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光回声》筑波

61、第 61 章

　　隔日清晨，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漫进房间。宋星意醒得早，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海边独有的空气。
　　“今天不出门，”他回头对刚走出卧室的江昼声说，“我想先熟悉熟悉这儿，顺便收拾一下。”
　　其实也没太多可收拾的。他带来的不过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很快就归置妥当。倒是这栋临海的小房子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像个探险的孩子，从客厅逛到厨房，又沿着木质楼梯上到二楼的露台。
　　最特别的发现是一间浴室。整面墙都是透明的玻璃，正对着无垠的海滩与大海。他好奇地走进去，坐在洁白的浴缸边缘向外望——视野开阔得惊人，海浪一层层扑上沙滩，几只海鸥低低掠过。
　　“外面……看得见里面吗？”他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玻璃。想了想，又觉得无所谓，反正只有他俩住。
　　傍晚时分，两人出门散步。
　　街道安静，绿化茂密，颇有几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幽静感。路灯还没亮，天际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橙红。
　　“江昼声，”宋星意踢着脚边的小石子，随口问道，“你经常出国吗？还会讲什么语言？有没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江昼声正剥着刚从路边小摊买的橙子，闻言掰了一瓣，很自然地递到他嘴边。
　　“去过一些地方。”他说，“会一点。你想听？”
　　宋星意咬住橙子，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漫开。他指了指前方：“喏，那只狗，你试试叫它。”
　　路边趴着一只体型颇大的萨摩耶，毛色雪白，正懒洋洋地晒太阳，不知主人去了哪里。
　　江昼声看了一眼，没说话。
　　宋星意已经嘬嘬了几声——狗狗界通用语言。那只萨摩耶果然抬起头，湿漉漉的黑眼睛望过来。宋星意蹲下身，伸出手：“好乖啊。”
　　萨摩耶咧着嘴，晃着尾巴走了过来，温顺地让他抚摸头顶。宋星意眼睛亮了，从头顶摸到背脊，笑得开心：“毛好软……江昼声你要不要摸摸？它很乖。”
　　江昼声也蹲下来，手指在狗狗脖颈下摸了摸，触到一个项圈。他凑近看了看吊牌，念出一个英文名字。
　　萨摩耶立刻抬头看向他，尾巴摇得更欢了。
　　“它主人应该在附近，我们要不……”宋星意话音刚落，旁边小径匆匆走来一位神色焦急的外国女人，四下张望，嘴里念叨着什么。
　　看到他们这边，女人小跑过来。江昼声起身，用英语与她交谈起来。语速很快，宋星意只捕捉到几个单词：“Thank you”、“my dear”。女人看向宋星意，友好地笑了笑。
　　然后宋星意听到江昼声说了句“boyfriend”。
　　他怔了怔，手指无意识地捋了捋被海风吹乱的红发，没吭声。
　　江昼声和那女人又聊了几句，竟像交了个新朋友。告别时，女人热情地拥抱了他们俩，才牵着萨摩耶离开。
　　“你们刚才聊了什么？”走远后，宋星意问。
　　“你的英语还是没什么长进？”江昼声侧头看他，“你们剧团不是每年都派人出国进修？”
　　“我去过奥地利和西班牙，都带了翻译。”宋星意撇撇嘴，“而且小琦英语好，她听得懂就行。”
　　两人走上临海的一座木桥。海风大了些，吹乱江昼声的黑发。暮色中，他的侧影竟透出点淡淡的忧郁。
　　“下次你出国，带我一起。”江昼声忽然说，“我会的比她多。”
　　宋星意张开手臂，任海风灌满衬衫：“行啊，我跟剧团说一声。不过不付工钱。”
　　他笑着看向江昼声，红发在风里飞扬。
　　江昼声走近两步，将他圈在自己与桥栏之间，低头在他耳边说：“肉偿就行。”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宋星意靠在江昼声胸前，能听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江昼声心口的位置。
　　“那我等着。”
　　耳边是海浪冲刷沙滩的哗哗声，绵延不绝。夕阳如血，将海面染成金红。几只海鸥鸣叫着从头顶掠过，翅膀划过绚烂的天幕。
　　桥上只有他们两人。
　　他们在暮色与海风中接吻。
　　次日，宋星意趴在窗前，看海面上冲浪的人。一个肤色黝黑、肌肉结实的外国男人正踏着浪板驰骋，脸上写满享受与自信。
　　那片海浪仿佛象征着无拘无束的自由。
　　宋星意几乎是跑下楼的，跪在客厅柜子前翻找。
　　防晒霜用完了？那就穿防晒衣。过敏药带了吗？他摇摇药瓶，满当当的，安心了。
　　江昼声闻声走来，手里端着刚榨好的橙汁：“要出去？我们可以租游艇，不用晒。”
　　“不行，不要，我要冲浪。”宋星意像一头倔牛，下定决心。
　　“旁边柜子里有防晒。”江昼声指了指，“我陪你。”
　　宋星意打开柜子，愣住了——整整一箱他常用的防晒喷雾。心里漫过暖流，他转身甜甜地笑了：“谢谢。”
　　他拿出两瓶喷雾和一条黑色泳裤，路过江昼声时，俯身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橙汁。
　　“Delicious!”
