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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   当他们游了两个回合,宋星意被江昼声抵在泳池边,搂着腰,双腿不自觉地环上对方劲瘦的腰身,在碧蓝水波的浮力与阳光的碎金中接吻时——某种近乎圆满的幸福感正随着水波荡漾。
      江昼声手掌托着宋星意的后颈,将他更近地压向自己。
      就在这时,放在不远处白色沙滩椅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持续地震动起来,屏幕在阳光下反着光。
      宋星意微微分神,从令人晕眩的亲吻中抽离出一丝清明,恋恋不舍地看着眼前江昼声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眼睛此刻闭着,睫毛上还挂着细小晶莹的水珠,高挺的鼻梁蹭着他的脸颊,正转而向下,带着湿意的唇流连在他凸起的锁骨和胸口,留下细微的触电感。
      他轻轻拍了拍江昼声还滴着水的脸颊,声音带着情动后的微哑和一丝无奈:“我……我得去接个电话。”
      江昼声动作顿住,抬起眼,眸色深暗,尚未完全从情欲中抽离,眉头微蹙:“现在?谁的电话?”
      “不知道。”宋星意借着水的浮力向池边游去,手臂撑在冰凉的瓷砖边缘,稍一用力上了岸。
      水珠顺着他白皙的皮肤和鲜红发梢滚落,在柚木地板上洇开深色痕迹。
      他一边拿起浴巾随意擦了擦,一边解释道,“可能有急事吧,我也是有正经工作的,江总。”语气里带着一丝被中途打断的、娇憨的埋怨。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小琦”的名字。
      划开接听,还没开口,钟琦琦急促得几乎变了调的声音就炸了过来:“宋宋!完了完了!都怪我!我真是手欠!就那天你演出前,我拍了一张你的侧脸彩排照,觉得光影特好,就、就发微博上了!我本来设置了仅粉丝可见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
      “没事的小琦,”宋星意语气轻松,“一张照片而已,我不介意。”
      “不是照片问题!你看今天的新闻!快看!”钟琦琦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慌,“他们、他们说得太难听了!我开了三个小号都跟他们对线不过来!那些话……那些话……”
      宋星意心里的轻松感一点点沉下去,升起模糊的不安。
      他本身对社交媒体和娱乐新闻并不热衷,甚至有些刻意回避。此刻,他有些手忙脚乱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寻找新闻软件。
      江昼声也上了岸,他走到宋星意身后,目光瞥见屏幕上“小琦”的来电显示,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疲惫。
      他习惯性地将下巴搁在宋星意还湿漉漉的肩上,手臂松松地环住他的腰,声音低沉:“怎么了?”
      “不知道,小琦让我看新闻……”宋星意话音刚落。一条新闻推送猝不及防地弹了出来,横亘在屏幕最上方,标题加粗,触目惊心:
      【跨国贩毒集团主犯落网伏法,涉案金额惊人,背后黑色产业起底】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碰到了那条推送。
      页面瞬间跳转。
      是一个权威新闻机构的短视频报道。画面里,一位妆容精致、表情严肃的女播音员,正用标准清晰的播音腔播报:
      “本台最新消息。历时数年跨国追捕,我国警方与国际刑警组织密切合作,于近日成功将两名长期盘踞海外、对我国危害极大的特大制贩毒集团核心主犯缉捕归案,并于今日下午依法执行枪决。”
      画面切换成警方公布的案件资料图示,配合着冷静的旁白:
      “据悉,以宋姓、余姓两人为首的犯罪团伙,长期利用国际物流渠道,向境内及周边国家贩卖□□、□□等各类毒品,累计数量逾三吨,并通过地下钱庄等手段清洗非法所得,初步查明涉案金额高达人民币五亿元以上。”
      “该团伙组织结构严密,行事极其隐蔽,除制贩毒外,还涉嫌非法持有枪支、暴力垄断等多种严重暴力犯罪活动,社会危害性极大。”
      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海外记者实地拍摄的画面:法国某宁静郊外,一座占地极为广阔、风格奢华的庄园,园林修剪整齐,城堡式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气派非凡,却与它背后肮脏的金钱来源形成残酷讽刺。
      “这是位于法国XX省的涉案不动产之一,占地逾四百亩,仅是该团伙非法资产的冰山一角。” 女播音员的声音继续传来,字字清晰,敲打着耳膜,“法律的红线不容触碰,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目前,针对该案其他在逃涉案人员的追捕工作仍在紧张进行中。再次提醒,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无论数量多少,都将被追究刑事责任,切勿心存侥幸,珍爱生命,远离毒品,共同维护清朗和谐的社会环境。”
