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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2——勇气 勇气 ...
Chapter12——勇气
这是流言蜚语的第二十九个月,也是我遭受‘暴力’长达870天,也是距离高考还有倒计时一百天。
因为延毕,我比同龄人迟一年高考。
那天中午,我像往常一样去食堂吃饭,却听见一些污秽语言。
“听说了没?全月被人睡过!”
“真的吗?”
“是的,和杀人犯的儿子睡过!”
我听着坐在我后面的那些同学窃窃私语,我捏紧了拳头一下,两下。
唐晚晴和谢正从小卖部匆匆赶回来,那些人看见,便闭嘴不说话了。
我扒拉着碗里已经凉掉的米饭,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咽不下一口,也吐不出半句委屈。
突然意识到,原来五百多天的沉默退让,从来没有换来过半句留情,他们只是把我的隐忍当成了默认,把捕风捉影的段子当成了板上钉钉的真相,连那个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都要被他们拉出来泼上满身脏水。
我攥着筷子的指节泛白,指腹硌得生疼,从前无数次想要躲开、想要装作没听见的念头,在这一刻突然碎得彻底。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转过头看向那几个还在挤眉弄眼的女生,声音带着压了五百多天的抖,却异常清晰地说:“你们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给我听。”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她们脸上的戏谑僵住,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再敢出声。
我看着她们闪躲的眼睛,一字一句重复:“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做过伤害同学的任何事,他的父亲也从来不是什么杀人犯,你们嚼舌根编瞎话的时候,能不能摸摸自己的良心。”
说完这些话,我攥紧的手才慢慢松开,后颈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可是心里压了五百多天的石头,好像终于挪动了一点点。
唐晚晴站在我身边,也跟着开口:“你们传了这么久,见过半分证据吗?再乱传,我可不顾一点情面,直接上诉了!”
那几个人灰溜溜地端着盘子走了,我回过头,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早就红了,可这一次,我没有再躲开别人的目光。
唐晚晴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她碗里卤好的鸡翅夹到我盘子里:“快吃,等会儿还要回教室刷题,别让垃圾人耗了你的力气。”
我对着她扯出一个带着涩意的笑,重新拿起筷子,凉掉的米饭依旧没什么味道,可堵在喉咙里的那团棉花,好像终于松了点缝。
谢正站在一旁恶狠狠的说道:“以后再有人乱嚼舌根,小爷就不客气了,之前是全月善良,不想惹是生非,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们说的话越来越恶心了,小爷我也是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拽着谢正的衣角,摇了摇头,心里泛起一阵发暖的酸。
这五百多天里,我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怕越是辩解越把事情闹大,连累身边的人,也怕把“全月”这个名字和那些肮脏的词绑得更紧,可我忘了,真正站在我这边的人,从来不会嫌我麻烦。
我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端起盘子往回收处走,路过邻桌的时候,撞上几道探究的目光,
放在以前我肯定会低着头快步躲开,可这一次,我抬着眼,直直地迎了上去,没躲,也没慌。
我知道流言不会因为我这一次开口就彻底消失,那些已经传了十七个月的脏水,也不会一下子就从身上冲干净,倒计时一百天的高考还在前面等着我,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今天,我没有再把自己缩在壳里假装看不见,我把藏了五百多天的话,明明白白说出来了。
下午,凉爽的夏风从耳边拂过,带着操场边香樟树的清香。
我看着窗外的发呆,恍惚间,我看见了江宇的身影,他站在香樟树下,冲着我笑。