　　不知刚刚那句，是给橙汁，还是给那箱防晒。
　　换好泳裤，两人一人一瓶喷防晒，给宋星意碰。
　　喷到大腿腿侧时，宋星意痒得缩了缩，拍开江昼声的手：“那里有裤子，不用喷了。”
　　阳光炽烈，天空湛蓝如洗。脚底细沙粗糙温热。宋星意抱着冲浪板走向海边，淡蓝的海水卷着白沫扑上脚背。
　　他嫌头发碍事，掬起海水将红发全部打湿，向后梳拢，露出光洁的额头。水珠顺着他白皙的脖颈滑下，没入锁骨。
　　抱着板子走向深水区，他伏在板上，等待合适的浪涌。当一道有力的浪从后方推来时，他迅速起身，屈膝，调整重心——
　　冲浪板破开水面，乘风前行。
　　海风呼啸过耳畔，浪花飞溅。他修长的腿稳稳立在板上，小腿肌肉绷出流畅的线条。水珠缀在他匀称的大腿和腰腹，随着动作微微摇晃。因为清瘦，腹部隐约显出肌肉的轮廓。
　　他笑起来，颊边梨涡浅浅。
　　很久没这样畅快地冲浪了。他喜欢这种与自然力量博弈的瞬间，喜欢极限运动带来的、纯粹而强烈的活着的感觉。
　　曾有人问他：追求这种转瞬即逝的刺激，有什么意义？
　　他觉得，人生的容错率其实很高。许多事没想象中那么重要，许多“完蛋了”的时刻，过后也都好好活着。不必非得做世俗认定的“有意义”的事。发呆、看日落、数星星——只要你觉得有趣，那就是意义。
　　生命的本质是一段旅程。很多事情本身并无意义，是“有趣”让它们发光。不是因为它有意义我才做，而是我觉得它有趣，我去做了，它便成了我生命中有意义的一部分。
　　有趣比有意义更有意义。
　　海风灼热，他却更兴奋了。
　　身后传来招呼声，是那个黑皮肤的外国小哥，咧着一口白牙：“Hey, guy!”