      视频定格在庄严的国徽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字样上。
      泳池边的微风似乎停止了流动。
      还有播音员身后那两张眼睛被打了码的照片
      太久没见了。
      可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部轮廓,那种即使模糊也透出的、他曾暗自渴望又最终恐惧的所谓“血缘的羁绊”,还是像淬了毒的钩子,瞬间钩穿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准备。
      眼泪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他自己都没察觉。
      直到一滴冰凉的液体“啪嗒”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张罪恶的面孔,他才惊觉视线早已一片水雾。
      无声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接连摔在玻璃屏上,汇聚成一小滩。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也许是泪水的缘故,屏幕跳转到了下一个关联视频——一个简短的现场通报画面。模糊的镜头,遥远的人影,然后就是——
      “砰!”“砰!”
      几乎重叠的两声闷响,隔着劣质的扬声器传来,失真,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终结一切的回音。
      宋星意整个人猛地一颤,腿软得再也站不住,直直向后倒去。
      江昼声的手臂始终环在他腰侧,此刻骤然收紧,像最坚固的缆绳,将他瘫软的身体牢牢锁进怀里。
      混乱的思绪里,突然毫无预兆地撞进一个遥远得像梦的下午。
      那天,那对名义上的父母难得同时回来,给他做了顿像样的饭。
      餐桌上甚至有种笨拙的温情,他们翻看旧相册,听他讲学校琐事,直到夜色深沉。他曾真切地感受过那种稀薄的、扭曲的“好”,像裹着糖衣的毒药。
      那爱太沉重,浸满了洗不掉的罪恶,和少年时的他根本无法理解、也不敢深想的肮脏。
      冷汗瞬间浸透了泳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新西兰夏日的暖风拂过,他却只觉得刺骨的凉。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想对身后的人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抬起头,看向江昼声。
      江昼声的眼里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一种罕见的慌张。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牢牢地盯着他。
      宋星意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上江昼声的脸,食指轻轻摩挲着他耳后那块小小的、浅褐色的胎记。
      眼泪还在不停地流,他自己却好像感觉不到了。
      他就那样看着江昼声,看了好一会儿,眼神空茫又脆弱,然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软软地垂了下来。
      就在他手落下的瞬间,江昼声猛地收紧了手臂,将他狠狠按进胸膛,力道大得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骼血脉里。
      “我在呢,”他的声音低哑,却像磐石一样砸进宋星意混乱的脑海,“我一直在。”
      这句话像一道闸门,瞬间冲垮了宋星意所有强撑的堤防。
      积蓄了八年、混杂着恐惧、羞耻、孤独和那点可笑眷恋的情绪,如山洪决堤,汹涌而出。
      他再也忍不住,把脸死死埋在江昼声湿漉漉的肩窝,泪水决堤般涌出,浸透了对方的皮肤。
      哭声不是嚎啕,更像受伤小兽压抑不住的呜咽,带着破碎的无助:“江昼声……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不是嚎啕大哭,但每个字都像浸满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砸在两人心口,闷痛。
      太久没有这样彻底地情绪崩溃了。此刻,他就像站在悬崖边缘,徒劳地伸出手,希望有人能拉他一把,却明知那片悬崖下早已空无一人。
      江昼声没有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稳稳地、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掌心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他侧过头,嘴唇贴着宋星意湿冷的耳廓,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向前看。”
      宋星意哭声一滞,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向前看?看什么?