他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手里还攥着之前我们一起总结的那本错题本,我看着他抬手挥了挥,没等我回应,班长抱着一摞答题卡走进了教室,讲台上的时钟滴答响着,粉笔灰在透过窗的阳光里轻轻飘。
我收回目光,拿起笔在摊开的草稿纸上写下今天的复习计划,笔尖落下的时候,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我是被风养大的孩子。
父亲常年在外赚钱,母亲早逝,整个童年唯一的光,是外婆。
外婆的手布满老茧,却总把最软的馒头省给我;外婆背很弯,却总把我护在身后,替我挡掉所有冷眼与欺负;外婆不识字,却每晚坐在灯下陪着我写作业,一遍遍说:“月月要好好读书,读出去,就不用再受苦了。”
那是我生命里仅有的温暖。
可这份温暖,碎得猝不及防。
外婆走的那个冬天,雪下得很大。葬礼上,我没哭出声,只是跪在冰冷的地上,死死攥着外婆缝过的衣角,直到指节发白,浑身发抖。
世界一下子空了。
那个唯一爱我、疼我、信我、等我回家的人,没了。
从此,我没有家,没有退路,没有依靠。
为了活下去,为了完成外婆的期盼,为了江宇,我只能把自己逼到了极致。
早饭是开水泡冷饭,就着半块咸菜;本子正面写满写反面,铅笔短到握不住,就套上笔管继续用;夏天舍不得买一根冰棍,冬天舍不得添一双厚袜。
别人丢掉的瓶瓶罐罐,我只是默默捡起来,塞进书包最底层,周末背到废品站,换几毛几块零钱。
钱被我攥得发皱,一分一角塞进铁盒子,那是我的学费,是我的命,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不让自己沉下去的东西。
即使,有父亲打给我的,但是,自己的东西依旧是自己攥在手里最安心。
放学别人回家,我就留在教室多学一小时;夜里别人睡了,我就着微弱灯光刷题;假期别人休息,我去打零工,洗碗、摘菜、发传单,什么活都接,什么苦都吃。
即使我瘦得脱了形,衣服洗得发白,手背冻得裂开口子,却从不说一句苦,不流一滴泪。
我没有伞,没有光,没有依靠。
所以我只能自己撑着自己,绝不倒下。
可命运没有放过我。
平静的日子被这一场恶意的陷害打碎。
流言像毒藤缠上我,孤立、推搡、辱骂、课桌里的污言秽语、暗处飞来的石子、深夜被窝里的窒息感……长达五百多天的校园暴力,把我的青春撕得血肉模糊。
我无数次想过闭眼,想过随黑暗沉下去,可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外婆,想起那个还在远方、曾许诺护我周全的少年——江宇
我知道,自己不能垮。
我把眼泪咽进肺里,把伤口藏进衣底,凭着一口“要考上大学,要去找江宇”的气,硬生生熬到高考。
放榜那天,红纸贴在学校公告栏上,我挤在人群里踮脚找自己的名字,看到那串数字和排在靠前位置的名字时,攥着衣角的手终于松了劲,指甲在掌心掐出的红印慢慢泛开疼。
我考上了海城的重点大学,那是我跟江宇约好的地方,是我熬了无数个夜才摸到的光亮。
我攥着录取通知书,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口袋里装着攒了好几年的零钱,兜里揣着外婆缝给我的平安符,一路颠簸着奔向那个我们约定的城市。
我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服,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风吹起我额前碎发。
晚风卷着尘土,刮得人眼涩。
那是从分离之后,我第一次见他,我们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联系,哪怕是书信也没有。
因为,他不想拖累我,所以他狠心消失,断了所有联系,独自在泥里打滚。
他仿佛知道今天我要来一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江宇靠在斑驳的墙根,刚卸下一身苦力活。
洗得发白的T恤被汗水浸得半透,肩上是常年扛货磨出的厚茧,指节带着未消的红肿与淤青。
家里那笔沉重的债像根铁链,拴着他的少年气,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眼看见我,笑起来,我想起之前他对我说的话。
他说:“全月,你要记住,生活可以无数次地把我们按进尘埃,但是,我们的脊梁要始终绷得笔直,我们可以穷,可以累,可以被碾碎,但是,我们绝对不要向生活弯腰。”
江宇看着我,他没动,就那么站在。
我想,这段日子里,我什么都敢想,唯独只是不敢想他。
我看着他站在几步之外,瘦得近乎透明,脸色苍白,眼底压着化不开的阴影,手腕藏着新旧交错的疤。
江宇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带着沙哑的“你来了”,声音被风卷得发颤,像被揉皱的旧纸。
我攥着包,往前走一步,眼泪就跟着掉了下来。
我对着他开口,声音也发颤:“怎么?真的打算一辈子都不见我了?”
