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大可一试 他能给你的 ...
-
“不是你的?”郢六娘转了个方向,面朝桌案,支起手来,托了下巴看他,“那是你抢来的?”
摊主一拍大腿:“不是啊!”
他一副有理说不清的样子,把脸转开,眉头拧出一个结,又转回来,想说什么,又停住,转身又去了帘子后面,抱了几样字画和扇面出来,一样样都摊在长案上。
“这摊子,是我一个兄弟的,可前几日,不知怎么,人就不见了。人家都说是山里的妖精把他抓去了,所以我见了诸位才慌神,真怕是什么山精神怪啊。”
方离尾指翘着,点了点桌上一幅山水人物图:“不见,如何不见?是开着摊子,‘㖻’一下没了,还是入夜了没回家,找不着了?”
那摊主有些尴尬,搓了搓手,干笑了两声:“官爷说得倒是有理……确是夜里没回。他本是河中府人,曾祖曾是国子监直讲,可他却屡试不第,唯有在此设了个摊子,卖茶卖字,想靠自己挣些糊口的钱,可谁知定了亲的姑娘却跟人跑了,哎……”
独眼小孩从案上抓了个乌金釉的敛口盏,倒了杯茶自己喝:“那他许是离开汴京了,左不过一处伤心地,无可留恋。”
方离看着那茶盏叹道:“瞧瞧这茶器,穷得叮当响还是个讲究人,怪不得想不开。”
“想不开?!”那摊主登时一惊,“官爷是说,他可能……”
郢六娘拈了扇子拍他:“你别听他的,惯爱胡诌。”
独眼小孩喝了满满一杯,长叹了口气:“跟他定亲的是哪家姑娘?为何跟人跑了?”
摊主低下头,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神情严肃,目光从围坐在桌边的人脸上一一扫过:“那姑娘,便是城西丝绸铺李家独女。”
郢六娘眼睛亮起来:“瑞雪阁的小姐?”
“是。”
方离嗤笑:“瑞雪阁的锦缎罗琦专供官宦人家,李万荣向来世故精明,怎会看得上他?脚趾头都能想到这婚事绝对成不了。”
那摊主却像听不过去,辩道:“可我那兄弟也不是白身寒门,是正经诗书世家出身,家中还有太宗朝御赐的初刻本诗集,与那李家是定的娃娃亲,如何去算也不是高攀。李家人分明奔着‘权贵’二字,见刘郎中正直圣眷,便忙不跌的悔婚改嫁。小人看在眼里,便觉得这世道人心不过如此。”
方离将那些字画扇面一一看过,叹气道:“李家有钱无势,纵使人称‘李半城’,见了官也要低三分,他最大的愿望,便是将女儿嫁入士族。如今变法之际,取士更重策论,你这兄弟诗文是好,可在新考官眼里,也不过是‘浮靡无用之辞’,屡试不中,不奇怪。”
郢六娘拿了块糕子,咬下一口,边嚼边说:“等会等会,你说那李月娥许给谁家来着?”
摊主愁苦道:“户部刘郎中家,他家公子名唤刘劭,据说……为人不错。”
“刘震安不会是缺钱吧?”煮茶的泥炉里火光跳动,独眼小孩看得出神,懒懒插了一句,语气见怪不怪。
……
城西李府正门三开朱漆铜钉,门楣上的匾额是请翰林院一个闲散学士题的,“瑞雪呈祥”四个镏金大字润笔费花了整整二十匹蜀锦。
门两侧立着一对抱鼓石,雕的是两卷半展的锦缎,纹路可谓精雕细刻。
一个穿绸衫的门房见人三分笑,跨出门来,奔去铺子里,好像很急。
李月娥的住处是后院一座小绣楼,楼前梧桐是她及笄那年亲手栽的,生得瘦弱,叶片稀疏,倒不如丫鬟们打理的芍药圃茂盛热闹。
“梧桐喜光,宜植庭前,我这长在后院里的,见光迟,长得慢了些。”她坐在窗前看那梧桐树,茜色纱帐遭风抢出了窗外,颜色艳得从外面一眼就能看见。
“小翠,银杏还没回来吗?”她轻声询问,取了一把檀木梳子慢慢顺起了头发。
小翠端了洗漱的铜盆回来,刚放下,一面洗帕子,一面答她:“还没呢,白日里就去了的,怕是有许多要备,小姐是有福气的。”
她把帕子拧干递给她,喜道:“小姐日后就是官家娘子了,锦衣玉食,使奴唤婢,老爷以后也能在同乡会馆里挺直了腰板,说一句:‘小女嫁在侍郎府’。”
李月娥勾了勾唇,把擦过脸的布巾递给她,拾起眉笔,沾了眉砚里的香汁,轻轻为自己描眉。
家丁跑来时气喘吁吁,在门外喊:“小姐!小姐!不好了!银杏她,被开封府的带走了!”
李月娥手一抖,眉线撇了出去,小翠忙拿了帕子给她:“小姐别慌,先擦擦,我去看看。”
她把帕子放在李月娥手里,跑了出去。
门外是看院的家丁,跪在那里喘气,小翠拉开房门厉声问他:“怎么回事?说清楚!”
那家丁忙道:“刘郎中府里来传信,说昨日夜里,刘府的管家刘福死在了井里,银杏本是去摸福水,却看见了飘在水里的尸首,许是吓疯了。官府来人时她净说疯话,开封府的捕头亲自把她背走了!”
