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巴掌 我忍不住,我跑去班主任的办公室里,我问他,知不知道江宇的家庭住址在哪,班主任却说那是隐私,不能随意看。 正当我想办法之际,江宇拿着一堆手续的单子出现,在我身后喊我。 “全月!” 我转过头看见他额角贴着纱布,原本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换了件不太合身的旧夹克,眼底还带着没消的青黑。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铺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我站着的脚边。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发慌,半天只挤出一句“疼吗?”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走到我身边。 我明白,他有话要对我说,我先离开办公室。 我紧紧地攥着口袋里攥得发皱的零花钱,我看着办公室里江宇那道瘦弱的背影。 没过一会儿他就走出来了,我们沿着操场的铁丝网慢慢走,风卷着跑道边狗尾巴草的白绒飘过来,落在他夹克的肩膀上,他也没拍掉。 我捏着口袋里的钱想递给他,手指攥得都出了汗,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他先停了脚步,弯下腰把我没有注意到散开的鞋带系上。 我慌张的蹲下来想要自己去系,他已经系好,他的指尖蹭过我的虎口,还是和从前一样凉。 他站起来,我们依旧走着。 “全月,你的梦想是什么?” 江宇他突然问我。 我说:“江宇,我想逃出去,去外面看看。” 江宇点头,又说:“那以后,我不在,要好好学习,不要管外界的风言风语,好好守住你想去看外面的心。你记着,现在脚下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给以后攒出城的力气,别回头,也别因为旁人的话停住脚。” 他说着伸手拂掉肩膀沾着的白绒,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发轻,却一字一字砸在我心上。 “全月,我始终都相信你。别回头,包括我,用力的往前走,逃出去,外面的旷野在等着你。” 我咬着下唇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沾了白绒的夹克裤腿上。 我攥着那叠带着体温的钱往他手里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我现在的钱可能还不够,可是你可不可以等一等我,我帮你筹钱,我帮你还?” 他偏开脸躲开我的手,抬手蹭掉了我脸上的泪,指腹带着薄茧蹭过我的皮肤,还是轻轻的。 他说不了更多安慰的话,只反复跟我强调要好好考去想去的大学,末了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裹着油纸的荔枝糖塞进我手里,说这是最后一次给我带糖了。 他说他要走了,家里给找了外地的活,以后不会再回学校了。 “全月。”他喊着我的名字。 我攥着那块软乎乎的糖,看着他。 “钱,好好留着,给自己和外婆留着。”江宇说着,转身准备离去。 我伸手扯住了他夹克的下摆,声音闷得发哑:“江宇,我能去找你吗?” 他顿了顿,没回头,只轻轻把我的手从下摆上拉开。 只是轻轻的说了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祝你梦想成真。”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顺着操场出口的方向一步步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校门的拐角,手里那块糖的甜味慢慢渗出来,沾了满手。 他说他要去外地投奔远房的亲戚,那边能找个工读的地方,以后还能考大学,他说等他把债都还清,等他能堂堂正正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就回来找我。 临走前他把挂在我脖子上的挂坠往上提了提,指尖碰了碰我的锁骨,他说这是他父亲送给他的,叫我你好好戴着,以后有机会了,他回来认领。 风忽然变大了,吹得操场边的梧桐树哗哗响,我追了上去。 “江宇!” 我跑的气喘吁吁的喊着。 他回过头,我走上前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 “江宇,我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他眉眼笑了笑,把我转过身,面向那宽阔的操场:“全月,我说过,只要我一个人守在原地爱你就好了,你只需要用力的,拼命的向前走就好了。” 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的身影彻底被转角的围墙吞没,风卷着梧桐叶落在我脚边,糖块的甜浸进喉咙里,涩得发苦。 我攥紧了脖子上温凉的挂坠,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小小的银饰,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刻进心里。 直到上课铃叮铃铃响起来,我才擦干脸上的泪,把刚刚江宇给的那块荔枝糖小心翼翼包好,塞进贴身的衣兜,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一步步走回去。 阳光落在我脚前的路上,铺得很长很远,我攥紧了兜里的糖,没有回头。 日子一天天往前赶,我抱着书本泡在教室和自习室里,饿了啃两口馒头,困了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兜里的荔枝糖早就吃完了,那层油纸我叠得整整齐齐,还压在我旧木箱的最底下。 脖子上的挂坠我一直戴着,洗澡睡觉都没摘下来过,银饰被我摸得越来越亮。 对于那些造我谣的人,说我闲话的人,我没有理会过,我只是每天发了疯的学习,因为,我想逃出去,逃出去走一走,逃出去看能不能找到江宇 谢正看我学习的狠劲,有些担心的走过来。 “姐,你不会生病了吧?” 我摇头,虽然感觉到自己头确实有些晕,我没太在意,直到,体育课上,有同学故意的把篮球往我这抛,我没来得及躲,球,砸中我的头,我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唐晚晴坐在我的旁边。 “死丫头,自己发烧了没感觉吗?” 唐晚晴骂道。 我歪了歪昏沉的头,看着她红着眼眶替我换额头上的冰毛巾,扯了扯嘴角想笑,喉咙里却发不出什么像样的声音。 她伸手按了按我的被子,把旁边晾好的温水端过来,舀了一小勺凑到我嘴边,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干得发疼的嗓子终于舒服了一点。 “你说说你,不要命了是吗?江宇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好好照顾自己,你就是这么听他话的?” 她的声音带着点哭腔,手指落在我凹陷下去的颧骨上,轻轻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不就是嚼舌根吗,我们都没当回事,你怎么就跟自己过不去呢。” 我握住她的手,蹭了蹭她的手背,哑着嗓子小声说:“我没事,就是……想快点考出去。” “考出去也得有命考啊!”唐晚晴抽回手抹了把眼睛,重新给我换了块冰毛巾,“校医说了,你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再熬下去就要出大问题,接下来这几天你乖乖在宿舍躺着补营养,我给你带饭,笔记我也帮你抄好了,落下的课慢慢补,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还有,谢正给你买的手机,他说,你要是不收,就再也不跟你好了。”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影子,鼻子又开始发酸,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踩我一脚,还有人愿意停下来拉着我走。 我点点头,把脸埋进被子里,应了她一声:“好,我听你的。” 除了江宇,现在外婆,唐晚晴,谢正是我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病好了之后,我慢慢调整了作息,肯按时去食堂吃饭,也肯每天抽十分钟去操场走两圈。 唐晚晴和谢正总笑说我终于肯听劝好好活着了,我对着她笑,心里清楚,我得好好保重自己,才能等到江宇回来的那天。 高三,所有的压力都涌了上来。 那天,我正上着课,却被班主任叫出了教室。 我看见了我从出生到现在只见过几面的父亲,那陌生的面孔有些让我失神。 当我怔愣之际,一个响亮的巴掌朝我扇了过来。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爬上半边脸,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嗡嗡直响,嘴角很快泛起了腥甜。我捂着脸颊僵在原地,不敢相信他会在这里动手。 他梗着脖子红着脸,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在学校伤害同学,还和杀人犯勾搭不清,这流言都传到我耳边了,你怎么不干脆死在外头算了,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我家笑话!” 我咬着下唇没说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呵,怎么,生我的时候不管我,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驳了你的面子,才想起来有个我,来管我?”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胸脯剧烈起伏着,扬手又要朝我扇下来。 我没有躲,只是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嫌恶和恼怒,半分对女儿的心疼都找不到。 谢正听到动静从教室跑出来,看见我脸立刻红了眼睛,伸手把我拉到她身后,对着我父亲喊:“你凭什么打人!你这种人就根本不配做父亲,你生她,你养过她吗?你了解她吗?你是他父亲,都不相信她,还有谁会相信她?全月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这时候班主任也赶紧上前拦在我身前,劝他先消消气。 他甩开班主任的手,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说我要是识相就自己主动退学,别等着学校把我开除,让他再丢一次脸,说完就甩着胳膊走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我。 班主任看着我半边高高肿起的脸,叹了口气,让我先回教室上课,说她会去跟学校说明情况,让我别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出话,一步步往教室走,走廊里来往的同学都对着我指指点点,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听说了没?全月是留守儿童!” “早就听说了,没人要的野孩子!” 我攥紧了口袋里江宇留给我的挂件,那一点点冰凉的触感,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父亲他走的时候依旧在骂我,一口一个赔钱货,说我不如早点辍学回家打工,给我弟弟攒彩礼钱,说我死在学校都别连累他。 我躲在谢正身后,江宇给我的挂件,那冰凉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原来对有些人来说,我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累赘。 谢正扶着我的胳膊,能感觉到我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陪着我慢慢挪回座位。 我和谢正一起放学走出来,唐晚晴早就买好了消肿的药膏在校门口等我们,见我立刻拉着我,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我肿起来的脸颊,眼泪啪嗒就掉在了我手背上。 “这个畜生怎么下得去这么重的手,全月,我们去告他,他凭什么这么欺负你。” 我摇了摇头,拿过她手里的纸巾擦了擦她的眼泪,对着她笑了笑,眼泪却自己先掉了下来,“没事,我不疼,真的。” 我早就知道我在他心里是什么位置,不过是亲耳听见他说出来,比想象中还要凉一点罢了。 