他猛地低下头,手在发白的裤腿上蹭了又蹭,指节攥得发白,半天才能抬起来,眼睛红得像浸了血,他说:“我现在这个样子,配不上你。”
我迎着风往前走,走到他面前,把热包子塞进他冰凉的手里,我说:“你说过脊梁不能弯,怎么现在,就敢对我低头了?”
五百多天的黑暗、没有他的孤独、外婆离世的痛、被恶意践踏的委屈……全都刻在我身上。
可我依然站得笔直,江宇也是,笔直得让人心碎。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世界死寂。
江宇浑身血液冻住。
“江宇,你把我一个人丢进了那八百多天的地狱。”
我的眼泪瞬间砸了下来,没有崩溃,只有死寂后的决堤。
我一步一步朝他走,每一步都踩着破碎的时光,踩着无人知晓的痛。
我站到他面前,仰着头,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带血:
“但是江宇,我像你说的一样,我没有弯腰,我昂首挺胸的熬完了。”
熬完了留守的孤苦。
熬完了外婆离世的绝望。
熬完了五百多天的校园暴力。
熬完了没有你的日子。
江宇喉结剧烈滚动,发不出一点声音。
江宇想伸手抱我,又怕自己满身泥泞脏了我;想道歉,话到嘴边全是铁锈味的血。
江宇亏欠全月的,是全月差点被折断的人生。
江宇控制不住地弯了腰——这是他第一次,在生活面前弯腰。
不是认输,是赎罪。
“对不起……是我没护住你。”
我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不让他低下头。
我的力气很小,却异常坚定。
“不准弯腰。”眼泪还在流,我的语气却狠得倔强,“江宇,我们都熬过来了,不准弯腰。”
他为债负重,我为痛挣扎,可我们谁都没有被生活折断脊梁。
江宇猛地攥住我的手,掌心全是冷汗与薄茧。
我们两人站在晚风里,满身伤痕,满目疮痍,却死死撑着,不肯弯一下腰,不肯塌一次脊梁。
“我没垮。”他哽咽。
“我也没有。”我轻声说。
两个被生活凌迟过的人,在最狼狈、最疼痛、最亏欠的时刻,以最倔强的姿态,拼命相遇。
没有救赎,只有互相撑着。
再疼,也一起站直。
“全月,债,我终于还完了。”
为了还债,江宇每天打不下五份工。
天还没亮,他就来到工地搬砖,沉重的砖块压得他直不起腰,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
一次,一块松动的砖块从高处滑落,狠狠砸在他的手指上,指甲盖瞬间翻起,鲜血直流,他只是简单地用布条包扎了一下,就又继续投入工作。
肩膀被磨破了皮,伤口在汗水的浸泡下火辣辣地疼,他也咬着牙坚持着;中午,他又匆匆赶到餐馆洗碗,油腻的污水浸泡着他的双手,手上布满了裂口。
老板总是故意刁难他,让他在规定时间内洗完堆积如山的碗碟,稍有不慎就会遭到辱骂。
有一次,一个顾客因为饭菜不合心意,把气撒在他身上,对着他破口大骂,他只能默默忍受;晚上,他还要在夜市摆摊,叫卖着一些小饰品,直到深夜才收摊。
可即便如此,他还常常遭到城管的驱赶,被小混混欺负,货物被打翻在地,他只能默默地收拾残局。
他省吃俭用,住在一间简陋的出租屋里,屋里只有一张破旧的床和一张桌子。
每天的饭菜就是馒头和咸菜,很少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身体虚弱不堪,有一次,他在工地突然晕倒,醒来后,他不顾工友的劝阻,又继续干活。
生病的时候,他也硬扛着不去医院,只是随便买些便宜的感冒药应付一下。
即使这样,他依然没有放弃,他知道,只有还清债务,才能让父亲沉冤得雪,才能让自己重新抬起头来。
有一次,催债人找到了他,他们气势汹汹地闯进他的出租屋,把屋里的东西砸得稀巴烂。
“小子,再不还钱,我们就对你不客气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催债人恶狠狠地说道,手里还拿着一根铁棍。
江宇毫不畏惧,他坚定地说:“我一定会还清所有债务的,给我一点时间。”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韧和不屈,让催债人也不禁有些动容。
但他们还是留下了狠话,威胁他如果再不还钱,就对他的家人不利。
“嗯,我也考上了大学,逃出来了。”我说着。
江宇抬起头,沾着污渍的脸上,眼睛忽然亮得吓人。
