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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碧海青天 白给的你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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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离开,也没去关门,就是不想,堵着一口气,不知为什么,想揍他,又知道打不过,要是动手反倒像与他暧昧不清,就没动手。
地上那个纸团,到底是什么?
他出去之后,连脚步声都消失了,像凭空没了一样,可影子却是从门窗格心上走过去的。
她站在那里好一会儿,心里憋了一股劲儿,最后蹲下去捡那个纸团,一点点顺着折痕展开。
纸上满是字迹,极潦草,又是繁体字,宋人写法,她几乎分不清笔画,只大概认出了两三个字:“诗文”、“陈”。
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把纸放在桌上,拿了瓷杯用力一放,“啪”地一敲,压着。
他是从那间屋子里自己找到的吗?还是有人给他的?神经病,什么也不交代,装什么装?
时辰还早,她又回到床上躺下,客堂里,传来那些伙计搬挪桌椅的声音,他们开始收拾店面了,再晚些,等城门打开,郢六娘他们就会来。
门没关,赵伯的脚步声她很熟悉,又或者说,是原身很熟悉,一听就知道是他来了。
他从门前经过,停住了脚,进来应是看了她一眼,出去时带上了门。
她躺着躺着有些发昏,半梦半醒间,那个梦又出现了。
那只蝴蝶,看着像快飞不动了,可却一直在飞。
那个女孩,许知非,她站在那里,头发披散着,身上是……嫁衣?!
她猛地睁眼,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她穿着嫁衣做什么?
她坐起来,越想越不对,起身去柜子里找。
柜子里没有,她又打开了那个乌木箱子,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
那身嫁衣,满绣的蝴蝶,金丝银线织成了五彩团花,她穿在身上,只是站在那里,那些纹样像在发光,可这房间里根本没有这样的嫁衣,连类似的普通衣裙也没有。
不是记忆,只是梦吗?可她怎么会梦见这个?
她愈加心焦,勉强定了定神,决定还是洗个澡,清醒一下,怕是太累了才会这样。
窗外,天色剥出亮来,离巳时三刻应还很久,她可以好好洗漱,换一身干净的衣袍再出去。
银杏也不知如何了,雷二郎说过会好生看着她,可真信得过吗?孙宁海就在青禾曾住的房间里,也不知醒了没。
她开门出去,找了伙计帮她打水,赵伯听见动静,又上楼来:“坊主不多歇歇?昨夜可是很晚才回?小老儿我都睡着了。”
“是……回来晚了些,到家的时候都已熄灯了。”
“是啊,小老儿本想等着坊主,坐着坐着竟睡过去了,当真是老啦。”
许知非心思一转,问他:“你可听见什么声音?”
赵伯蹙眉疑惑,脸上褶皱更深了些:“声音?”他苦思了一番,慢慢摇头,“像是没有。”
许云洲不是说她一直哭闹吗?赵伯怎会什么也没听见呢?
她暗自思量,神情有些恍惚,赵伯许是见她古怪,便又追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许知非回过神来,目光闪了一下,扯了个笑:“哦,没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日后怕是常要回来晚些,你不必等我。”
最后一个打水来的伙计把水倒在浴桶里,赵伯摆手退后,躬身道:“小坊主这是折煞小老儿,候着您回来是小老儿的本分,若没照顾好您,日后有何颜面去见老坊主?”
许知非温温一笑:“那倒是辛苦你了。”
赵伯又摆了摆手,一面笑,一面退出去:“不辛苦不辛苦,这酒坊就是小老儿此生归处,不辛苦的!”他说着就带上了门。
走廊上的脚步声清晰可闻,许知非听见他慢慢下了楼,又去了后院,把酒窖的门板拉开,“吱”地一声特别响,锁链串着锁头,打在木板上。
她脱了昨日到现在都没换过的衣袍,摸到衣襟暗袋里那两支一模一样的玉簪。
她取出来看,两支并在一起,簪头纹样确实相似,但那支断了的,怎么看都像是有人特意切断的。
可为什么要切断它呢?
她把两支玉簪收在一起,放进柜子暗格里。
浴桶里的水温度刚好,那些察子倒真是干什么都在行,怪不得能扮了身份藏在各处。
她指尖撩了一下水面,踩上垫脚,坐到桶沿上,一点点滑下去。
温水泡过了肩,热意将她绷紧的神经松解,她闭上眼,双臂垫了头,趴在木桶一侧,耳边只剩水声,很轻,跟着她细微的动作从水底冒上来。
她静静听着屋里屋外的各种动静,身子半飘在水里,睡意渐起。
那扇素面屏风上什么图样都没有,另一侧,窗扇悄然开启,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窗台上滑进来,落地无声。
她没发觉,仍趴在桶沿小憩,心想等水冷了便起来,换了衣裳就去吃点东西,然后就出门到开封府去。早到些,兴许能摸清那座府衙如今到底什么情况……对了,叫上孙宁海。
……
“碧、海、青、天?”郢六娘不懂,拿着手里的纸看得云里雾里,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小儿认字般。
东面城郊林子里,初阳溯溪逐流,成片成片碎在马蹄之下。
独眼小孩带头往西走:“锦橙齑露,黄熟橙子切丝入瓮,用米酒浸泡,佐以石蜜、姜丝少许,这泥封七日还要滤渣,才能得到澄澈金黄的酒液备用。单这一样,咱们就能好一顿忙活。”
方离脊背挺直,随着官马的步伐腰肢轻摆:“米酒、石蜜、橙子,这些咱们都有,就是时间和人力的问题。”
郢六娘把那张纸举高,又念:“黍米三斗,依春酒之法蒸煮,入曲,入地缸发酵,醅成后缓火蒸馏,初汤弃之,取中段最清者,味要辛烈如火,取名雪涛酒?这都什么馊点子?正常酒不能用?”