那天之后,流言传得更凶了,连“杀人犯的女朋友要逼死自己亲爹”这样的话都传了出来,我走在哪里都能感觉到背后扎人的目光,可我再也没像之前那样把自己关起来熬着。 我按时上课,按时吃饭,唐晚晴用家里的关系,在我们学校借读,哪怕她是职高的,她帮我挡掉那些难听的话,谢正帮我把贴在公告栏上骂我的小字条撕掉,我握着江宇留给我的挂件,一步步往高考的日子走,我想,我一定要走出去,走出这个所有人都对我吐口水的地方,等到江宇回来,我们再也不用回来这里。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墙上的高考倒计时撕得越来越薄,我手心的挂件被摸得渐渐磨平了棱角,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凉得扎人。 唐晚晴每天都会给我带热乎乎的早饭,说我最近瘦得太多,要多补点营养才能扛住最后的复习;谢正会把整理好的错题本提前放在我桌角,遇到我卡壳的题,他拿着草稿纸讲一遍又一遍,从来不会催我。 有次模拟考砸了,我躲在走廊尽头掉眼泪,唐晚晴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默默递来热牛奶,然后轻轻抱住我,用她的小手为我擦去脸上的泪水,还轻声哼着我们都喜欢的那首歌。 这时候谢正也过来拍着我的背说“我们都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 唐晚晴轻唱着那首歌—— I've seen the world, 我已看遍世间繁华, Done it all, had my cake now, 历经沧桑,享受甜美的果实, Diamonds, brilliant, and Bel-Air now, 如今有钻石珠宝,名声显赫,坐拥豪宅, Hot summer nights mid July, 仲夏夜茫,七月未央, When you and I were forever wild, 我们年少轻狂,不惧岁月漫长, The crazy days, the city lights, 纵情时光,华灯初上 The way you'd play with me like a child, 我们嬉戏疯狂,童稚之心难藏 …… 谢正也跟着唐晚晴唱到,我笑着,我想,如果这时候,江宇也在的话,会不会给我们弹着钢琴伴奏。 我也不由自主的跟着他们一起唱了起来,我仿佛看见了江宇,他坐在钢琴面前,看着我,我唱着。 Will you still love me, 你是否爱我如初,直到地久天长,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当我年华老去,容颜不再, Will you still love me, 你是否爱我如初,直到地久天长,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当我一无所有,遍体鳞伤, 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 我知道你会,我知道你会, I know that you will, 我知道你的爱经久绵长, Will you still love me, 你是否爱我如初,直到地久天长, when I'm no longer beautiful, 当我年华老去,容颜不再, I've seen the world, lit it up as my stage now, 目睹世界,舞台聚光, Channeling angels in, the new age now, 天使降临,年代更迭, Hot summer days, rock and roll, 白日盛夏,摇滚震耳欲聋, The way you'd play for me at your show, 你华装登场,独为我而唱, And all the ways I got to know, 我一睹难忘, Your pretty face and electric soul, 精致脸庞,灵魂不羁狂妄, Will you still love me, 你是否爱我如初,直到地久天长,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当我年华老去,容颜不再, Will you still love me, 你是否爱我如初,直到地久天长 ............... 我唱着,江宇起来,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指尖带着他惯有的微凉温度,我抬眼看他,聚光灯落在他发梢,和我记忆里那个坐在钢琴前的少年重叠在一起,他看我的眼神还是和当初一样,亮得像盛了一整个夏夜的星光。 我声音发颤,后半段歌词几乎要唱不出来,他顺着我的手握住话筒,和我一起唱出剩下的句子,温柔的低音裹着我的声线,在不大的空间里慢慢荡开。 我们就这么牵着,我望着他眼底清晰的我的影子,听见他凑在我耳边,和着未散的旋律。 他轻声说:“我会一直爱你,从青葱到白头,永远都不会变。” 耳边的音乐依旧响着。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当我一无所有,遍体鳞伤, 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 我知道你会,我知道你会, I know that you will, 我知道你的爱经久绵长, Will you still love me, 你是否爱我如初,直到地久天长 ............ 我看着江宇,又看着旁边看着我和江宇的谢正和唐晚晴,我甚至看到了笑意盈盈的外婆。 江宇轻轻松开我的手,往后退步。 我闭上眼睛,仿佛我和他又回到了原点,初见的那一刻,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们的目光第一次交汇。 从那时起,仿佛命运的齿轮就开始悄悄转动。 其实,有着他们的陪伴,让我突然觉得,这些‘暴力’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 幸而有他们陪在身边,那些刺骨的恶意与尖锐的风雨,好像瞬间都变得无足轻重。 何其有幸,年少有知己并肩。 我们肆意坦荡,年少轻狂,便不惧人间世事纷繁,也不惧岁月漫漫悠长。 因为正如歌词那样—— When you and I were forever wild, 我们年少轻狂,不惧岁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