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光回声》筑波

56、第 56 章

　　甜品店似乎是新开张的，主打粉白色的Hello Kitty主题装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馨。宋星意推门而入，门楣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店里只有寥寥几位服务员在做打烊前的清扫，甜腻的香气分子扑面而来，混合着空气中细微流淌的轻音乐，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下来。
　　他径直走向柜台：“你好，取蛋糕，手机尾号是****。”
　　服务员挂着职业化的甜美笑容：“好的先生，请稍等，我去后面帮您取。您可以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需要的。”
　　宋星意点点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吸了吸有些堵塞的鼻子，目光漫无目的地扫向一旁的甜品陈列柜。
　　每一款甜品都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整齐地排列在恒温玻璃柜中，精致可爱，价格也彰显着其不俗的定位。
　　一位脸蛋圆润、笑起来像颗水蜜桃的服务员立刻迎了上来：“晚上好，先生。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我们的产品吗？”
　　宋星意原本以为对方是来提醒快打烊了，见她态度热情，便放松下来：“好的，谢谢。”
　　“这款是我们最近很受欢迎的薄荷可可方包，可可含量超过80%呢。”服务员热情地指向仅剩的一个小面包。
　　“我吃过类似的了，”宋星意摇摇头，想找点新鲜的，“想尝尝没吃过的。”他指向另一款造型别致的甜点，“这个上面是盖了一层白巧吗？”
　　“不是的哦，”服务员耐心解释，“这是香草奶油冰淇淋顶，用的是秘鲁进口香草荚和顶级动物奶油，口感非常绵密。”
　　“那就帮我拿一个这个吧。”
　　“好的，一个香草冰淇淋蛋糕！”服务员利落地记下，依旧热情不减，“我们的肉松蛋挞卷和开心果瑞士卷也很不错……”
　　宋星意随着她的介绍缓步前行，目光在琳琅满目的甜品间穿梭，心里却隐隐在寻找着什么。一个念头闪过，他停下脚步，轻声打断：“你们店……有蓝莓慕斯吗？”
　　服务员想了想，脸上绽放出更明亮的笑容：“有的有的！这款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别的品种可能会随季节更换，唯有它一直都在。”
　　“是吗？”宋星意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嗯！我们老板特地嘱咐过的。跟我来，在这边。”服务员引着他走到最大的展示柜前，“不过，它不叫蓝莓慕斯，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
　　宋星意的目光落在柜中那款熟悉的甜点上。那款蓝莓慕斯静静地躺在那里，深邃的靛蓝色泽如同静谧的夜空，表面光滑如镜，点缀着几颗饱满欲滴的新鲜蓝莓和可食用银箔，像是夜空中坠落的星辰，优雅而神秘。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底座的名牌上，那里用工整的字体写着——「星沉入盏意不流」。
　　刹那间，心间仿佛被最轻柔的羽毛触碰，又像是被施了某种奇异的魔法。奔
　　涌的血液似乎都带上了甜腻的气息，时空倒转，他猛地被拉回了那个树声沙哑、吹着热风的夏天，阳光透过玻璃，在摊开的课本上投下晃眼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书本的油墨味和淡淡的汗味。
　　就在这片让人昏昏欲睡的夏日混沌中，江昼声刚转学过来，走到了宋的旁边那天。
　　“唉，江昼声，你这名字怎么取的？”
　　“我母亲年轻时酷爱诗词，她有一本很厚的唐诗集。生我那晚，她恰好读到一位不太出名诗人的《中阁》，觉得意境很好。”
　　“很好听啊！”
　　“嗯…‘星沉入盏意不流’。”
　　“这是那首诗里的？还有我的名字啊！”
　　“没有，我刚刚自己想到的。”
　　“你的诗啊！”
　　你的诗啊。
　　青春是那些美好到令人心颤的瞬间，是被宋星意视为生命中最璀璨的时光。原来，怀揣着这份记忆、沉溺于过去的，不止他一个。他们都在那里，甚至过了八年，依旧能从那段时光里汲取愉悦。
　　这个认知让他鼻尖发酸。他一直逼着自己向前看，因为没有退路，只能徒手劈开一道生路，不敢回头去看那些过于美好的幻影，因为看得久了，心会难受。
　　这半年来，他反复思索，觉得自己不够成熟，却无可奈何。年少时情感过于激荡，那颗心早已被江昼声彻底填满，并且，再也拿不出来了。
　　“先生？先生？您还好吗？您刚刚走神了。”导购小姐关切的声音将他从遥远的回忆中唤醒。
　　宋星意指尖微动，意识回笼，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抱歉，刚刚想到些别的事情。”
　　导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晃了一下，脸颊微红：“没、没事的。您看还需要点什么吗？”
