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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寒意是从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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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郁生蜷在观星台顶层的软榻上,裹紧了身上那件月白色银纹的星官袍。
袍子宽大,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肤色白的吓人,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指尖冰凉,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试图汲取一丝暖意,却只触到袍子光滑冰凉的料子。
这观星台,是整个昭王朝离星辰最近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混合着千年沉香木燃烧后残留的暖意,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衰败感。
那是王朝根基深处传来的腐朽气息,也只有司星监里像他这样“天赋异禀”的人,才能于无声处嗅到。
郁生轻轻咳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他抬手掩住唇,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小截腕骨。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皮肤下细微的血管在薄薄的皮层下安静地搏动。
上个世界那圈冰冷的荆棘枷锁已然消失,可某种无形的束缚感却如影随形。
“醒了?”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驱散了室内的静谧。
是07的声音。
这次索性作为他的侍卫跟来了这个世界。
郁生没有立刻回头。
他维持着望向窗外夜空的姿势,紫水晶般的眼眸里映着漫天星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一阵脚步声,很轻,踩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一种无形的压力随着来人的靠近而弥漫开来。
是玄溟。
司星监的掌舵者,王朝最神秘莫测的国师。
一片深紫色的袍角先闯入郁生的视野边缘,一股混合着奇异药香的气息笼罩下来。
玄溟停在了软榻边,没有坐,只是微微俯身,长发有几缕垂落下来,几乎要扫到郁生的脸颊。
郁生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细细描摹着自己的侧脸轮廓,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稀世的瓷器。
“星轨运行平稳,今夜无甚大事。”
玄溟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安抚人心。
可郁生只觉得那声音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来。
“你身子弱,何必强撑着守在这里。”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极其自然地,想要拂开郁生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郁生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避开了那触碰。
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
玄溟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
他的双眸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快得如同幻觉。
随即,他收回手,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
“还是这般倔强。”
玄溟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也罢。药快好了,待会儿让他们送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郁生脸上,这次停留得更久。
那眼神里有一种让郁生脊背发凉的感觉,如同看着一件所有物般。
“你那双眼睛…能看到的东西,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多。好好温养着,别伤了根本。”
那双紫眸。郁生知道,这才是玄溟真正“珍视”的东西。
一个能看透星轨秘密的“活仪器”。
温养?不过是想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罢了。
郁生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冷意,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玄溟似乎满意于这微弱的回应。
他直起身,深紫色的袍角在郁生视线边缘轻轻拂过。
“早些歇息。”
留下这句话,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消失在通往下一层星台的石阶深处。
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郁生轻轻吁出一口气,这才感觉脊背微微放松下来,方才被玄溟目光锁定时绷紧的肌肉泛起细密的酸痛。
他重新靠回软榻的引枕上,冰冷的玉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着寒意。
真冷。
这高台之上,像个华丽的冰窖。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同融入阴影本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软榻另一侧。
他出现的如此突兀,却又如此自然,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光线未能将他照亮。
一身毫无纹饰的墨色劲装,面容被半垂的眼睫遮住大半,只能看到线条利落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一头如墨的青丝用一根最简单的墨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是“影”。他名义上的侍卫。
郁生没有看他,只是微微蜷缩了一下身体,抱着手臂,将下巴埋进宽大的衣领里,像个畏寒的小动物。
郁生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糜竹,冷。”
他对之前的那番话记忆有些模糊了,只记得07说他叫糜竹。
郁生的声音很轻,飘散在夜风里。
糜竹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轻得难以察觉。
他只是沉默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同样墨色的、带着体温的披风。
然后他俯身,将那件犹带着他体温的披风,轻柔地覆盖在郁生裹着星官袍的身体上。
披风很大,几乎将郁生整个人都包裹进去,隔绝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
做这一切时,他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郁生冰凉的手背。
带着薄薄的茧,是长期握剑留下的痕迹。
很短暂,一触即分。
郁生却在那瞬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并非厌恶,而是一种被那温度烫到的感觉。
噢,原来糜竹将自己的人设做得这么逼真。
披风盖好,糜竹并未立刻退开。
他依旧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靠得很近。
他要做什么?
郁生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初雪消融后的气息,混合着一种极其淡薄的,属于兵刃的冷铁味道。
这气息与玄溟的药香松针气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静。
郁生终于抬眼,目光撞入近在咫尺的、那双微垂的眼眸深处。
糜竹似乎也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
是错觉吗?
郁生心头微动。
他刚想看得更真切些,糜竹却已直起了身体,恢复了那种沉默如磐石的状态,退后一步,重新完美地融入了烛光摇曳的阴影里。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靠近和温情的举动从未发生。
郁生皱眉,心里直嘀咕。
这个人设需要维持到这么逼真的地步吗?一句话也不说?