      江昼声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前方。“那里有大海,”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最朴素的事实,“和潮汐。”
      宋星意下意识地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转过头。视线被泪水糊得一片模糊,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的、动荡的蓝色,和白色浪花周而复始地涌上、退去。
      像某种亘古不变的呼吸,永不停歇。
      “他们都是坏蛋,”宋星意忽然咬住下唇,眉头拧紧,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控诉,像个被欺负了终于找到家长告状的孩子,“明明说过……明明说会陪着我的……”他甚至打起小小的哭嗝,这话说得毫无逻辑,不管那对父母是否真的给过这样幼稚的承诺,此刻他就是觉得委屈,理直气壮的委屈。
      他多希望自己出生在一个最最普通的家庭。不用很多钱,他自己也能赚。“我赚钱给他们都行……”他抽噎着,前言不搭后语,“说起来……我都没好好孝敬过他们呢……”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又心酸,眼泪流得更凶。
      他之前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以平静接受任何结局。
      可当那两张脸和那两声枪响真真切切摆在面前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准备好。
      他更紧地抱住江昼声,把脸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乌桕香气和体温,声音闷闷的,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江昼声……你多陪陪我吧。我这次……真的不会走了。”
      江昼声没有立刻回答。
      这短暂的沉默,却让宋星意的心猛地一沉。他怕江昼声不相信,更怕他嫌弃自己这糟糕透顶的出身。
      恐慌攫住了他,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地补充,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真的!不然……不然你就把我关起来,像之前说的那样……”
      起风了。带着咸味的海风吹在两人湿透的身体上,激起一阵战栗的凉意。
      江昼声忽然动了。他手臂用力,将宋星意打横抱了起来,转身朝屋里走去,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先去洗澡。我一个人静一静。”
      宋星意心里猛地一慌。他怕江昼声把他放下来,怕这种平静下的疏离。
      他不敢再大声哭闹,只能偏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江昼声的颈窝,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流淌,很快濡湿了一大片。
      江昼声没再说话,眉头却皱得更紧。心里像被什么钝器反复捶打,闷痛难言。
      他抱着怀里哭得微微发抖的人,走进一楼客房的浴室。
      单手抱着宋星意,另一只手拧开浴缸的水龙头,调试水温。他就这样抱着他,站在氤氲而起的水汽旁,安静地等着。
      怀里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大概是哭累了。
      水放好了。江昼声碰了碰宋星意冰凉的手指:“下来,洗澡。”
      宋星意身体僵了一下。江昼声将他轻轻放到铺了防滑垫的地上。
      宋星意一直低着头,像只被雨淋透的、蔫头耷脑的小动物,闷闷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眼睛现在肿得有多厉害。但更让他难受的,是江昼声刚才那句“我一个人静一静”。他后悔了,之前就应该告诉他的,不该弄到现在这样难堪。
      他害怕江昼声真的不要他了,就像现在这样,冷着一张脸。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心里像灌满了带着冰碴的风。
      “……你出去吧。”他声音沙哑,很小声。
      “嗯。”江昼声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咔哒。”门锁轻响。
      宋星意站在氤氲的水汽里,呆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脱下湿透的泳衣,把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温很合适,他却觉得有点冷。他在水里泡了很久,久到水都快凉了,才机械地开始清洗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宋星意吓了一跳,下意识缩进水里。
      是江昼声。他胳膊上搭着一套干净柔软的居家服,默不作声地放在洗手台旁的架子上,然后立刻退了出去,重新关好门。
      又过了好一阵,宋星意终于洗好了。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鼓起勇气裹着浴巾,拉开浴室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江昼声背对着他,坐在长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偶尔滑动。
      宋星意沉默地走过去,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还泛着水汽的脚趾,声音干涩,先开了口:
      “对不起。”
      江昼声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客厅光线昏暗,看不清他具体表情。
      他很快又垂下眼,继续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茶几的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新摁灭的烟头。空气里飘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阳台的门开着,夜风正缓缓吹散它们。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江昼声忽然开口,语气平常。