　　“这个，”宋星意指着那款“星沉入盏意不流”，“再帮我包两个吧。其他不用了，麻烦你了。”
　　提着沉甸甸的蛋糕站在路边等车，夜风吹散了他关于买车的思绪。打车软件显示车辆即将到达。
　　坐在平稳行驶的车后座，他无法控制地再次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尤其是甜品店里那个石破天惊的发现。
　　重逢的场景他曾想象过无数种，却从未料到会是如此。
　　他本以为岁月流转，大家都该有了崭新的生活，包括他自己。可江昼声那句“你过得怎么样？”他并非不想回答，而是不敢。那些独自挣扎的岁月实在不堪，他害怕让对方窥见自己的狼狈。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那款蓝莓慕斯叫“星沉入盏意不流”。那是他的名字。
　　江昼声用了多久？整整八年？为什么？为什么要用他的名字，和他最喜欢的甜品？为什么自己一见到他就会心跳失序？为什么自己会张嘴咬下他递来的那半支烟？他为什么要送那199朵玫瑰？
　　无数个“为什么”像色彩斑斓的气球，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疑问，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带上高空，悬在半空，无处着落。
　　有些恍惚地下了车，上楼，将蛋糕悉数放进冰箱，只留下那盒蓝莓慕斯。他拿着配套的粉色小勺，轻轻舀向慕斯中心，那里镶嵌着两颗格外饱满的蓝莓。
　　送入口中，丝滑冰凉的慕斯在舌尖瞬间融化，浓郁的蓝莓果香与醇厚的奶香交织绽放，底层是略带苦味的巧克力脆底，完美中和了甜腻。
　　蓝莓在齿间迸裂出清新微酸的汁液，一如记忆中的味道，熟悉得让他眼眶发热。
　　还是那个熟悉又久违的味道。这一刻，他好像终于找到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他还喜欢江昼声。一直喜欢。
　　意识到这一点，原先那些因觉得自己“不够成熟”而产生的挫败感，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内心汹涌的澎湃与隐秘的期待。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破土而出——
　　他要追江昼声。
　　那么，就从处理那199朵玫瑰开始吧。这次，他要99朵。
　　“追江昼声”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像藤蔓般疯狂滋长，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他发现，策划如何追求一个人，是一件既繁琐又令人心潮澎湃的事。
　　以至于他第二天直接睡到了下午三点，头昏脑涨地走出房间时，看到小琦正在餐桌前化妆。
　　他刚想问她准备去哪，小琦头也不抬地说：“你再不起来，我都要以为你悄无声息地臭在房间里了。”
　　宋星意下意识低头嗅了嗅自己的睡衣——他记得昨天刚换过，而且昨晚也认真洗了头洗了澡：“有……很臭吗？”声音带着浓重的、没睡醒的沙哑。
　　小琦对着小镜子涂抹唇釉，瞥了他一眼：“看你这样，我还是帮你跟晚上的宴会请个假吧。”
　　“不行，”宋星意立刻拒绝，“我得去。”这可是他“追江方案”的第一步，他们必须“偶遇”。
　　“你感冒好了吗？瞎折腾什么？”
　　宋星意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快步冲回房间。二十分钟后，他再次出现，已然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这是公司奖励他入职时定制的，他一直没舍得穿。
　　他用梳子将那头蓬松的红发稍稍向后梳理，干燥的发丝在镜子里像一朵即将乘风而起的红色蒲公英，加上左手上露出的纹身，野性中透着一丝精心打理后的性感。
　　他甚至破天荒地喷了点淡香水。
　　小琦看得目瞪口呆：“哟，这是要去见谁啊？打扮得这么骚包？不会是昨天送花的那位吧？”
　　宋星意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还在调整袖口。
　　小琦笑起来，啧啧称奇：“小铁树背着我偷偷开花啦？”
　　“不是，”宋星意这才回神，连忙否认，“就是……去见个朋友。”
　　“哪个朋友这么大面子，能让您老人家盛装出席？还是个年纪轻轻就当上投资人的朋友？”
　　小琦一边调侃，一边自然地上前帮他调整有些歪斜的领带，“介绍一下呗，说不定能成就我的一段良缘呢。”
　　宋星意抿了抿唇，语气是罕见的认真：“不行。”
　　小琦有些意外：“嗯？你之前不是还同情我被家里催婚？”
　　宋星意伸手推开大门，外面傍晚的光线落了进来。他侧过头，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他有对象了。”
　　小琦尴尬地“呃”了一声，只好放弃：“行吧，你又让我失去了一段良缘。”
　　宋星意没再说话，只是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了渐沉的暮色中。他的计划，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小写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