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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在 她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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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越收越紧,步青辞的脸色由白转青,最终泛紫,意识逐渐模糊,眼皮沉重得几乎要合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琼瑶突然松开了手,步青辞瘫软在椅背上,仰头大口喘息,而琼瑶则满意地笑了。
“若非小郎君生得一副好皮囊,不让姐妹们多玩几日,奴家怎会轻易放过你?”琼瑶语气轻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何况今日不宜见血……”她话锋一转,故作娇羞地掩唇轻笑,“小郎君,可知今日是何日子?”
“……”步青辞沉默不语,呼吸尚未平复。
“今日可是奴家的生辰,小郎君何不以身相许,作为奴家的生辰礼呢?”琼瑶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骤然划破烛光,一柄精致的匕首猛然扎入她身侧的木墙,只余乌黑的柄尾微微颤动。
刹那间,屋内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紧接着,流云坊不知是哪位当家发出一声尖叫,场面瞬间混乱。烛台倾倒,酒盏翻覆,刺耳的碎裂声此起彼伏。
步青辞默然不语,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道人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手提长刀,外袍破烂不堪,满身污血,宛如地狱修罗。他的狐狸眼弯成月牙状,污血在眼角勾勒出两条妖异的眼线,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来人正是穆默棠。
他咧嘴一笑,圆润的脸庞显出几分稚气,却与那股邪气交织,显得诡异至极。长刀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步履虚浮,声音轻若游丝:“劳烦诸位姑娘,行个方便,把人交给我。”
步青辞心中一沉。
他了解穆默棠,这人如同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爆竹,极易失控。当初救他时,他满身污血,一口一个“师兄”叫得亲热,转眼就掐住了自己的命脉。
啧,真是麻烦。
当家们已开始腿脚发软。流云坊以经商起家,武力在各门派中本就垫底。步青辞她们并不惧怕,毕竟三年前一战已耗尽他的功力,加上人多势众,她们有恃无恐。
但穆默棠的出现,却是个意外。
世人皆知,青衫客以狡诈著称,擅偷袭,攻其不备,一击必杀,其身手与对武器的理解无人能及。“青衫客”不仅指其衣着,更暗喻其来去如风,行踪难测。
而穆默棠,却是纯粹以武力所扬名。
他被江湖追杀,伤未痊愈,却敢不怕死地提刀杀上门来,那几个当家如何能不怕?
“人在我手里,玩还没玩,凭什么要给你?”琼瑶被那突如其来的匕首斩断一缕青丝,此刻满脸不悦,冷哼一声,“真是稀奇,两尊大佛竟齐聚奴家这小庙,莫非是同病相怜,恶人先动心?”
穆默棠沉默不语。
方才他以一敌百,皆是流云坊的精锐,早已心力交瘁。新伤叠旧伤,方才的气势不过是强弩之末。若真动起手来,他立刻会露馅。
见她不语,琼瑶更是盛气凌人,也不管那几个吓得缩在墙角的当家,娇笑了几声:“穆公子若是仍充耳不闻,奴家就地惩凶,想必也无可厚非吧?”
半晌都没有声音,就在琼瑶正犹豫着要不要真去和穆默棠硬碰硬时,一道声音响起。
“就地惩凶?”步青辞终于磨断了绳子,他轻颦浅笑,不紧不慢道,“二当家,这话倒是提醒了我。”
琼瑶一愣,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轻佻的笑容:“哟,小郎君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是想与奴家玩些更刺激的?”
步青辞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起身,在琼瑶错愕的目光下,拔下木墙上穆默棠的匕首。“你怎么能挣脱…”
“既然姑娘如此盛情,”步青辞干脆地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我便成全你。”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匕首猛地刺入琼瑶胸口,那女子身体摇晃几下,“咚”一声倒在一旁,最后的表情还停留在错愕,就这么一声没吭地死了。
紧接着步青辞一把抓住穆默棠的手,在其他人没弄清怎么回事之前,拽着那人冲出了内室。
他本就病弱,偏偏穆默棠还愣的像块木头,烂泥般不出一点力气,任由他拽着,整个人几乎都要贴上来了,眼下大口喘气还得给他叫魂:“愣着干嘛,跑啊!”
穆默棠却丝毫不动,甚至得寸进尺贴在他背上,加上二人都是浑身污血,倒有几分民间新郎迎轿背新娘的滑稽之感。
“穆默棠!”
“…别…”
他两只手臂无力地勾着步青辞的脖子,浑身的血怎么也止不住,气若游丝,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贴身处那块玉石逐渐变冷,步青辞这才意识到,这人不是戏弄自己,而是真的没力气了,伤口太多了。
但眼下形势岌岌可危,步青辞前脚跑出了门,后脚内室里那几个当家便大梦初醒一般,幡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毕竟就常人而言,很少有人能短时间接受先是一个死了好几年的人被捉到绑起来,再是被追的满江湖逃亡的人就这么大摇大摆来砸场子,最后自己姐妹眨眼的功夫便倒在地上没了。
其实暗卫没了不要紧,都是雇的铁衣府的人,锅都在穆默棠身上,自己还没损失。
但当家没了,就另当别论了。
“琼瑶,阿瑶,我的阿瑶没了!你们一个也别想走!屠我暗卫,杀我姐妹,我要你们留下来偿命!”