      宋星意鼻子一酸,刚刚止住的眼泪差点又涌上来。这种平静,在这种时候,比任何质问都让他心慌。
      他仿佛看到了一顿“最后的晚餐”,吃完就要体面分手。毕竟,他爸妈是实打实的、上了新闻被枪毙的罪犯。
      “不吃。”他声音小小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睛死死盯着地毯的花纹,不敢抬头。
      江昼声放下了手机。
      他起身,走到宋星意面前,然后——在他腿边的地毯上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宋星意不得不抬起眼。
      江昼声仰头看着他,目光平静,甚至有点无奈。他伸手,用指腹很轻地擦过宋星意红肿的眼皮:“又哭。”
      宋星意吸了吸鼻子,睫毛颤动,努力想组织语言,却语无伦次:“我……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他们是干这个的。但是,但是我不会……我不会像他们那样!我现在每个月……每个月都有捐款,虽然不多,但是……但是……”
      江昼声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宋星意冰凉微颤的手,将它包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里,慢慢捂着。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宋星意慌乱躲闪的眼睛,问出了一个很平静、却让宋星意心脏骤停的问题:
      “但是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呢?”
      宋星意看着自己被江昼声握在手心里的手指,指尖蜷了蜷,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怕……你不要我了。”
      他鼓起勇气,抬眼对上江昼声的视线,又飞快地补充,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几乎听不见:“你别生气了……如果你要分手的话……嗯,我……我不会同意的。”
      说完,他自己先臊得不行,猛地别开脸,通红的耳朵暴露在灯光下,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粉。
      他只听见江昼声很轻、很低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脸颊被温热的掌心捧住,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的脸轻轻掰正回来。
      江昼声低头,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宋星意眼眶里还蓄着没掉完的泪,被这轻柔的触碰一惊,湿润的睫毛一颤,那颗泪珠就滚了下来,滑过两人相贴的唇缝,带起一点咸涩。
      没过几秒,江昼声的唇再次落下。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明确的、安抚的、甚至有些宣示意味的力道,深深地吻了下来。
      “呜……”宋星意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后背就被轻轻推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江昼声的身体随之覆近,一手仍捧着他的脸,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将他笼罩在一个安全而亲密的范围内亲吻。
      宋星意起初有些懵,大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温柔力道的吻搅得一片空白。他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江昼声的脸颊。他能感受到对方唇瓣的温度,和那份试图传递过来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疑惑像水泡般升起——不生气了吗?不介意吗?但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慢慢放松了僵硬的脊背,试探性地,伸出舌尖,极轻地碰了碰江昼声的下唇,然后被更热烈地卷走,带入更深沉的纠缠。
      过了一会,江昼声才稍稍退开一点,呼吸有些低哑,额头抵着他的,目光深邃地看进他眼底:
      “你是你,别人是别人。”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们俩的事,关别人什么事?”
      他承认,刚看到新闻的瞬间,震惊是有的。但那股情绪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怀里人崩溃的眼泪和冰冷的颤抖冲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翻涌而上的、密实的心疼。
      对方此刻需要的,根本不是他之前那片刻沉默所可能带来的猜疑或疏离,而是毫无保留的接纳和爱。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刚才那短暂的迟疑,恐怕让这只本来就敏感不安的兔子吓坏了。
      想起宋星意红着眼眶,明明自己怕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说“我不会同意分手”的样子……江昼声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被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一副看起来虚张声势、实际上却很好欺负的样子。
      “什么?”宋星意还在微微喘气,眼神迷蒙,没太反应过来。
      “可能,我刚才的反应有点……”江昼声斟酌着词句,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红肿的眼角,“我也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但是——”
      他停顿,低下头,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宋星意的鼻尖,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带着浓浓的哄慰意味:
      “至于你,我怎么可能跟你分手?”
