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光回声》筑波

60、第 60 章

　　出发前一天，宋星意提出要回一趟租住的房子。他只和小琦通了简短的电话，电话那头，钟琦琦的声音依旧充满担忧。在她看来，自己的合租室友在一场官方酒会后“喝醉”，被一个所谓的“老朋友”带走，随后竟在酒店同住近一周——这剧情怎么听都透着一股悬疑的味道。
　　“他真的没绑架你？非法拘禁？洗脑？”钟琦琦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仿佛在密谋营救。
　　“真的是老同学，叙旧。”宋星意握着手机，耳朵发热。
　　“老同学？”钟琦琦拉长语调，“一见面就叙到一个被窝里的那种‘老同学’？”
　　“钟琦琦！”宋星意压低声音警告，快步走进熟悉的小区，“无可奉告。我回来拿点东西，马上到楼下了。”
　　他挂了电话，转向身侧的江昼声。从提出要回来取东西开始，这人就有些反常的“不配合”。江昼声的意见是：衣服可以买新的，防晒霜可以买新的，一切必需品都可以落地再置办，没必要特意跑这一趟。
　　但宋星意坚持。有些东西无法替代，比如那件穿惯了的旧衬衫，那本写满灵感片段的潦草笔记本，还有他习惯用的特定牌子的耳塞。最终是江昼声妥协，开车送他过来。
　　“在这里等我就好，我很快下来。”宋星意解开安全带。
　　“多久？”江昼声看着前方老旧的居民楼。
　　“十分钟吧。”
　　“十分钟不够你整理东西。”江昼声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掌控感，“十五分钟。”
　　“不行，至少半小时。”宋星意讨价还价，“我还得跟小琦说几句话，解释一下我为什么‘失踪’这么多天。”
　　江昼声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声音很低：“真记仇。”
　　“什么？”
　　“没什么。”江昼声侧过脸看他，车窗外的秋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你那位室友……我上次见过一面，感觉有些粗枝大叶。你这么多天没回去，她也没多问几句？”
　　宋星意没听出这话里细微的试探和某种难以言明的在意，老老实实回答：“小琦对我很好，很照顾我。”他顿了顿，看着江昼声似乎没什么表情却莫名显得有些不愉快的侧脸，下意识补了一句，“当然……你也对我很好。”
　　江昼声没接话，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淡淡的烟雾在密闭的车厢内弥漫开来，带着微苦的草木气息。他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腕表上：“二十分钟。这里不能停太久。”
　　宋星意看向窗外。小区门口这条街并不宽敞，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落叶铺了满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干枯的金黄。街上行人寥寥，偶有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老人慢悠悠经过，带着浓厚的生活痕迹与烟火气，但也确实算不上交通要道。他知道江昼声只是找个借口，但没戳穿。
　　“好吧，我尽快。”他推开车门。
　　“别让她碰你。”江昼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混着烟草味，有点模糊。
　　宋星意没听清，或者说心思已经飞向了楼上那个熟悉的小窝。他甚至小跑起来，红色的发梢在秋风中扬起一抹明亮的弧度。
　　江昼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后，收回目光，缓缓吐出一口烟。越抽，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却越清晰。他打开手机，界面停留在助理张哲的聊天框。指尖悬停片刻，还是打了字发送过去：
　　【他们俩感情很好？】
　　几乎秒回。
　　张哲：【江总，您是指宋星意老师和他的助理钟琦琦小姐吗？这个……我之前私下打听过，他们合作密切，而且确实同居一室。圈内不少人都猜测他们在交往。】文字里透着小心翼翼的八卦和职业性的讨好。
　　江昼声眉头蹙起。
　　【我是问，感情好不好。】
　　对面停顿了几秒，似乎在进行艰难的阅读理解。
　　张哲：【这个……具体私交属下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江总，以您的魅力和实力，肯定是有机会的！加油！】后面紧跟了一个奋力挥舞小旗子的卡通表情。
　　“肯定有机会？”江昼声低声重复，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当然。”
　　他关掉手机，将还剩半截的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目光投向窗外。秋意已深，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有些斑驳，阳台上晾晒着各色衣物，楼下小店招牌褪色，几个老人坐在树下闲聊。一种缓慢的、近乎停滞的时光感笼罩着这里，与宋星意身上那种曾经耀眼夺目、如今却似乎被磨平了些许棱角的安静，微妙地重合在一起。
　　正当他思绪有些飘远时，单元门再次打开。宋星意推着一个不大的银色行李箱走出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然而，江昼声嘴角刚扬起的弧度，在看到宋星意身后那个蹦跳着跟出来的娇小身影时，微微抽了一下。
　　“我会想你的！”钟琦琦声音清脆，拍了拍宋星意的胳膊，“在那里好好玩，多拍照片！”
　　“嗯，你在家也好好休息。”宋星意点头。
