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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丙丁厌胜 回皇城司换 ...

  •   连廊下,宫灯在风里打转,李崇正要原路离开,刘家夫人喊道:“慢着!”

      她使了个眼色,高嬷嬷心领神会,上前道:“李大人别见怪,这疯姑娘是不能走正门出去的,否则……”她迟疑了一下,“否则于大婚吉日不利啊。”

      “那要我们从哪里走?”雷二郎越发看不惯她,不耐烦道。

      高嬷嬷指了一下东面房:“从那边小门里走就好,就在屋子后面。”

      杏花飘落,滚过北面房檐,飞在院子里转了好几转,终究落地。

      杂役仆从仍坐在屋里,看着像是有人特意把他们都聚在一起……这是干什么?

      他们小声说话,一个个低着头,许知非从门前经过,那个大声嚷嚷的家丁抬眼看她,好像对她使了个眼色,眼珠往她要去的方向转了一下。

      李崇走在她前面,身边是刘震安。

      “李大人这边请,真是不好意思,委屈您了,要不是这疯丫头,咱们也没这么多麻烦……”他面带愁容,倒是笑得客气。

      李崇停步回头,目光跃过许知非,落在雷二郎那边,高声嘱咐:“雷捕头当心些,莫磕着她。”

      刘震安神情一僵,唇角仅剩的一丝笑转瞬散尽,垂下眼帘也不知思量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崇抬手道:“走吧,刘大人。”

      他猛一回神:“哦……李大人请。”

      李崇颔首先行,他斜眼撇了许知非,目光顺着往上,碰了刺般躲回去。

      许云洲眼底一汪笑意像藏了无数冰凌,许知非慢了半步,与他并行,低声问道:“这刘郎中怎么看着也不像好人?”

      许云洲身子侧向她:“人有很多面,他是个好官,但不一定是好家主。”

      东面偏门就在屋后,两侧是几块湖石,胡乱堆起来,中心一个空洞,放着制小的长明灯,灯罩上绣有“丙丁”二字。

      许知非指了一下,又问他:“这‘丙丁’是什么意思?”

      “看路。”许云洲托了一下她的手肘,低头示意她抬脚。

      两人一同跨过门槛,他低声道:“回去再说。”

      许知非便不吭声,几个人出了门,进了一条巷子,两侧漆黑,不知哪边头尾。

      李崇回身拱手:“刘大人留步,此案待明日孙大人看过,许还要再来叨扰。”

      “一定一定,刘某打心里也想看看究竟是何妖邪。那刘福虽是奴才,可也算我刘家旁枝亲故,总不能死了也没个交代,家乡族老怪罪下来,我这脸面可担不住。”

      “刘大人有难处,李某人自是明白。只是此案尚无眉目,若为了交代而交代,将来恐生祸端。为今之计,不如沉下心去,细究物证人证,拿实据说话,方是你我安身立命之本。”

      刘震安面露难色,无奈一叹:“李大人见笑了。我家夫人性情刚硬,绝非温婉之人,可门内诸般事务,若不是她这等强干手段,顷刻便没了章法,其间难处,实在难以言说……”

      李崇眼中一亮:“刘大人既已说到这份上,不如说说那刘管家与银杏到底起了什么争执?”

      刘震安看看他,又看看身后这四五个人,为难了半晌,终究转身去把那扇小门关起来。

      巷里竟剩门檐上两个“刘”字灯笼的照点儿光,当头落在他身上,将他脸上褶皱冲得愈加明显,表情也是疲态有加。

      “李大人,不瞒你说,那刘管家是摸了这银杏一下,就一下。我那日回来就问过啦。”他低声说着,头凑在李崇耳边。

      许云洲站在许知非身侧,神色平静,默默看着地面。

      李崇皱了眉头,又问:“那教她规矩……是什么意思?”

      刘震安顿生埋怨:“哎呀,我当时不在家,夫人说是刘福恼羞成怒,责骂她不识规矩,可她却骂得比刘福还凶,说他为老不尊,不知羞耻,且还扬言要那李月娥与我儿退亲啊。如此丢人的事,你叫我如何往外说?”

      李崇看了看许知非,怀疑道:“可不是说她不善言辞?”

      刘震安一下吊高了声音,双手摊开:“谁知道呢?!今夜不是我第二回见她嘛?!”