      宋星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清晰而稳定,没有嫌弃,没有审视,只有专注的温柔和一丝未能及时安抚他的懊恼。他抿了抿嘴,想努力挤出一个表示“我没事”的笑,可嘴角刚弯起一点,眼眶却又不受控制地酸热起来。
      为了不那么难堪,他下意识想辩解自己平时并不爱哭,这些年甚至都快忘了怎么流泪。但此刻喉咙哽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抿紧嘴唇,伸手环住了江昼声的脖子,把再次湿润的脸颊埋进他肩窝。
      江昼声顺势把他抱了起来,像抱小孩一样托着他的臀腿,往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走去,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怎么这么能哭?现在饿不饿?吃不吃晚饭?”
      宋星意一边点头,一边小声抽噎:“嗯……”下午本来就没吃多少,又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和大哭,此刻放松下来,胃里空落落的感觉才清晰地传来。
      被放到冰凉的岛台大理石台面上坐下时,宋星意晃了晃悬空的小腿,嘟囔:“你别老是抱我……我能自己走。”
      “不行。”江昼声拒绝得干脆,手臂仍松松环着他的腰,自己也靠坐在台边,侧头把下巴搁在他还有些潮湿的肩头,嗅了嗅他身上沐浴后干净清新的味道,“想吃什么?”
      宋星意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也不看菜单,在屏幕上胡乱戳了几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吧。”纯属盲选。
      “江昼声,”宋星意用叉子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其中一盘,“这个……真的可以吃吗?”那盘子里是当地特色的生腌章鱼触须,佐以柠檬和香草,此刻还在微微扭动。
      江昼声瞥了一眼:“你自己点的。”
      “……我乱按的。”宋星意小声狡辩,筷子转向其他安全选项。其他菜倒是合胃口,两人慢慢吃着,那盘“活物”始终无人问津。
      “吃饱了?”看宋星意放下筷子,江昼声问。
      “嗯,太饱了。”宋星意摸摸肚子,“我想出去走走。”
      “好。”
      两人没穿鞋,赤脚踩过微凉的木地板,推开玻璃门,走到直面沙滩的露台上。
      天色已晚,最后一抹瑰丽的紫红色晚霞沉入海平面之下,深蓝色的天幕上,南半球的星辰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远处沙滩上,还有人在玩沙滩排球,隐约传来欢快的叫喊和嬉笑声。
      他们在柔软的沙子上坐下,沙粒被白天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包裹着脚掌。
      宋星意看着江昼声被星光和海风勾勒的侧脸轮廓,安静了一会儿,开口:“江昼声,其实……我还有很多事情,没跟你说。”
      “嗯,你说。”江昼声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八年前……”宋星意吸了口气,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被迫吸过一次毒。就一次,很快……就戒掉了。”
      江昼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问:“多久戒掉的?”
