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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萤灯之礼 舍妹性情温 ...

  •   “呃……”刘震安眼神躲闪,显然不知,值夜的仆从递了灯来,他随手接下。

      高嬷嬷锁了东面房的门,一面往回走,一面捻起绣帕,扇开眼前的飞灰,轻声叹气:“哎……那丫头受惊过度,我把她带到夫人那里去了,夫人和公子正一同看着她。”

      许知非把蜡烛立在井边,烛光把井亭照得透亮,她转向李崇,抱拳道:“大人,可要问问?”她话是询问,眼神却是下令。

      李崇一怔,缓缓点头,对刘震安拱手道:“烦请刘大人把那丫头带过来看看。”

      “可以可以,”刘震安轻拍他一侧手臂,将他架在身前的礼数按下去,又对高嬷嬷摆了摆手,“快去,去带来。”

      高嬷嬷施礼退下,他又道:“李大人需要什么尽管说,刘某定配合周到。”

      “那丫鬟是何来历?”许云洲从北面房里踱步而出,背着手,目光扫过不大的院子,最后漫不经心地落在那口井上,神色一敛,又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雷二郎从衣襟里取出一张纸,展开念道:“银杏,年十六,身份是……未过门的少夫人李月娥的贴身丫鬟,也是要陪嫁的丫头。几个厨子讲,她性子怯懦,不善言辞。她是来帮备后日婚仪的,奉命到这井里来‘摸福水’,说是旧俗,说……吉日已定,取了对应吉时的水,做新妇出阁前的洗澡水,可保夫妇二人子嗣绵延。”

      他把纸重新叠好,又道:“至于她如何发现井中尸首,卑职来时她仍神智不清,应是真吓着了。”

      新婚本是喜事,吉水却浮了尸,这得是多大的怨恨?

      许知非抬头去看那盏灭了的长明灯笼:“那个能不能取下来看看?”

      许云洲不知何时已到她身旁,抬手摘下,拎了铜柄递给她。

      许知非伸手去接,铜柄就那一点,她指尖轻轻滑过他的指节,没留意到他眼里有星穹倒转,只一瞬,又被他收进黑暗中。

      她看了看里面的灯油,又送到李崇面前:“灯油尚满,应不会自己灭。”

      刘震安凑过来看,惊道:“那这是有人吹灭的?!”

      “八成。”许知非把灯捧在身前,问他,“府里杂役每日几时回房歇息?”

      刘震安明显也不清楚,迟疑道:“呃……杂役们都要在各屋候着,没什么事的话……大约子时之后……便能回来……”

      许云洲低笑:“主家悉数安寝之后,杂役们方能歇下,刘大人府上有这一席洁净之地供他们吃住,于他们而言,已算是莫大的恩赐了。”

      刘震安羞赧一笑:“都是我家夫人的功劳,家里的事,我确实不懂。”

      恩爱夫妻?许知非细看他神情,不像假话,点头道:“那也就是说,当时这里黑灯瞎火,一个人都没有……”

      两个衙役不知从哪里找了灯来,挂在了三面屋檐下:“头儿,你看!”

      雷二郎走到木亭东侧,环顾四周,高声道:“李大人,您看!这要是挂上灯,这院子还是很亮堂的!”

      许知非放眼四顾,确实,很亮,足够看清整个院子,可为什么偏偏不挂呢?

      “到了到了,快去,大人问你话,你要说,知道吗?”声音从北面连廊上传来,是高嬷嬷一边走一边在嘱咐身后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应是银杏,低头瑟缩着,身后还有两个明显比她年长的丫鬟。

      她们把她送到刘震安面前,双双退在一边,高嬷嬷则上前禀告:“大人,她好多了,应是可以问话了。”

      刘震安让开一个位置,指了指地面:“自己跪下,跟李大人说,你究竟看见了什么,一个字也不许漏!”

      银杏一点点挪着碎步往前走,时不时抬眼看看李崇,慢慢跪下去:“我……我……我看见……”

      她头上梳着丫髻,发里只有几朵褪色的绒花,双手绞着自己的裙子,手指扣在一起,声音比蚊子还低。

      李崇歪下头去看她:“你看见了什么?说实话,本官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银杏猛地抬头,眼里亮出一点光来,却又很快退下去:“我看见……我……我来打水,桶放下去,勾了东西……我……我……”她说着,眼眶便红起来,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自己手背上,她自己低头看了看,瞬间哭得更急。

      她一面哭,一面四处张望,像是无措,在急着找什么东西,拼命压着哭腔,又抬头去看刘震安,只一眼,大口喘气:“我……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她大声哭喊,跌坐下去,双脚蹬着地面往井边挪,背触到井栏的时候她忽然转身,攀着井沿站起来:“我要跳下去!我要跳下去!”

      高嬷嬷甩着帕子骂过来:“你这小蹄子方才怎么说的?!让你好好说话!好好把事儿交代明白!你发什么疯?!啊?!这院子里谁碰着你了?!还不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干的?!”她揪了她的头发将她拖下来,帕子甩出了风声,扇在她脸上。

      许知非看不过眼,正要去拦,许云洲一把扣住高嬷嬷的手腕,将她逼退了几步:“高嬷嬷这手法,怕是比皇城司还要厉害几分呢。”

      他左手背在身后,指尖搓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对许知非勾了勾手。

      许知非忙靠过去,把那张纸取走,收进自己袖口。

      银杏蜷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背后衣裙上,脊骨清晰可见,小小年纪瘦得像没饭吃的,那李月娥家里到底什么境况?自己的陪嫁丫鬟居然就这么留在没成亲的夫家遭人折辱?

