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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还冷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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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冷么?”糜竹问。
郁生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抱怨:“手冷。”
像只矜贵又怕冻的猫,理直气壮地伸出爪子。
糜竹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他没说什么,握住了郁生那只从披风下探出的手。他的手掌宽大,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掌心却异常温热干燥,稳稳地包裹住郁生冰凉的指尖,暖意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国师那边……”郁生由他暖着手。
“他暂时动不了你。”
糜竹过了一会又补充道:“容器完好,他舍不得真弄碎。那碗药的反馈他收到了,至少这几日,他会认为他的‘标记’和掌控依旧有效。”
他指的是那碗被掉包成双倍糖浆蜂蜜水的“精神麻痹剂”。
“还疼么?”糜竹的指尖极轻地拂过郁生手腕上那道红痕,是上个世界湮灭米迦勒时,那圈幽蓝荆棘留下的最后印记。
糜竹又细细看了好久,他一直很在意这个。
“我之所以这次不想让你去动手,就是怕你会再受到这样的伤,我不能赌。”糜竹声音越说越低。
那“赌”字咬得极轻,在郁生听来,却又重若千钧,似有隐痛。
郁生正专注于口中梅子的酸甜,闻言摇摇头,含着梅子含糊道:“很早就不疼了。”
“糜竹,”他忽然开口,“你之前说,取‘糜竹’这个名字,是因为有很重要的记忆?”
糜竹的动作顿住,握着郁生的手紧了紧。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像在讲述故事:“嗯。是很久以前,在一个快要被黄沙彻底吞没的小世界里。那里最后活着的人,用一种快要绝迹的草,叫‘糜草’,还有坚韧的竹子,编成护身符,祈求庇护和延续。”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糜竹’……也许是一种纪念吧。纪念那些在绝境里,也想抓住一点生机的东西。”
郁生安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糜竹平静叙述下深藏的沉重。
“很像你,”郁生轻声说。
他反手用自己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糜竹温热的手腕内侧。
糜竹笑了笑。
“我只是在想,该怎么让国师放弃利用我?他没有理由突然就不管我了。”郁生小声说。
是的,他在意的不只是你观星的力量。糜竹注视着郁生的脸,在心里说道。
郁生说完,伸出手,用手心覆盖住双眼。冰凉的掌心贴在温热的眼睑上,隔绝了光线。
“要是我看不见了,他是不是就没有那份执念了?”
糜竹立马将他的手拉下来:“你不要说这种话。”
郁生的手被他牢牢攥在掌心,指尖冰凉。眼眸因骤然接触光线而微微眯起,带着点被惊扰的湿意,懵懂地看着糜竹罕见失态的样子。
“那你不能用你的小权限,让我目盲吗?” 他抬起眼帘看向糜竹,“就…暂时看不见?等他觉得我没用了……”
糜竹什么也没说,双唇紧抿,紧紧拉住他的手摇头。
“郁生,”他唤他的名字,不是宿主,也不是少监大人,“用伤害自己来摆脱困境,是最笨的法子。”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而且,我不能同意。”
郁生的紫眸里带着点被戳破心思的无奈:“天天被关在这塔里,喝那些苦死人的补药…”他越说声音越小,带着点委屈,“还要防着他半夜闯进来…这日子,腻味透了。”
“腻味了就想把自己弄瞎?”糜竹挑眉,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宝宝,你这解决问题的思路,是不是太壮烈了点?”
“不能说是壮烈吧…”郁生低头小声反驳,“这叫…战略性放弃局部优势!”
糜竹笑起来,他微微俯身,靠得更近了些,银色的发丝有几缕垂落,几乎要扫到郁生的脸颊。
“嗯,战略很好,下次别用了。”他声音含笑,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局部的优势…我很喜欢,舍不得它消失。”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郁生那双即使在暗淡光线下也流转着星辉的紫眸。
郁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声嘟囔:“…油嘴滑舌。”
“实话实说。”糜竹直起身,手指却依旧搭在郁生的膝盖上,轻轻拍了拍,“别急,办法总比困难多。玄溟的执念在你身上,尤其是你这双眼睛。与其想着毁掉它,不如想想,怎么利用这份在意,让他自己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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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星监的冬日,阳光是吝啬的。
暖意还没爬到书案,就被阴冷吞掉了大半。
郁生裹着件月白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衬得腕骨越发伶仃。
他正对着一卷摊开的古旧星图,紫眸半垂,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像是倦极了,又像是心思早飘到了别处。
郁生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星图上某个模糊的墨点,墨迹洇开,染了一点在苍白的指腹上。
“在发什么呆?”
声音从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无奈的笑意。
是糜竹,他不知何时进来的,走路一点声息也无,
郁生没回头,只把下巴往棉袍领口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看这些老古董,眼睛疼。”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点墨迹便蹭到了额角,自己浑然不觉。
“古董有古董的好。” 糜竹的声音放得很轻,“前人观星,未必不如今人看得远。只是心思埋得深些,要人耐心去挖。”
他下巴朝那卷星图抬了抬,“比如你看的这页,旁边那行小注,写的什么?”
郁生这才懒懒地掀起眼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处墨色淡得快看不清了。
“‘荧惑守心,其芒如血,非吉兆,主兵燹,或……’” 他顿住,指尖在那个模糊的字迹上点了点,“字糊了,认不出。”
“主兵燹,或……宫闱之变?” 糜竹接口。
郁生抬眼看他:“你认得?”
糜竹摇摇头,唇边噙着点笑意:“猜的。史书翻多了,左右逃不过这些。”
他目光扫过郁生额角那点碍眼的墨迹,伸出手。
郁生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却没完全躲开。带着薄茧的指腹温温热热,力道很轻地蹭过他的皮肤,把那点墨痕揩掉了。
“脏了。” 糜竹收回手,指尖捻了捻那点墨色。
郁生觉得有点热,端起那碗杏仁茶喝了一口。
“猜得倒准。不过,” 他放下碗,指尖在碗沿上画着圈,“写这字的人,心思怕是不止在星象上。”
“哦?” 糜竹眉梢微挑,等着他说下去。
郁生把那卷星图往糜竹那边推了推,指着“荧惑守心”旁边一处不起眼的空白:“你看这里,墨色新旧不一。原本该有东西的,被人刮掉了。刮痕很细,很小心,但…...” 他指尖在那片空白上轻轻拂过,“……感觉不太对。有点慌,还带着恨吧?”
糜竹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尖落在那片空白上,他知道郁生有些异于常人的敏锐,尤其在情绪感知上,近乎一种天赋。
“慌?恨?对着刮掉的墨迹?”
“嗯。” 郁生点点头,自己也觉得有点荒谬,抿了抿唇,“像那人刮的时候,心是抖的,手底下藏着怨气。”
他抬头看向糜竹,眼神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求证,“是不是很怪?”
“既然是你说的,自是有道理的。”糜竹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