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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不能死 步青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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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青辞却早有预料一般——这人总得出点什么幺蛾子。
他也随意扯出个笑容,应道
“一两一个”
穆默棠立刻把手松开了。
什么丧心病狂的价格。
“免费也可以,有条件的。”
暮色漫过糖画摊的青布幌子,步青辞指尖转着竹签,糖浆凝成的灯笼在余晖里折出碎金。
穆默棠不动声色看着他。
步青辞弄灭了锅火,伸了个懒腰。他倚着褪色的案板,看对面人松开糖人时指尖的迟疑,倒像捏住了谁的命门。
“提灯印和刺客,总得告诉我一样。别的我不关心,这两样,我必须知道一个。”
步青辞有预感,提灯印的消失必然伴随着一大堆麻烦,这东西不像胎记,拿刀子剜下来就再也没有了,它总能在提灯人身上找到,不论哪处。
消失这种事,太荒谬了。
步青辞把玩着手里的糖人,他轻轻捏下灯笼一角,仿佛把他当成了穆默棠一般。
穆默棠却低低笑了几声。
“一个凉透了的糖人换我这么多,步郎中,做人不能太奸啊。”穆默棠倚着褪漆木椅,阴影漫过半边身子。
他忽然发现这人总爱站在光里,衣角都沾着夕阳的暖,倒显得自己像团化不开的墨。
明明都不是好人。
“糖人不过是赠品”
竹签在空中顿住,步青辞垂下睫毛,像宣纸上洇开的墨点。
药罐子在提着的小泥炉上咕嘟作响,水汽模糊了那张总带着倦意的脸。
“你的命都在我这呢,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他在敲打穆默棠。
是自己杀向他的刀快,还是他这筋脉尽断的手捏碎玉佩快,总要试试才知道。
“……”
“理由。”
“什么?”
“给我个理由。”闻言,穆默棠沉默半晌,收起了往日的全部笑容,眸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阴晦。
他知晓步青辞为什么揪着这事不放,无非是怕自己让他也沾上麻烦,趁早了解状况,好想出对策,危难之际及时跑路,只要自己不濒死,绝不回一下头。
可很重要的一点就在于,他也不知道提灯印为何消失。
但若向步青辞摊牌这一点,那他就没有了任何筹码能像现在这样与这人平起平坐。
他也知晓步青辞的性子,这人做事不紧不慢,今日占你三分地,明日吞你一亩田,蛆似的慢慢蠕动着侵蚀你,一但自己在与他的博弈中陷入被动,基本就无翻身的可能了。
何况自己是以命相搏,步青辞好歹还有退路。
但拿了这糖人的一点好处在于,这就意味着双方默认暂时化敌为友,自己也不用面临腹背受敌的困境了。
药勺与瓷碗相击,奏出清越的调子。步青辞把泥炉上的药汤倒出,转身时带起一阵苦香。
穆默棠望着他衣摆流动的暗纹,突然觉得有点头疼——这交易就像糖画,看着剔透,咬下去总要碎几颗牙。
见他喝药喝得这么慢,还时不时走神,穆默棠忍不住问道,“想什么呢?”
步青辞:……
步青辞:我在想…
步青辞:编什么样的理由好。
穆默棠:……
步青辞:其实我觉得我们同门一场,你有危难我理应关心,互帮互助本就是务虚宫师门之风。
穆默棠:……
步青辞:也罢,我自己听着都不信。
步青辞:……
步青辞:假设,我幼年练武时与你一见钟情,我有必要事无巨细地了解我的情郎。
穆默棠:……
步青辞微微蹙眉,苦思冥想,清秀的面庞上被斜阳打上红晕,在他又一次张嘴的那一刻,穆默棠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
“好了,不用理由了,我自己说便是。”
“我会与你讲清哪些人要杀我,我惹了什么麻烦,但…”他话锋一转,“我也有条件。”
其实穆默棠也没想好条件是什么。
要他保护和照料自己多少天?可是本身玉佩在手,自己死的话他也活不了。
问他些什么秘密?但依他那老大爷打太极——四两拨千斤的脾性,不也是诡辩不断,没几下就扯到别的话题上?
让他讲自己的经历,看看江湖上的各种传言是否属实?可自己的谣还没辟呢,还顾得上关心别人。
何况就算他说了,也没人,或者说,也没法帮他辟谣。
毕竟自他假死后,“步青辞”这个名字早被抹于凡尘之中了,能知道他经历的人,不就剩自己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废人了吗?