内室里接二连三发出好几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便是那几个当家破门而出,她们濒临失控,处于妖形与人形之间,锁定目标后,便以非人的速度,拖着被爪子划得破烂的衣摆,四肢并用向他们奔来。
“步青辞…”穆默棠气息微弱,现在意识比檐角将熄的灯笼更加飘忽,努力唤了身下之人一声。
庭院里全是方才与穆默棠厮杀的暗卫的尸体,污血由雨水冲刷,在青砖上蜿蜒成赤色巨蟒状。
“…我在。”步青辞步子飞快,雨中近乎成一道虚影,他轻盈越过一具无头死尸,沉声答道。
“长廊,往西去,去长廊…”
步青辞来不及详细问他原因,罡风割面,每一次喘息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的呼号,他心脏痛得说不出话,压得喉头一阵腥甜。
泥泞里雨水于他脚边飞溅起,身后兽嚎与雷声交织成网,青石板上炸开的雨珠似碎银迸溅,浸透的衣袍重得像铅铁。
他们二人迎接着暴雨的洗礼,每寸筋骨都在寒气中战栗,仿佛能由此冲刷去身上所有污秽。
“穆默棠,”步青辞反手扣住那人腕骨按在肩头,触及却如握冰般冷。“你别睡……怎么觉比我还多。”
他哑声道,齿缝间漫着铁锈味,“我还欠你一个糖人,什么样的,你自己挑”
“你不要了?”
“…我拿一个糖人换你的命,怎么样…”
“走…”发丝被雨水打的狼狈,黏腻地粘在头皮,穆默棠终于恢复了点意识,他如坠冰窟,唇已经贴着步青辞的耳朵,发出的声音却依然微弱。“西廊…黑色藤球,进去…”
泥浆裹着枯叶缠上靴底,远远望去,雕花木廊在雨幕中扭曲成鬼影幢幢。
藤球便是指暮的形态,看样子,还是只大暮。
身后传来梁柱坍塌的声音,三只利爪破空而来。步青辞旋身挥刀,寒刃劈开雨帘的刹那,他瞥见那些妖物的华服霓裳已尽数皲裂——孔雀翎混着鳞片簌簌剥落,兽瞳在电光中泛着青芒,断裂的指甲竟还染着凤仙花汁。
他们或张牙舞爪,或狺狺狂吠,或咝咝吐信,身上却还多多少少拖拽着些破布,在暴雨中显得诡异而可怖。
"抓紧!"他踩着块石子腾空而起,怀中人轻得像片落叶。那藤球在雨雾中不断鼓胀,像凶兽的血盆大口,腐土腥气扑面而来。
最后一跃时,有尖爪勾住他束发帛带,刹那间,三千青丝便混着血水泼在雨里。
他已经筋疲力尽,根本没法再回头一刀了结那妖兽,结果下一秒,一道白影冲到他身前,利爪猛地一划,把为首的黑熊弄瞎了眼,那黑熊哀嚎几声,为步青辞争取了时间。
那白影“咕咕”几声落到步青辞肩头——竟是自己那只白鸮。
与他一同坠入黑雾间,随着藤球的闭合,不见了踪迹。
球内混沌初现的瞬间,他听见穆默棠胸腔里滞涩的嗡鸣,像将熄的火折子似的,挣扎着最后一星亮光。
步青辞摸索到那人凹陷的腕脉,指尖压着微弱搏动。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上元夜,他们也是这样浑身湿透蜷在破庙,只是当时淋的是灯油,此刻浸的是血水。
一阵天旋地转,再然后的事,步青辞便记不清了。醒来时青灰帐子映入眼帘,药汤的苦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他一偏头便看见穆默棠,那人紧挨着自己躺卧,素白中衣洇着暗红血迹,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
自己床边,已经化形的白鸮枕着被褥,睡得香甜,看来是陪自己熬了一宿。
“主子您醒了?”白鸮察觉到他动作,猛地惊醒,慌忙用衣袖抹去嘴角的口水。
“可算醒了,您都昏睡一天一夜了,隋州城的更夫刚敲过暮鼓......”
“这是哪里?”步青辞撑身坐起,竹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隋州城医馆,老郎中出门给州长看病去了。”莫兹答道,紧接着便夸张地叹了口气,绘声绘色描述着,"那日刚到暮里时,主子浑身是血,属下拖着你与穆公子跑了三条街巷,鞋底都磨穿了,这才寻着家医馆。"他从袖中掏出个空瘪的钱袋晃了晃,叹了口气,"如今药材金贵得很,得亏我抢得快......"
