桑也不催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在观察什么有趣的小动物。

　　池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喜欢他。我就是……不知道该咋跟他相处。”

　　许凝桑挑眉：“为啥？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池谨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是……就是觉得人家那么优秀，我一句话说错他都嫌浪费时间。”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点幼稚，耳根又热了起来。但他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许凝桑听完，脸上的调侃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点复杂的表情。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难得正经了一些：“哥，你想多了。”

　　“啊？”

　　“卿渝他其实没你想的那么神，也没那么高不可攀。”许凝桑斟酌着词句，“他确实话少，成绩好，但那是他的性格和习惯。至于看不看得上谁……”她撇撇嘴。

　　“我觉得他压根没想那么多。你当卿渝是那种鼻孔朝天的学霸啊？人家羽毛球场上放水放成太平洋了，就差没直接把球往你拍子上送了，你还在这儿瞎琢磨？”

　　池谨被她说得一愣。

　　许凝桑拍拍他的肩膀，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哥，你别自己吓自己。卿渝他没那么复杂，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就当他是霍蔚寒那样的普通同学呗。再说了——”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人家对你可不一般。”

　　两人走到了校门口。滴滴车已经等在路边。许凝桑拉开车门，回头对还站在原地有些出神的池谨挥挥手：“走啦，哥！我闺蜜约我吃饭，今天你自己走回去吧。”

　　池谨点点头，看着车子汇入车流，慢慢驶远。

作者有话说

　　怎么感觉尬尬的。你们当没看见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