      夜似凝墨,露重风凉,他头上“刘”字灯笼晃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昏灯粘了夜色,勾出他面上百般无奈,雷二郎背上,银杏喃喃自语:“月亮……刘管家变成了月亮……月亮……”她说着又咯咯笑起来,笑声随风飘散。

      李崇眉心深锁,点了头:“李某知道了,这些事,明日会一一告知孙大人。”

      刘震安又是一揖:“多谢,多谢李大人宽厚,今晚多有得罪,定择日补过。”

      李崇双手扶他:“不必多礼,你我同僚,都是为朝廷办事罢了。查明疑案,是你我分内之事,户部的疑难,还需刘大人多费心。”

      刘震安听了愈加愁苦,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他,声音都沉了几分:“是啊,那些户口,少了那么多人,城外洞里也不过百余人,对上的也就他们百余户啊。我已差人去问了,可他们个个都说不知啊。”

      李崇眯了眯眼,檐上灯火像是在他眼里跳了一下,烧起来。

      他盯着刘震安,压低了声音:“此事关涉辽人,刘大人需小心谨慎,家中案件若只是仇杀也算事小,但若是有人盯上了大人……”

      刘震安神色骤变:“李大人的意思是……”

      李崇眼中火光沉下去,仿佛落出了一口深井:“我是说万一……”

      刘震安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许知非身上,像是想说什么,却没开口。

      他垂头退了两步,恰好令自己与身旁几人拉开同样的距离,不偏不倚,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却恳切:“烦请诸位,为刘某人查明真相。”

      银杏的笑声在巷弄里飘荡,不停念着:“月亮……月亮……”

      当空一轮残月,照在巷子里便遭夜色吞了,照在春明坊中便成了一处景致。

      王安石放下笔,脱下外袍挂在旧纸糊的屏风上,残烛微光把屏上纵横的字迹照得更加凌乱。

      上面有未成的新法条例,更有零散的诗句草稿,老仆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另一侧,捧着茶碗,绕进来:“相公,开封府那边来了消息,说那许知非,明日就要女扮男装到开封府赴任了。”

      王安石目光落在屏风上,那句“愿斫五弦琴1),奏此太古音”清清楚楚。

      老仆见他不说话,又道:“相公,这要是泄露身份,按律当绞。”

      王安石凝神苦思,又提起笔来,墨迹落在纸上,字字着力:“臣启圣听,有一人,能令死者开口,然裙钗之身,终陷大辟。祖宗之法,当为天下活人而变。许知非承父辈术业,验创有能,可充我朝强兵之用,奈何困于苛条,终死法下。今新法将行,各路刑狱需人,岂能守陈规而自断爪牙?臣卧内设一屏,乃旧纸糊作,能御风寒,即为可用之材,未尝问其为锦为纸。伏望陛下以此为念,用才勿苟,护才勿弃。”

      ……

      春风酒幡灯火已熄,徒留几处灯台在角落里。

      许知非进门时,守夜的伙计从梁上落下来,她吓了一跳,抬脚踹了过去。

      那伙计即刻倒在地上,捂着肩:“坊主这是何意?”

      她瞬间缓过来,回头看了看许云洲:“我……”

      许云洲蹙眉低笑,从她身边绕过,将那伙计拉起来:“谁让你挂梁上的?”

      那伙计站起来,揉着肩抱怨:“公子,不是您说要盯着点儿暗处?我在暗处才能看见暗处啊……嘶……坊主身板小,力气还真不小……哎哟……”

      许云洲推了他另一侧肩:“装什么?没银子给你。”

      那伙计果然撒了手,拍了拍灰:“小气……”

      他转身就走,从窗上翻出去,这上下级关系还真和谐,许知非抬头看向房梁,一边看一边转着方向一边走,想看看还有没有躲在里头的。

      许云洲从身后圈了她腰肢往回带,她下意识地挣扎,踢到跟前一把条凳……她是险些绊上去……

      许云洲松了手,把倒下去的条凳捞起来,扣在了桌上:“没了,我在这,他们就都出去了。”

      “谢谢。”许知非有些不自在,目光飘来飘去,不知看哪里,又不想看他。

      “你为何总不看我?”许云洲迈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许知非眼神一停,抬头看他:“没有啊,我确认一下是不是真没人了,你也不是总都对。”她给了他一个公事公办表情,笑不露齿。

      许云洲俯身与她平视:“三……”

      “三?”许知非表情收下去,“什么三?”

      “二……”他眼里浮起一圈柔光,各处灯台忽然同时熄灭。

      眼前漆黑一片,她双脚软下去,下意识地伸手抓他:“怎么回事?你……”

      “一……”

      她没说完,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裳,脑子便一片空白,意识跟着混沌下去,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声,呼吸里都是他身上的味道,他抱紧了她,牢牢箍在怀里。

      “你是谁?”他问她,一手握着她的腰,一手托在她脑后,声音就在面前,却像远处也有。

      她感觉到自己脚尖离了地,睁眼看见一只濒死的蝴蝶,飘飘摇摇落在自己鼻尖上,轻轻一触,又飞走,起起落落,跌跌撞撞。

      她看向它飞走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女孩子,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许知非。”她说。

      “你在哪里?”许云洲伏在她耳边,轻轻咬了她的耳垂。

      她身上霎时剧痛,每一块骨头,五脏六腑,从头到脚。

      她攥紧了他的衣裳,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痛……好痛……好痛……”

      她想逃出这具身体,拼命挣扎又拼命蜷缩,无法抽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好像被绑在了一个躯壳里,出不去,又合不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里涌出去,不是她想哭的,是它们自己流出去的,身前有个人,他死死抱着她,他在说什么?