……
不对。
穆默棠回过神。
自己为什么要帮他辟谣?
……
真是吃饱了撑的。
咒骂自己一声后,他终于回到现实,这才意识到步青辞正静静等着自己的下文。
心烦意乱之间,穆默棠干脆随口说道
“我要三个。”
步青辞:什么?
穆默棠木着脸,一本正经道:“糖人,我要三个。”
步青辞:……
这都什么事啊。
半晌他默默扶额,叹了口气,勉强接受了这个条件。
算是自己捡大漏了?
“我这就剩了一个,天色已暗,再起火熬糖怕是来不及…”
“那就欠着。”
“?”
穆默棠淡淡瞥了他一眼,伸出手指比划着,紧接着便振振有词地说道,
“今日,奸诈贩子步青辞以“不在营业时间内”为推脱,少交与穆默棠两个糖人。三天之内不能交付,便按失信违约处理,再加一个糖人。”
末了还做了个揖,看着倒是有模有样,再铿锵有力地补了一句,“望,诚信经营,早日结清。”
步青辞:?
无语片刻,他想起正事,话锋一转。
“那就这么定了,给你优惠点,赔本买卖,就当做个朋友。”
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举着被掰了一小角的灯笼糖人,俯身递给折叠椅上的穆默棠。
“三个糖人,和我讲明那些麻烦事,其次就是…”
“一个月内,无需你用玉佩威胁,我自会保你性命无虞。”
他的神色总是恹恹的,也许是近日摊上自己这么个麻烦,休息不好致使的。
他单手递过来糖人,却没发觉穆默棠恍了神。
那人背着光,右侧的碎发垂下来,只是站在那里便仿若一缕清风。那双眼睛恰似深潭,波澜不惊,眸光里映出自己的模样。
不染尘埃,不惹喧嚣,像是打翻的墨,就这么毫无保留侵入穆默棠的视野。
青辞青辞,倒真如这名字般温润恬淡,他想,他认得的人里,这兴许还是头一个。
若他当年摘下面具,又有谁会疑心这样一个妙人儿是个杀人面不改色的恶徒呢。
理智告诉他这交易太过荒唐,但利益在眼前闪闪发光,欲望在心底悄然滋长。
夕阳余晖如金色纱幔,在两个相似的恶人身上镀了层光晕。穆默棠犹缓缓伸出手,他的手指触到对方的指尖,微微一颤。那人的手很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穆默棠没有抬头,深吸一口气,接过了那只琥珀色的灯笼。
“好啊。”他勾唇一笑,“成交。”
当最后一丝暮光湮灭在窗棂,琥珀灯笼终于化在舌尖。
糖浆在齿间裂开细纹,穆默棠尝到草木灰的苦,兴许是那人的药汤渣子,不小心落上了吧。想起步青辞方才那句明里暗里的敲打,他忽然想笑——这人总能把威胁说得像春水煎茶。
穆默棠跟在糖人推车的后面,拖着椅子,数着日子,等三个糖人的承诺和三十天的命数,哪个会先发霉。
……
“我为什么被追杀,你应是清楚的。”
穆默棠懒懒散散靠在椅子上,看着步青辞为他备药的背影,往嘴里丢了个果脯,“不如猜猜看,这批刺客是谁的人?”
正往药锅里添水的步青辞闻言一顿
“铁衣府?”