他抬手抹掉了顺着下颌往下淌的冷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全月,那我们……”话没说完,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后背起伏得厉害,每一声咳都带着胸腔里磨出来的哑意。
我伸手想去扶他,他侧身偏了偏,自己扶住了身旁斑驳的老墙,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带着咳后的发颤,却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我们都走出来了,对不对?”
风卷着街边梧桐的落叶擦着我们的脚边滚过去。
我望着他瘦得脱了形却依旧挺着脊梁的模样,点了点头,把哽在喉咙里的哭意压了下去,伸手牵住了他贴满创可贴的手:“对,我们都走出来了,以后就一起往前走了。”
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却很用力地回握住了我,指缝里嵌着的、洗不净的水泥灰蹭过我的手腕,我一点都不觉得脏。
这是他咬着牙撑过所有难的证明,是我们两个人拼了命才攒出来的明天。
天上蒙着的灰云忽然散开了一块,斜斜漏下来一点落日的光,刚好落在我们相牵的手上,把那些灰扑扑的痕迹都镀上了一点暖金色。
江宇紧绷的肩,终于慢慢松了一点,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嘴角扯出一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那点笑意从嘴角漫到眼睛里,把一直压在他眼底的沉郁冲散了大半。
他没再说什么额外的话,只是攥着我的手更紧了些,转身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步幅迈得很大,带着一股撞开南墙也要往光亮里走的劲儿。
我跟着他的步子往前走,风把我们的衣角吹得贴在一起,脚下的落叶沙沙响,像在给我们踩着往前走的鼓点。
路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橘黄色的灯光一串接一串延绵到路的尽头,风里裹着街边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晚秋冬末独有的清冽气,扑在脸上软乎乎的。
我看着他被落日和灯光染得柔和的侧影,想起好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走在放学的路上,那时候他的手还带着少年人温热的力气,心里装着最透亮的向往。
现在他的手凉,沾着灰,却比那时候更稳,更有力量,攥着我往前走的时候,连路边晃悠悠的灯光都像是跟着我们的步子在往前赶。
我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些,跟着那沙沙的鼓点一步一步往前走,知道前头不管还有什么风风雨雨,我们都能一起闯过去,这一步踩出去,就是实实在在的、属于我们的明天。
岁月磨得熟稔了眉眼,生活压得起了风霜,却从来没能压弯少年一身铮铮脊梁。
从前我们鲜衣怒马,凭着一腔孤勇奔赴前路茫茫;如今历尽人间烟火,依旧怀揣年少滚烫的初心,不怯世事磋磨,不惧前路跌宕。
少年的勇气从不是一时意气风发,而是在柴米烟火里浮沉,在风雨颠簸中前行,永远挺直脊背,永远心怀热望。
往后长路迢迢,我们便带着这份永不折腰的少年傲骨,并肩踏过岁岁风霜,不问归途,只赴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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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Chapter12——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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