      她看见他眼里落下的泪,不比她少,他在笑,却又在哭,双手抱在她背后,嘴唇在动。

      她听不见声音,丝毫都没有,他在说什么?

      她抬起手,碰到了他的脸,他的声音在一瞬间清晰:“对不起……知非……对不起……”

      她的眼睛不断流泪,这个人是谁?她忽然害怕,她觉得自己应该认识他,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她开始挣扎:“放开我!你是谁?!快放开!”

      他笑了,没有松开,手臂圈着她:“我是……”

      她想起了他的名字,大喊:“许云洲!”

      她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在床上,窗外天光是淡蓝色的,还没日出的样子。

      是她自己的房间,桌上有一把琴……

      琴?她目光收回,发现许云洲坐在地上,头靠在床尾,床架的雕花勾了他几缕头发,而他好像还没醒来。

      她慢慢靠近,探过身去,看见他闭着眼,前襟散开,长睫在他脸上遮出了两分妖媚,看起来像电视里演的那些睡着的大妖,呼吸很浅。

      她忽然觉得,如果他醒来,可能会听见他身体里骇人的骨裂声。

      刚才那是梦?可她是怎么睡着的?她记得灯忽然灭了……是灯灭了吗?

      她慢慢退回来,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张琴上,难道……

      她掀开被子,光脚走过去,指尖碰了一下琴弦,轻轻一勾,琴音荡开。

      她接连抹挑,勾剔之间《幽兰》的琴谱在脑海里更加清晰。

      曲终如利刃归鞘,那一丝气愤比上一次更加明显,可为什么气呢?

      “坊主能抚琴,我竟不知。”许云洲忽然开口,话里带笑。

      许知非猛地回头,警觉道:“我是怎么睡着的?”

      许云洲慢慢站起来,转了转脖子,叹气道:“你是昏过去的。”

      “昏过去?”许知非不信,“那你数三二一是什么意思?”

      许云洲往她面前走:“我知道你何时会晕,好像不奇怪吧?”他伸手勾了一根弦,“这里错了。”

      弦音震开,带着他的话荡进她脑海中,有个声音叠上来,只是比他冷厉,还有些不耐烦:“这里错了。”

      她一时失神,回想着那个声音的来处,没发觉他已取了布罩把琴套了起来。

      “你昏过去之后却一直哭闹,不停地喊痛,我看着像是梦呓,却怎么也按不住你,只能把你放在床上,抚琴给你听。”他一面把琴背在身后,一面低头整理衣裳,语气像在闲聊,“你闹了许久才睡安稳,再睡会儿吧,我让他们找匹马,你晚些再出门。”

      他像是要走,她忙问他:“你去哪里?”

      他抬眼看她,笑道:“早朝。”

      她看了看窗户:“骗谁呢?天还没亮呢。”

      他张开双臂让她看:“回皇城司换衣裳,大小姐……”

      他襟前有好几道扯破的口子,她想起自己在梦里不断攥着他的衣裳,目光躲开:“哦……”

      “刘府门边的灯笼,那两个字是避火的,谐音也可理解为‘避祸’。”

      “避火?”

      他说得突然,她抬头看他,完全不懂。

      “丙为阳火、丁为阴火,以火厌火,以同类镇同类,厌胜之术。刘家夫人姓张,祖上出过宰辅,是镇远将军张用的远房堂侄女,从小在京城养大,也算名门闺秀,内宅之事经她打理,确也井井有条。但她性子刻薄,稍不顺心便骂不绝口,言辞污秽,什么都敢往外说,堪比市井莽夫,又极信风水震卦。刘府看着太平,实则从主人到仆从,上上下下都活得压抑,刘劭也不例外。”

      许知非回想了一下,倒像那么回事……

      “那这管家的死跟她有关?”

      许云洲摇头:“你可记得,我不让你听的童谣?”

      “童谣?”许知非认真回想,那几个孩子,跑跑跳跳的身影,那个小女孩,站在那里,憎恨一般盯着她,“井底月,树上花……”

      许云洲指尖抵在她唇上:“人没死够,大概是停不了的。”

      许知非心头一凛,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你是说……我们救的人……如今是多出来的?”

      “我不知道,”他看着她,眼底空濛,“我不在乎……”他把手放下,动作很慢,像是什么仪式,百般不舍。

      “你说什么?”

      他说他不在乎?人没死够,会一直有人死,可他不在乎吗?

      她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像有烟雨化开,远山不在,大雾席卷,只一汪深潭暗流翻涌。

      “我只要你活着。”

      他声音有些哑,微微发颤,她怔怔看着他,心里只剩恐慌。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第一缕阳光径直刺进她眼里。

      她猛地闭眼,往后缩,袖口掉出了那张叠好的纸,落地的声音很轻,之后是房门打开的声音。

      许云洲停在门外,背向她,侧过半张脸来:“巳时三刻,到开封府接旨,或许你能救他们。”

      1):《孤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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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