      许知非上前想扶她,指尖刚动,想起自己如今是男子身份,动作一下收回去,顺势侧身,绕过一步,站到刘震安面前:“刘大人,舍妹性情温善,素来最通人意,可请她来瞧瞧,或能快些问出事由。”

      刘震安却摆手:“不必不必,依我看,定是刘福上次得罪了她,她一直记恨着,趁着深夜无人,又有‘摸福水’的机缘,把刘福引到了此处,仗着有几分姿色,骗他喝了几口酒,便将他推进了井里。”

      高嬷嬷从许云洲手里挣脱,忿忿道:“大人说的有理,那日她第一次来,刘福本就脾气差些,与她起了几句口角,她便大吵大闹,平日里不吱声的模样,也不知是为了骗谁?你家小姐知不知道你这下贱德行?啊?!”

      银杏仍蜷在地上,抱着头,只是已不哭了,脸上挂着泪,嘴里碎碎念着:“井里有月亮……刘管家变成了月亮……月亮……月亮……”她笑起来,“月亮捞上来了!”

      她一边笑,一边打起滚来,越笑越大声:“哈哈哈哈,月亮!月亮捞起来了!哈哈哈哈……”

      高嬷嬷用绣帕捂了口鼻:“这蹄子是真疯了,杀了人还如此高兴。”

      许知非已有些听不下去,厉声问她:“高嬷嬷断定是她杀了刘管家,那两人必是结了极大的仇怨了?否则,她怎会连自家小姐的婚事都敢搭进去呢?”

      高嬷嬷即刻驳她,声音从帕子底下闷出来:“哪有什么仇怨?不过是刘福教她些官府人家的规矩,她便发起脾气来,两人吵了几句,她可比刘福还凶呢!”

      李崇眼神一厉:“哦?是嘛?不知是何规矩?”

      刘震安扳了他的肩,颇熟络般拍了拍:“哎呀,就是些内宅的琐事,女子的规矩、礼数,左不过就那些,李大人听了定会见笑,别提了别提了。”

      许知非觉得好笑,怎会有人此地无银得如此理所当然?

      “刘大人,李大人所问,皆是案情线索,命案勘验,一丝一毫皆涉天理、关国法、系人情。看似琐碎小事,或许就是天理昭彰之处。大人以礼法立身,以纲纪佐国,这里面的道理,想必比我一个贱籍仵作要清楚明白得多。”

      刘震安神情动作一起定住,手从李崇肩上滑落,眼珠转向她,随后才是脸:“许坊主,你既知道你是贱籍,便也该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你管的只不过是……”

      许云洲踱到她身后,打断他,神情温润,开口无礼:“刘大人怕是没明白,她管的是尸首,她问的,便是尸首要问的。”

      刘震安登时吓住,眼中惊惶与方才从正厅跌撞着跑出来时一般无二。

      许知非冷眼看他,一字一句都像砸在地上:“陛下信我断案之能,亲授仵作一职,我是奉旨彻查开封府重案、疑案。刘大人,您言辞躲闪,是要抗旨吗?”

      “什么抗不抗旨的?圣旨在何处?”一女子从连廊下大步走来,看起来年过四旬,面相泼辣,梳着朝天髻,髻心一支羊脂白玉梅花簪,耳垂坠着一串米粒大小的南珠,暗纹绫罗远看素净,近看织金缠枝纹隐隐流动。

      她怒气冲冲,走到许知非面前,瞪着她:“你就是那个大闹垂拱殿的酒坊坊主?”

      许知非对她一拜:“见过刘夫人。”

      “见什么见?深更半夜的,让不让人休息了?!不就死了个奴才?犯得着小题大做吗?都给我出去!要查到你们义舍里查去!那奴才的尸身早就送过去了!你们正好把这疯丫头也给我弄走,回头查好了给我个准信儿就行了,别来我府里闹腾!”

      她极不满,又对李崇说道:“李大人怎么来了?孙宁海呢?不是新官上任吗?怎么?虚得连火都没有吗?出了命案都不见人影,还以为他有多尽职尽责呢,别又是一个替死鬼吧?”

      刘震安伸手拉她:“诶!少说两句!”

      “哼!”她拧过身去,看向许云洲,“许公子,您今晚不伺候官家,跑到我这小地方来做什么?后日我儿大婚,可别跟着什么肮脏人,奔着哪里的命案就去了,我可是付了钱请你来的,这外头盘弄死人的人和事你可别带来,大喜的日子我嫌晦气。”

      银杏还在地上断断续续地笑,笑声像噎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抽搐一般。

      李崇眉心拧着,朝刘震安草草拱手:“刘大人,我看今夜就到这儿吧,这银杏我先带回去,明日等孙大人过目,再看分晓。”

      刘震安拱手回他,躬身客气着:“好好好,有劳有劳,李大人慢走,有什么事随时传我,我即刻过去。”

      李崇微微颔首,嘴唇紧抿着,抬手示意雷二郎把银杏带走。

      两个衙役一齐上前,一左一右将银杏从地上拉起来。

      雷二郎伸了伸胳膊腿,往前一蹲,衙役们便将她搁到他背上,他双手托住她膝弯,稳稳站起来:“好了大人!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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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