不说就不说,自己也不要和他再讲话了。
披风很暖。
郁生下意识地将脸往柔软的绒毛里埋了埋。
身体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许,但精神上的疲惫却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深处,一个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响起:
【目标:国师玄溟。初步接触完成。】
【环境扫描:无直接物理威胁。温度低于宿主舒适阈值。披风有效。宿主本次任务使用本名。】
郁生闭上眼,在意识里回应:【知道了。】
才不要开口和他讲话。
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下方星台的石阶方向,传来了截然不同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还有金属甲片摩擦的声音
同时包括侍卫们惶恐而恭敬的阻拦声:
“靖王殿下!国师大人有令,观星台重地,夜间不得擅闯!”
“殿下!请您留步!”
但那些阻拦显然毫无作用。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郁生刚刚放松的眉心又轻轻蹙了起来。
他睁开眼,紫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麻烦接踵而至。
糜竹原本静立在阴影里的身影,微不可察地向前挪动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恰好将郁生所在的软榻更严密地护在了他的侧后方。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终于踏上了顶层观星台。
来人一身玄色亲王蟒袍,金线刺绣在烛火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肩宽背阔,腰悬长剑,正是皇帝最器重的弟弟,手握重兵的靖王——萧衍。
他面容英俊,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和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只是此刻,那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的还有一丝急切。
他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软榻上被墨色披风包裹着的郁生。
当看到郁生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和那倦怠的神情时,萧衍眼中的怒火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瞬间转化为浓烈的心疼和怜惜。
“郁生!”萧衍几步跨上前,无视了挡在软榻前的糜竹,“他们说你又病发了?玄溟那厮是不是又逼你观星了?”
他的目光在郁生身上扫视,最后落在那件明显属于侍卫的墨色披风上,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川字。
糜竹沉默地挡在萧衍与郁生之间,他没有拔剑,也没有言语,只是平静地迎上萧衍审视的视线。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一种无声的宣告。
此路不通。
空气瞬间凝固。
一方是气势汹汹的亲王,一方是沉默如影的侍卫。
无形的气场在两人之间激烈碰撞,烛火似乎都在这无声的对峙中摇曳得更加剧烈。
冰冷的风从窗口灌入,吹得郁生裹紧的披风绒毛微微拂动。
他默默拢了拢被子,这风真冷,周围有人好生让人心烦。
萧衍的怒火似乎被糜竹这无声的阻拦彻底点燃。
他冷笑一声,目光越过影的肩膀,紧紧盯着郁生:“国师大人倒是好大的架子!连他身边的一条狗,都敢挡本王的驾?”
这话语尖刻,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挑衅。
糜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仿佛那侮辱性的言语只是吹过耳畔的微风。
郁生忍不住被这番场面逗的有点想笑,但他作为演员素养很高,很努力地忍住了!
郁生终于动了动。
他裹着厚重的披风,在软榻上微微坐直了些。
这个动作似乎耗费了他不少力气,引得他又低低咳了两声,脸颊因憋气泛起一丝不正常的薄红。
他抬起眼,那双映着星辉的紫眸看向剑拔弩张的萧衍,声音很轻,带着虚弱的沙哑,却穿透了紧张的气氛:
“殿下…言重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糜竹。
这个侍卫好装。
但郁生语气平淡无波,“影只是…尽他的本分。”
本分?萧衍看着郁生,又看看那个明显只听从郁生一人指令的侍卫,心中那股被忽视被排斥的郁气更盛。
他正要开口,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内侍战战兢兢地从石阶口探出头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碗,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汁,正冒着苦涩的热气。
小内侍声音发颤:“少、少监大人…国师大人吩咐的药…熬好了…”
啊…药啊。郁生脸上表情变得不太好看。
那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苦味瞬间弥漫开来。
郁生看着那碗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尖。
意识深处,糜竹的声音响起:【玄溟的‘温养’,加了料的精神麻痹剂。宿主,要喝吗?】
郁生不搭理他。
这下倒是说话了?
萧衍也闻到了那刺鼻的药味,脸色更加难看:“这什么鬼东西?郁生,别喝!”
糜竹在这时却动了。
他无视了萧衍的怒视,转身,动作流畅地接过了小内侍手中的托盘。
那碗滚烫的药在他手中稳稳当当,没有丝毫晃动。他端着药碗,重新面向郁生,微微躬身,将药碗呈上。
姿态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郁生被他的动作惊呆了。此人是在借机报复自己的冷暴力吗?但明明是他先开始的!
郁生表现的有些抗拒和委屈。
但郁生看着那近在咫尺、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药碗,又看了看糜竹那双眼眸。
他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玄溟的眼线无处不在,此刻的抗拒只会引来更严密的“关照”和更麻烦的试探。
罢了,自己要做一位聪明的宿主。
郁生伸出那只冷白纤细的手,接过了药碗。
指尖不可避免地被碗壁的温度烫了一下,他微微瑟缩。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糜竹的眼中,那双沉寂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
萧衍看着郁生接过药碗,急得上前一步:“郁生!”
“殿下…”郁生打断他,声音依旧轻软,却带着一种疲惫和疏离,“夜深了,观星重地,不宜久留。”
赶紧各回各家睡觉去好吗?
他端着那碗药,浓重的苦涩气息萦绕在鼻端,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搅。
他不再看萧衍,目光转向那个始终沉默的墨色身影,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命令:
“影,药太苦了。一会儿…送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