穆默棠却咂咂嘴,“还以为会听到什么新鲜答案。”
“能有多新鲜,养死士养得出彩的,天底下就它一家。”
他噗嗤笑了一声:“小郎中可真自信,只可惜答错了。”
他颇为惋惜地轻轻拍着掌,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步青辞放下汤匙,看着他一脸嘲讽的模样,面无表情转过身去,把药汤倒出锅,淡淡开口,“今天的药不放蜜饯,也不加冰糖。”
穆默棠:……
穆默棠:我错了。
穆默棠:其实师兄说得也没错,流云坊派的人,出身铁衣府。
穆默棠:可以放冰糖吗,我不喜欢蜜饯的酸味。
“……”
就这样还算相安无事度过了两日,步青辞为维持生计——一个病人,或者说,养穆默棠这几日的开销太大了,眼看着小金库越来越空,他得上街出摊,补贴家用了。
只是这一去,就没回来了。
步青辞挣钱去了,穆默棠在家逗白鸮晒太阳吃蜜糖,像只养大个儿的狐狸,无所事事,美滋滋又虚度了一天的光阴。
黄昏时分,乌云如黑潮般汹涌而来。残阳如血,勉强从云缝中透出几道微弱的光,却如垂死挣扎般,很快就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要下雨了,还是暴雨。
穆默棠站在小院里,眉头紧锁。
步青辞那个怕麻烦的性子,天色已如此恶劣,比起钱,他最不愿意的就是让自己遭罪,可今天临近天黑都没回来。
不对,这很不对。
还是说……出事了。
他呼吸一停,立刻奔向内室,抓起步青辞的长刀,跑向外面时路过白鸮的笼子还不忘薅两把,他声音低沉,“小家伙好好看家照顾好自己,我去寻你主子,得让他活着回来。”
雨如注,天地间仿若挂起了一道道白色的帘幕。他站在街边,努力辨别着步青辞留下的气息,雨水顺着发梢衣领不住地流淌。他双脚在地面轻盈踏下,溅起一朵朵水花,又迅速被雨点砸碎。
步青辞定是被流云坊的人抓了,是那日窃听的暗卫认出了步青辞的声音,才让那群女的知道了。
就他那弱不禁风的身子,今晚就得被那群老妖婆大截八块端上桌。
不行,这人是他目前最后的退路,先不说提灯印自己还没弄清楚为什么消失,本来这人间他也没享受够,小奸商还欠自己两个糖人…
步青辞不能死。
绝对不能。
……
当事人可不知道穆默棠心中怎么想的自己,他被捆在椅子上,被迫看着流云坊的当家们袅袅婷婷地唱着跳着。他强忍着胭脂水粉味的恶心,倚墙用袖箭磨着绳子。
烛影摇曳,映在满室奢华之上。一群女人围坐,玉盘珍馐,金樽美酒,皆是浮华的注脚。她们推杯换盏,轻舒广袖,像是在模仿风华绝代的影子,却不过东施效颦,让人只觉腻味。室内纱幔低垂,光影交错间,一派纸醉金迷的气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浮华背后,却是咫尺荣枯的荒诞。
一女子莞尔而笑缓步走来,脸上那几分醉意像是刻意为之。她轻佻地勾起步青辞的下巴,温声软语道:“奴家名唤琼瑶,刚忙完那些琐碎事务,这才匆匆赴宴。想必…这位郎君便是“青衫客”了?”
她很是娇羞似的单手掩唇,吃吃笑了几声,“奴家曾想象,此人杀人无数,应是面貌凶煞之辈,倒未曾料到会是个如此俊俏的小郎君。”
“说起来…郎君也与我们流云坊颇有些渊源呢。”
一直闭目不语的步青辞终于冷冷发问:“有何渊源。”
“郎君怎么这般无礼,不叫娘子也要称一声姑娘呐,也就是我心悦郎君,才能不在意这些,”这女子故作嗔怪地瞪了步青辞一眼,紧接着便恢复成那甜腻到作呕的笑容。
她兰花指一翘一翘,比划着什么,“小郎君卖糖人时戴着的皮子,那是我们流云坊的手笔啊,这种款式多是一套一套的出售,想来郎君肯定买了不少,还真是对我们流云坊情有独钟呢~”
流云坊世称歌舞坊,明面上是人间第一乐坊,其中女子各个极善音律,但暗面却是黑市的大头,不少令人闻之色变的东西,都出自这几位当家人的手笔,人皮面具便是其中之一。
看着那女子笑语晏晏间就能讲出这般残忍的东西,纵使步青辞承认自己心狠手辣,也终是犯了恶心。
眼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脸,步青辞要被这脂粉味熏昏了,眉毛不自觉地皱起,半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姨娘,我用的皮套是自己做的。”
步青辞从前与流云坊的人没什么往来,称一声姨娘,礼貌克制,不近不远,很正常。
毕竟流云坊最近几届的当家里,妖物占了大半,而妖物寿命本就是人类的几倍。步青辞没唤她太婆,已经算是给她留面子了。
可对琼瑶来说,这分明是变相揭自己老底,就差指着鼻子骂她是不要贞洁,心术不轨的妖兽了。
那女子本越凑越近,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脸了,听到步青辞这句“姨娘”却陡然变了脸色,怒火中烧,五官挤作一团。右手瞬间便如铁钳般掐住他的脖子。声音轻柔,与狰狞模样判若两人。
“小郎君若不怕死,不如试试再这样唤阿瑶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