话音未落,外头骤然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嚎。步青辞走到医馆门口,所见之景,却触目惊心。
长街两侧歪斜着饿殍的尸首,多是裹着草席便草草丢掉的。野狗叼着半截孩童手臂从檐下窜过,面黄肌瘦的流民蜷在墙角,凹陷的眼窝里,浑浊的泪打着转。
前望,是战云密布,硝烟弥漫,后眺,是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主子…”莫兹一溜小跑跟上,“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二十年前的□□。”他望着远处城楼上飘摇的残旗,说道。
那年骠骑将军反叛,三州十二郡饿殍遍野,连皇城根下的护城河都漂满浮尸。
看现在灾民眼里还有点光,没有沦落至行尸走肉,步青辞推测,这应该刚是第一年。
事情变麻烦了。
暮之所以会强劲到衍生出“提灯人”来抑制,正是因为它太过奇异。
提灯人也没法解释这是什么,它更像是一种空间割裂,入暮之人,乃是□□灵魂一起,进入一个新的世界。
一般的暮只会形成造暮之人的那份欲念——事或人。越是难破的暮,所形成的世界线越大。世界线边缘是无尽的黑雾,黑雾会不断扩大范围,将一切事与人全部吞噬,所以在暮里待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檐角铜铃被人撞响,穆默棠扶着漆柱踉跄走来,他披着件褪色的靛青外衫,整个人单薄得像张被雨水泡透的宣纸。
“醒了?”正说着,步青辞听见动静,回头瞥了他一眼,“这里是隋州城,大和三年,饥荒刚开始。”
"提灯印......"他刚开口便呛咳起来,指节攥得发白,"提灯印没了,我帮不了你。"
步青辞挑眉:"心还在跳,那就是没死,既然没死,怎么就帮不了了?"
说着还一本正经作势要探他胸口,看看是不是还有心跳。
穆默棠猛地推开他,自知理亏,半晌哑声道:“…要我做什么?”
“找暮灵。”
“暮灵?主子,那是什么。”莫兹以前大致从自家主子那大致了解过暮,但更具体的便不知道了。闻言好奇地插了句嘴。
“暮灵即为虻的宿主,也就是滋生欲念之人。”穆默棠先一步开口解释道,“找到暮灵,才能顺藤摸瓜了解到他的欲念是什么。”
普通人之所以很难破暮,一个在于他们看不见黑雾,另一个就是,他们找不到暮灵。
暮里的人,事都太多了,找到暮灵,是破暮的首要任务。
“小兹。”
“属下在。”
“去探探虚实,看看还有多长时间。”
“是。”少年应声化作白影掠出天窗。屋内霎时安静,只剩了药炉沸腾的声音。
“为什么不杀我?”几乎是天窗合上的一瞬间,穆默棠开口道,墨色的眸子静静看着步青辞的身影。
“嗯?”
步青辞将馍饼抛向流民。面饼未落地便消散无踪,人群如蝇蚁聚散。
他掸去手心里的馒头碎屑,对上穆默棠那双带着审视意味的眸子,懒散笑了笑,“你希望是什么呢?”
“因为你救了我,我得还人情。”不等他回答,步青辞悠悠接上,打断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想法,望着渐沉的暮色,盘算着今晚能睡几个小时。
"你分明最怕麻烦。"穆默棠突然攥住他衣襟,眼底泛起血雾,"杀人才是你的解忧方。"
根本说不通。
穆默棠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最初步青辞对于“为什么不杀自己”给出的解释是觉得麻烦。
但这个懒人一向擅长把事情由繁化简,对他而言,世上最轻松,同时也是最有用的事,一个是睡觉,一个就是杀人。
睡觉是他的爱好。
“把人杀了,能解决掉几乎全部的麻烦。”这是他的原话。
那夜自己昏迷时,他随便一刀就能了结掉,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命留下来?
药香掠过鼻尖,步青辞捏住他下颌,拇指碾过那张苍白的唇:“穆公子这般较真,倒比杀人有趣。”
两人鼻息相缠的刹那,莫兹突然从窗棂探出头来:“主子!暮气开始侵染东南角的牌楼了!”
穆默棠猛地推开那人,心道自己真是疯了,见他动作还要配合踮脚。
…步青辞也是疯了。
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一刹便恢复如初——现在不是内战的时候。
“还打听到近期比较大的三件事。”莫兹可没察觉出屋里有什么变化,他自顾自地扳着手指数着,"知州换人不管事,城南丐帮两千众,还有……前日解散的云韶班,当年可是给圣上唱过戏的。"
穆默棠定在了原地,他怔了一瞬,喃喃自语道:“…戏班子?”
“诶,公子对这个感兴趣吗?”莫兹有点意外,接着便一脸陶醉地描述着,“听说他们那一招一式都是真功夫,养角儿也是打小就手把手教着,年年出名角儿呐……”
穆默棠几乎没听进去莫兹说的什么,那些尘封的往事突然翻涌而来——戏台朱栏在眼前坍塌,胭脂混着血水漫过绣鞋,饿极的流民举着豁口菜刀......
他闭了闭眼,勉强稳住身形,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