李月娥放下笔,看着只描了一半的眉却无心再描,喃喃道:“宁为士人妾,不做商人妇……”她蹙眉苦笑,望向窗外。
“小姐,”小翠回来,见她神情已知她早已听见,劝道,“那刘福刻薄蛮横,指不定是得罪了谁,这大喜的日子全要他脏污了,刘公子定会为咱们讨个公道。”
李月娥又拾起笔,放在香汁里沾了又沾:“无妨的,这亲,总是要成的,不在吉凶,在……我的嫁妆。”
……
许知非穿上一身素色圆领袍,腰上只系一条黑带,把软脚皂纱幞头挂在屏风一角。
她擦着头发走出去,抬眼的一瞬间整个人定住。
里行一身天青色交领襕衫坐在桌边,领缘雪白,身上依旧不见一丝折痕,姿态从容又端正,看起来像个极规矩的读书人。
他在看那本《洗冤录》,用手指捻着纸角翻页,每翻一次,皱一下眉,很嫌弃似的。
“坊主洗漱好了?”他问了一句,一脸嫌弃,仍对着书,眼神有些想往她这边瞟,却又很小心地躲回去。
这人害羞?许知非继续擦头发,一边擦,一边慢慢往前走:“你怎么进来的?”
“许云洲的人还没本事拦住我。”他把书合上,指尖摁着,推在一边,“刘府如何了?”
许知非把擦头发的粗布攥在手里,挡在自己身前:“凭什么告诉你?”
里行抬了眼,目光转向她,倏地顿住。
片刻,他支起一臂撑了头,淡褐色的眼睛里像是大雾散开,浮出一片清明。
他看着她,像在观赏什么好看的玩物,半晌,答非所问:“你解下头发来时很漂亮,他告诉过你吗?”
这人有些怪异,也不知意欲何为,他好像跟许云洲不对付,该不会是来拿她做要挟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许知非侧开脚步,一点点往房门那边走。
里行低笑,并不拦她,从袖口取出一卷纸,细细展平,一一铺在桌上:“这是死者刘福的生平底细,想要吗?”
许知非目光落在那些纸上:“你从哪里弄来的?”
“你听清楚,是我在问你,想不想要?”他站起来,五指张开,拍在最后一张放下的纸上,眼里晃着危险的光。
许知非背对房门,往后退:“我要你会给我吗?”
里行身形一闪,将她抵在门上,一只手按着门板,一只手扣在她腰后:“当然,他能给你的,我也能。”
他语气像蛇一样阴冷,可表情却有些僵硬,眼神也不对,像是心不在焉?
许知非后背撞痛了一下,闭了闭眼,这人戏太假,她随意回了一句:“你做梦。”
他按着门板的手收回来,张开虎口掐住了她的下颚,逼她抬头:“小美人儿,我可不比他差。”他鼻尖蹭在她脸上,滑向她耳畔,动作有些生硬,“放松,多一个男人没什么坏处不是吗?”
他身上带着一丝极淡的苦味,像落在山野腐草上的月光,很凉,还有点若有似无的花香
她无动于衷,已知他故意吓她,且很不熟练,淡淡道:“里勾当若有意转任内侍省都知,大可一试。”
里行“嗤”地一笑,扣在她腰后的手指一根根放开:“我若真有这心思,你方才便无处可逃。”
他掐着她下颚的手也松下去,指背蹭上她的脸又翻转滑下,描到她下巴尖上,轻轻一捏:“不过我很喜欢你这模样,”他微微俯身,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尤其是……这小女子的模样。”
许知非反手扣住了门把,用力一拽,门开了一条缝:“我酒坊透音甚好,后院都能听见前门打开的声音,我若喊一声,你今日查案前,怕是要先到官家那里请罪领罚?”
里行眉峰一压,松手后退,厌嫌的神情终于难掩,拍起两侧衣袖来,仿佛上面有很多灰。
他拉扯那些碰皱的地方,三两下,理得平平整整,又回到桌边坐下,正色道:“你若助我破案,这些,便都给你,如何?”
许知非留了那个门缝,朝他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些字迹满布的纸上,有点怕,但不能怕……
她在他面前站定,没答他,忽然抬手,反掐了他下颚。
那只手又小又嫩,即便用尽力气对他来说大概也是软的,可他却顺着她的力道抬了头。
她暗自松了口气,不难对付。
“……你若助我救人,我就助你破案,如何?”
“……救什么人?”
他眼里神光流转,淡褐色的瞳中映着她的脸,表情戏谑坦然,可耳朵……已从耳垂开始红了上去。
她唇角微勾,又慢慢松了手,发香顺着门缝里挤进来的风拂到他脸上,桌上的纸翻起来,落了几页砸在地上,“嗒嗒”几声,又擦过地面,“哗哗”地响。
“这案子,刘福可能不是唯一的死者,我们要在凶手之前找到他想杀的人,而且……”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沉声道,“可能不止这一次。”
他仍抬头看着她,睫毛颤了一下,耳尖已然红透,声音有些哑下去:“……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我就问你,想不想赢过许云洲?”
许云洲说过他好胜……那如果好胜的话……
她俯身靠近,把脸送到他眼前,长发从肩上垂落,她看见他睫毛不停在颤,胸口起伏,呼吸……乱了。
“……想吗?”她朱唇轻启,又问了一次,声音像猫爪子,带了一点刃,轻轻一挠。
“想……”他眼里那点光猛地沉下去,仰起头,微启的薄唇探向她。
离一个吻仅差一丝一毫,她直起身来,正好躲了过去,打量着他满目渴望的表情:“放心……你会赢的。”
……
早朝之后,群臣退尽,垂拱殿里,只剩赵顼一人。
他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宝座上,看着案上一个黑漆盒子愁眉不展。
许云洲从后殿出来,把琴放在宝座阶下那张琴案上,兀自坐下:“陛下今日想听什么?”他拨了弦,琴音似流水淌开。
赵顼一直看着那个盒子,不大想打开的样子,有些不耐烦:“你奏什么我听什么,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