　　“你们要去多久呀？”钟琦琦好奇地问，目光不经意地瞟向路边那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豪车。
　　江昼声推门下车，径直走向宋星意，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挺久的。”他代宋星意回答，声音听不出情绪，将箱子利落地放进后备箱。
　　宋星意看了江昼声一眼，也附和道：“嗯，总要多玩几天。”
　　“那抱一下！祝你玩得超——开心！”钟琦琦说着，张开手臂就要扑过来。
　　宋星意下意识地也要迎上去，完成这个朋友间寻常的告别拥抱。然而，下一秒，他肩膀被一股力道揽住，整个人被带着转向车门。
　　“快点，别磨蹭了。”江昼声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低沉而不容置疑。几乎是半搂半抱地将人塞进了副驾驶座。
　　“砰。”车门关上。
　　江昼声这才转身，看向站在原地、表情有些懵的钟琦琦，非常礼貌地颔首：“再见。”
　　钟琦琦眨了眨眼，看看车里脸颊微红的宋星意，又看看车外这个高大英俊却散发着莫名“生人勿近”气场的男人，也挥挥手：“再见……玩得开心。”
　　江昼声上车，倾身过来替宋星意拉过安全带扣好。“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他发动车子，引擎低鸣，驶离时卷起路旁一堆枯黄的落叶，纷纷扬扬。
　　车子驶离那片陈旧安静的街区，窗外的景色逐渐被现代化的楼宇取代。江昼声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为什么选住在那里？”
　　没有责怪，没有不满，似乎真的只是纯粹的好奇。
　　宋星意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沉默了几秒。“那里很安静，人少，节奏慢。”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那八年的光阴也可以用这几个词轻易概括，“在那里……比较松弛。”
　　很平常的回答，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江昼声一下。他想起了曾经的宋星意，像一团永远燃烧的小火焰，明亮、闹腾，充满无穷的精力，是人群里最无法忽视的存在。而今的宋星意，安静、松弛，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过，”宋星意忽然转过头，看向他，笑了笑，“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好。每天都差不多，有时候会觉得……有点无聊。”
　　还好，我找到了他。江昼声想。
　　他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宋星意的头发，动作带着不自觉的怜惜：“或许，我可以让它看起来不一样。”
　　宋星意捉住他那只手，从自己头顶拿下来，却没有放开，而是将它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轻轻蹭了蹭掌心。“当然，”他看着江昼声，眼睛亮晶晶的，“你一来，一切就很不一样了。”
　　江昼声心念微动，直接将车靠边停下。引擎熄火，世界骤然安静。他转过身，对上宋星意那双漆黑润泽、如浸泡在清泉中的玛瑙般的眼睛。
　　“哪里不一样？”他问，声音压低。
　　“很多不一样。”宋星意被他的目光锁住，呼吸不自觉放轻，“比如……让我源源不断地产生多巴胺。”
　　江昼声靠近了些，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他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拂过宋星意微微颤动如蝶翼的眼睫。“什么意思？”
　　“就是……让我很开心。”宋星意说着，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颊边那个小小的、可爱的梨涡，带着一种纯然的快乐，“好像只要你在，我就忍不住兴奋，心跳加速。”
　　江昼声眼底的笑意加深，如同化开的墨。“为什么呢？”
　　宋星意怀疑他在明知故问。自己的心意难道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他脸颊发烫，别开一点视线，带着点赌气的娇憨：“那我不告诉你。”
　　一片金红的梧桐叶被风吹落，轻轻贴在车前挡风玻璃上，像一枚精致的书签。车内暖气充足，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清晰可闻。某种暧昧的、甜蜜的张力在无声滋长。
　　宋星意很想现在就吻他的男朋友。他也这么做了，慢慢地、试探着将脸凑过去。鼻尖即将相触，温热的气息已经交融——
　　“叩叩。”
　　车窗外，一位牵着狗散步的老太太好奇地朝里面张望了一下，大概是疑惑这车为何停在这里不动。
　　宋星意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瞬间转过身去，只留给江昼声一个背影和一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
　　江昼声低笑出声，看了一眼窗外已经走开的老太太，慢悠悠道：“这车玻璃，外面看不见里面。”
　　那只“小红球”显然听到了，却没有转回来，反而伸出一只纹着花朵图案的手，恼羞成怒般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耳朵。
　　次日登上飞往新西兰的航班，宋星意仍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一切都美好得像一个过于奢侈的梦。他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棉花糖般蓬松洁白的云海，在心底悄悄许愿：如果每次做梦都能梦见这样的场景，该多好。