方离撇了嘴摇头:“老三,你告诉她。”
“嘿嘿,”独眼小孩回头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六娘。你再看那瑶池落盐。瓷盏以未熟之酸橙汁涂于盏沿,覆杯于盐沫上,轻按粘作霜环,作瑶池初雪之貌。这为什么不是把盐放进酒里?只因着每一丝味道,是都把控好了的,看的就是这人手能不能精准到位。卖的哪里是酒?分明是手艺。而这手艺,就是旁人偷不走的东西,换个人,味儿就不对!”
他背方子时有些摇头晃脑,像在诵什么大儒名篇,话末,“嘶”地吸了口气,还咂舌,像已品到了那酒的烈气。
“行吧行吧,既然你们都觉得没问题,那我便试试。”郢六娘不大情愿,把纸叠好,收在衣襟里,“我还以为坐着收钱就行了呢,没想到那么难。”
独眼小孩回头看他:“哪有不干活就有钱收的?白给的你敢要?你可是鬼市人。”
方离低笑,随即抬眼张望:“林呆子跑哪儿去了?怎么昨晚到现在都没见人呢?”
“公子让他去哪他就去哪,你能找得着?”独眼小孩最先踏出溪流,马蹄带着水,踏得泥都化开,一个个蹄印深深浅浅,往树林小路上踩过去。
林间晨雾未散,出口那边茶摊已有摊主准备支起布篷来。
官马从林子里走出来,一匹接一匹,那摊主惊得忘了自己在干什么,整个人定在摊前,看着十余匹官马将他围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那表情眼看就要大喊饶命,独眼小孩翻身下马,叉着腰走过去,左右看了看,一脸懊恼:“你到底要不要开?我都饿了。”
“啊?”那摊主没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这半高不高的少年。
“啊什么?”郢六娘笑起来,“我们是来吃早茶的,你是摊主还是盗贼?怎么见有人来就不动了?”
方离拉了缰绳上前瞧他:“一看就是新店,官来了想躲,贼来了更跑,可寻常过路的都自带干粮,谁舍得舍你几个铜板买杯茶喝?那边溪里的泉水怕是比你这破陶壶里的死水干净的多。”
那摊主结结巴巴:“官……官爷……您……您到底……是官……是……是贼?”
方离大笑:“哈哈哈……你叫我官爷,却问我是官是贼?你可真损啊。”
独眼小孩举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有钱不赚?愣着干什么?”
那摊主眼一眨,总算反应过来:“是……是是……这就开,这就开。”
几个察子对了眼神,上前帮着支摊子,四根杉木细杆落地入土,两根横杆搭上去,麻绳盘了几圈一扯,结结实实。
摊主看得愣住,一个察子问他:“油单呢?”
他又回了神,指向一个木箱子:“在在……在那儿。”
两个察子上前去取,一个翻开箱盖,一个伸手抓了箱内油单往外拉。
那油单在从木箱里出来的一瞬“哗”地展开,察子手腕一转,即刻旋成一片天幕,其余几人轻轻一跃,各扯了一角,将布襻套在竿头上。
摊主随着拉出一张长案,将四五条长凳拖出来,围在案前,又去生蓬帘后面的泥炉。
“那防风的‘八字浪’要结吗?!”独眼小孩走进棚里看了看,抬头不见有风。
摊主提着陶壶和小炉出来:“如今风小,不必结,等到入夏,就不得不结了。”他把炉放在桌上,陶壶放在炉上,又取火镰点了火,“诸位官爷先落座,这摊子小,我再拿两张小桌和矮凳出来。”
方离下了马,走到长案边上坐下,提起那把陶壶的把手,把壶转了一圈:“也不算破,你究竟怕什么?”
摊主回头看他一眼,目光躲闪:“是怕……怕……”
“怕?”郢六娘倚着长案坐下,团扇遮在胸前,“怕,便是你心里有鬼。”
“不……不是……”摊主提了小桌和矮凳,放在茶棚外面,想说什么,却犹豫,有点结巴。
几个察子拴好了马,就着近,随意踢了矮凳便坐下,背对茶摊,盯着外面动静。
有赶早集的货车路过,麻袋上坐了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朝他们打招呼:“哥哥早!”
他们同时应她:“早!当心摔下来!”
驾车的回头看了一眼,没停下,小女孩儿踩了身下麻袋站起来,朝他们招手:“不会哒!我很稳哒!”
几个察子相视一笑,又回头与她挥手。
摊主嘴唇紧抿着,低下头,又去帘子后面看火。
长案上的茶香随着热气从壶里涌出来,冲上油单顶篷,卷出一团团云雾。
他端了刚蒸热的糕点出来,放在案上:“诸位官爷,你们……有所不知……这摊子,本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