　　宋星意笑着回头应了声。就在这一分神的刹那，冲浪板笔直朝前方一块礁石冲去！
　　他心脏一紧，冒险急转。板缘擦过粗糙的礁石，剧烈震动，重心瞬间不稳。眼看要翻，他奋力向前一跃，扑进浅水区，挣扎着游回岸边。
　　刚站直，江昼声已经跑到跟前，目光急急扫过他全身。
　　“流血了。”
　　宋星意低头，右膝盖果然擦破了一片，血珠正慢慢渗出来。疼痛后知后觉地泛上来。
　　“好像是，”他吸了口气，“不过不太疼。”
　　江昼声握住他的手：“我带药箱了，先简单包扎。”
　　“好。”宋星意顿了顿，“记得赔冲浪板的钱，我弄坏了。”
　　“知道。”江昼声看着他有些发白的嘴唇，“背你回去？中午你没吃多少。”
　　“我要背。”宋星意趴上他后背，手臂环住他脖颈，“回去我想在院子泳池里游一会儿。”
　　“都行，我陪你。”
　　烈日将两人的影子短短地投在沙地上。江昼声走得稳，手臂牢牢托着他。
　　“还有没有不舒服？晒了这么久。”
　　“涂了很多防晒，没事。”
　　走到小院门口，江昼声单手开门，忽然低声说：“那亲我一下。”
　　宋星意笑着捧住他的脸，在唇上啄了一口：“为什么？”
　　“安慰我。”江昼声将他放在遮阳伞下的躺椅上，进屋拿了药箱，蹲下来替他清洗伤口。
　　双氧水淋下去，泛起细密的白沫。宋星意轻轻皱眉，低头看着江昼声专注的侧脸。
　　“别担心我，”他轻声说，“这点小伤，跟以前那些事比，根本不算什么。”
　　他想起更危险的时刻——家里闯入过不速之客，他被绑在椅子上，被迫注射过不明药物。那时他竟也不怎么怕，只觉得人终有一死，活时尽兴就好。他甚至曾想过一了百了。
　　但不知哪根神经被触动了，他最终选择活下来。或许是因为那些还在乎他的人，和他自己心里还眷恋的人。
　　比如眼前这个人。
　　“怎么可能不担心？”江昼声用湿巾小心擦去他腿上的沙粒，“我在意你。”
　　“那你看到我要撞上礁石时，在想什么？”
　　江昼声动作顿了顿：“来不及想。但总觉得，你会有办法。”
　　宋星意凝视着他，忽然说：“江昼声，有你在，我突然就很怕死了。”
　　他贪恋这几天的温存，甚至有些后悔刚才冲浪时的冒险。但想法可以改变，没人规定不能反悔。
　　“因为啊，我舍不得你。”他补充道。
　　“那就一直留在我身边。”江昼声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无名指上轻轻划了半个圈，随后低头，吻了吻他的手背。
　　那手上爬满纹身，指缝间藏着一颗极小的乌桕果图案，已经在那里很久很久。
　　“那你把我关起来好了。”宋星意玩笑般说着，笑着看进江昼声的眼睛，忽略了对方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色。
　　他转开话题，抬起手臂：“看，我的纹身，从这儿到这儿，纹了整整八个小时。当时上半身都麻了。纹身师一开始嫌我年纪小，不让纹——他都不知道我成年了。帅不帅？”
　　江昼声的目光落在那片繁复的图案上：“痛不痛？”
　　“别处还好，这里最痛。”宋星意转过身，指着后背蝴蝶骨的位置，“这儿后来发炎了几次，不过现在好了。”
　　江昼声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处皮肤：“为什么纹身？”
　　“看起来挺吓人，不是吗？”宋星意笑笑，“纹身师说，第一次纹身，有点像开启新生活……脱胎换骨。”
　　“纹的什么？”
　　“你仔细看，是九朵玫瑰，但只填了叶子的颜色，可能不太明显。”
　　江昼声低头，吻了吻那片蝴蝶骨，然后轻轻咬了一下。
　　宋星意缩了缩，转身瞪他：“你干嘛？”
　　只见他白皙的后背上，被吻过的那小块皮肤悄然泛红，像一朵忽然绽放的玫瑰。
　　江昼声贴上他的唇，声音低哑：“故意的。”
　　宋星意还没想明白，江昼声的手已经揽住他的腰。掌心微凉，激得他轻颤：“哎呀，你手好冰……”
　　吻落在喉结、锁骨，一路向下。江昼声的气息灼热：“要不要游泳？”
　　宋星意对上他如深海般的目光，咽了咽口水：“……给我贴防水贴，我要游。”
　　江昼声依言放开他，起身去拿防水贴：“好。”
　　伤口处理好，宋星意滑进泳池。清凉的水包裹全身，膝盖并不太痛。他掬起一捧水，朝池边的江昼声泼去，笑着游开。
　　幼稚的把戏。仿佛岁月并未流逝，他们还是从前那两个少年。
　　许多事变了，可许多事又没变。那份紧密的、阳光般明亮的爱意，始终交相辉映。像干柴，一点即燃；像曾经的承诺，永远在一起。
　　水面波光粼粼，映着两人贴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