      “一年零三天。”宋星意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的微弱自豪,“破了那家戒毒所当时的记录。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被打破……我比第二名,快了四个月呢。”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过话说回来,很久没去看吴所长了,他帮了我很多。”
      “等这次旅行结束,”江昼声的声音很稳,“我陪你去看看他。”
      “好啊。”宋星意笑了笑,像是卸下了一个担子。他开始慢慢地讲,语速不快,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树洞,知道对方会认真听进去每一个字,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我刚到昭城的时候,昭城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也没怎么变……时间过得好快。”
      “剧院里的人都对我很好,也很有趣。我们团建还去过西班牙,我觉得那里没什么特别好玩的,不过……挺开心的。”
      “说起来,剧院以前还挺有钱的,现在看古典乐的人少了……你知道我们那套主音响吗?一套要一百二十多万呢,现在坏了都是我们几个懂点的员工自己琢磨着修,很少请专门的人了。”
      “还有我们小区门口,之前总有两辆早餐车,现在都没了。大概是因为太难吃了吧……有一家的云吞面,居然是酸的!我问老板,他居然说就是那个味儿!还没你以前带我去吃的那家好吃……”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分享着这八年里琐碎的、平凡的、甚至有些无聊的点点滴滴。那些没有他参与的时光,此刻通过这些细碎的片段,一点点填补进江昼声的脑海。
      海水不知何时悄悄涨潮了,温凉的海浪涌上来,轻轻拍打了一下两人的脚背,又退去。
      宋星意伸出食指,在湿润的沙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立刻被涌上的海水抹平。他又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同样瞬间消失。他顿了顿,开始写英文字母。
      江昼声瞥了一眼,挑眉:“炫耀你英语好?”
      “外国海滩嘛,”宋星意头也不抬,理直气壮,“写外国语,海浪才看得懂。”
      他很快写好了两个单词:FATHER, MOTHER。在最后一个字母R的后面,他用力点下了一个小小的、深深的圆点。
      下一个浪头涌来,毫无留恋地将那两个单词连同那个圆点,彻底抹去,沙滩恢复平坦,仿佛从未有过痕迹。
      宋星意看着那片干净的沙地,轻声说:“其实每次想到他们,我都挺烦的。让海浪……把他们冲走吧。”
      江昼声没有评价这个孩子气的举动,只是也望着那片反复冲刷的海水,淡淡地说:“看起来,似乎是个有效的办法。”
      宋星意笑了,笑声很轻。他继续说着,身体不自觉地歪过去,靠在了江昼声坚实的肩膀上。
      “我之前想过……也给他们买一块墓地。就像我们剧院里一位老艺术家那样,他把他的父母合葬在一起。他说,这样他们在很久以后,会在另一个世界重逢,然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的声音在海风里显得很飘渺。
      “但我后来觉得,这不适合我。罪恶的种子……大概开不出幸福的花吧。你说怎么办呢?他们的儿子……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我想,也不会有什么人愿意给他们一块安息之地。”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江昼声以为他说完了。
      然后,他听到宋星意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那就让他们的灵魂……葬在我的心里吧。我想着他们,记得他们,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给他们,也给我自己的……一块墓地了。”
      他说完,笑了笑,转过头看向江昼声,眼神在星光下显得清澈又坦然,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你要是介意的话……今天可不可以先别骂我?我今天……”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江昼声打断他,声音有点硬。
      “……没有。”宋星意立刻摇头。
      “我希望知道你的所有事,”江昼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高兴的,难受的,过去的,现在的。如果哪天我‘介意’了,那一定不是我。”他伸手,将宋星意被海风吹乱的额发拨到耳后,“既然这样,好好地生活,大概……也是你爸妈现在唯一能期待的了吧?”
      宋星意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热,但这次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嗯。”
      然后,他凑过去,在江昼声的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声音很小,却很坚定:
      “那我爱你。”
      江昼声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臂,将他整个揽进怀里,用力抱住。
      海风穿过他们相拥的缝隙,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笑语。星辰在天幕上缓缓移动,海浪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涨落。
      江昼声的下巴抵着宋星意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地响在他耳边:
      “你爱你自己,就是在爱我。”
      宋星意把脸埋在他胸口,嗅着那令人安心的味道,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声音带着点羞涩和释然后的轻松:
      “那你现在……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我一定……都告诉你。”
      他们像一对经历了风雨、终于找到港湾停靠的伴侣,在星空与大海的见证下,紧紧依偎。远处沙滩上的人声渐渐散去,只剩下永恒的潮声,包裹着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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