　　当飞机穿越云层，俯瞰下方广袤的南太平洋和隐约显现的、如同翡翠镶嵌在蓝丝绒上的岛屿轮廓时，兴奋感几乎让他想要跳起来。他悄悄把手放到旁边江昼声的手臂上，隔着一层柔软的羊绒毛衣，指尖在他小臂上轻轻跳动起来——那是他当年写给江昼声的那首曲子的旋律。
　　江昼声正翻阅着一份电子文件，感受到手臂上细微的触感，侧头看他。宋星意立刻收起手指，眼睛弯成月牙，小声调侃：“怎么还在工作？不是说要做自己吗？”
　　江昼声关掉平板，揉了揉眉心：“习惯性。”他伸手揽过宋星意的肩膀，“睡会儿？还很久。”
　　宋星意顺势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鼻尖萦绕着令人安心的乌桕气息，沉沉睡去。
　　落地时，新西兰南岛夏季充沛的阳光几乎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
　　宋星意这才猛地想起，他那瓶常用的高倍数防晒霜，在过安检时因为容量超标被扣下了。
　　“没事，”他自言自语，也像在安慰自己，“我带了两件防晒衣，一样的。”
　　这些年，除了去剧院演出，他很少在日光强烈的户外长时间活动，加上昭城多阴雨，他对防晒的依赖逐渐降低，几乎快要忘记自己皮肤对紫外线那种异于常人的敏感和脆弱。
　　此刻站在异国他乡灿烂到近乎嚣张的阳光下，周围多是金发碧眼、穿着清凉享受日光浴的游客，他不自觉地想起了多年前独自去法国寻找父母的那个夏天——一些他宁愿永远封存的记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阴影，跟上江昼声的脚步。
　　乘车约四十分钟，抵达预订的住所。眼前景象让宋星意忍不住惊呼：“哇！这一整栋……都是我们的吗？”
　　那是一栋临海的现代风格二层小楼，通体以干净的白色和原木色为主，线条简洁流畅。一楼和二楼都拥有宽敞的露天阳台，木制楼梯直接通往不远处那片广阔无垠、沙质细腻的金色沙滩。
　　此刻沙滩上零星躺着几个享受日光浴的游客，碧蓝的海水卷着白色的浪花，周而复始地拍打着海岸。
　　夏季的新西兰，周围绿意蓬勃，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和更遥远的雪山轮廓，除了零星几栋类似的度假屋，目光所及皆被深深浅浅的绿色和蔚蓝的海天填满。
　　走进室内，装修是简约舒适的度假风，巨大的落地窗将海景框成流动的画卷。而最让宋星意惊喜的，是客厅一隅，静静陈列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他几乎是跑过去的，指尖落下，一个清脆明亮的音符跳跃出来，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音准极佳。一股被妥帖珍视、深深懂得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江昼声正在安置行李，宋星意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背上。
　　“怎么了？”江昼声停下手上的动作。
　　“就是想抱抱你。”宋星意闷声说，手臂收得更紧。
　　江昼声转过身，将他拥入怀中，下巴轻轻蹭着他柔软的发顶。“看到我订的房间，感动成这样？”
　　宋星意在他怀里用力点头。
　　江昼声低笑，继续道：“而且，我还严格按照某人的要求，订了‘一张超级大的床’。”
　　宋星意抬起头，手还环着他的腰，眼里带着疑惑：“为什么是‘两张’？”
　　江昼声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眼神意味深长：“你猜。”
　　当然是两张，用处可多了。宋星意看着他带笑的眼，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偷偷给江昼声准备的那间公寓，也曾“心机”地安排了两张床……追溯起最初那点隐秘的、笨拙的企图，他顿时耳根发热，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我、我猜不到。”他眼神飘忽，生硬地转移话题，“而且我饿了。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好累，飞机上一直在睡也没吃什么东西。”他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可怜兮兮地补充，“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江昼声从善如流，走向开放式厨房的中岛，用内线电话通知晚餐。
　　“晚饭要等一下等，甜品应该马上会先送到。”
　　宋星意窝进柔软的沙发里，望着窗外的海景，随口道：“不知道这里的甜品，有没有姐姐做的好吃。”
　　江昼声背对着他，声音平稳地传来：“大差不差。也是‘Sweet Time’的。”
　　宋星意猛地转过头，表情写满震惊：“什么？这里也有？我……”他怎么会把店开到这里？这句话他没问出口，觉得太过自作多情，却又无法抑制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噤了声，重新转向窗外逐渐被暮色浸染的海平面，心跳如鼓。
　　他听见江昼声走到身后，声音很近，很轻，落在耳畔：
　　“恰好，这里也有一家。”
　　夜幕完全降临，深蓝色的天鹅绒上缀满碎钻般的星辰，一弯皎洁的下弦月悬在海天交界处，清辉洒落，在粼粼波光上铺出一条摇曳的银色小路。海浪声舒缓而规律，如同大自然的呼吸。
　　一切都很宁静，很美好。
　　像无数次在回忆里美化过的，八年前那些夏夜的错觉。
　　今夜，他又一次枕着江昼声结实的手臂沉入梦乡。窗外，南半球的星河无声流转。

作者有话说

　　来了，本周元旦会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