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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花冠易卸 在坐的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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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云洲不答他话,眼神凝在他抓着许知非的那只手上,下颌紧绷着,脖颈上有筋肉在跳。
他想动手……
许知非反手扣住他压在她肩上的手腕,随时准备拉住他。
里行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眼神像山兽盯着渐渐靠近的猎物,抓着许知非的手五指逐渐发力,手臂一点点往回收。
两人剑拔弩张,堂间静得吓人,外面街上有人跑来,进门时绊了一下门槛,没摔,踢翻了地上喝空的酒坛子,不知哪只脚绊了哪只脚,“砰”地一声,跌在里行身后。
“大人!大人!”
是个衙役,他很快爬起来,绕过面前一席人,跪在孙宁海跟前:“大人,不好了,户部刘郎中府上的管家死在井里了!”
角落里,有喝醉的官员站起来,嘟嘟囔囔往这边走。
看样子是听见了,还想出主意,走了几步,倒是稳稳地左脚踩了右脚,摔趴在地上,脸着地,嘴里却还在嘟囔,没人敢动,也就没人敢去扶他,他自己也不起来,可能以为自己已经起来了。
孙宁海已有些睁不开眼,目光迷离,盯着那衙役,没说话,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里行像是想到了什么,抓着许知非的手渐渐松开。
许知非趁机挣脱,腕上一凉,火辣辣地疼,许云洲顺势接下她的手,上前将她与里行隔开,目光落在她已发红的手腕上。
她脸上一热,把手抽回,自己捂了按在胸口,退到他身侧,余光度了位置,确定他挡住了里行的视线。
而里行就像随手舍了一个玩物,根本没有要管她的意思,目光落在那衙役后颈上:“什么时候发现的?哪一口井?谁发现的?”
李崇本也想问,张开的嘴又合上,看了他一眼,又盯着那衙役,是等他说。
那衙役抬起头来,眼珠子左右打转不知应该看谁,更不知当说不当说。
孙宁海张了张嘴,饶是头疼的紧,扶了额,看得出难受,双眼用力闭起来,抬手指他:“说……说……”第一个字是气音,第二个字勉强挤出声来。
那衙役算得了准信,忙低头道:“回大人,是亥时初,在刘府后宅东苑的井亭,是个丫鬟发现的,说是叫银杏。”
李崇眉心深锁,又问:“死者是何情况?”
那衙役紧张得没边,一面说,一面喘气、吞口水:“据报……发现时仰面飘着,脸煞白,眼睛瞪得浑圆……嘴……半张着……瞧着像还在说话。是……是刘家夫人身边的高嬷嬷来报时说的,她说坊正看了半眼便吓昏了,唯有……唯有亲自赶来投状。如今衙里军巡使连着判官都下了狱,雷捕头和军巡院剩下的几位合计来合计去,谁也不敢做主。雷捕头已带了几个弟兄先赶去查看了,特命小的赶来寻大人,还请大人示下。”
孙宁海微微睁眼,仍扶着头,一副起不来的样子。
李崇脸色凝重,正了衣冠,沉声道:“事不宜迟,刘震安早前就发现户部的账不对,自己到风月楼打听过辽商的情报,这节骨眼上,怕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孙大人,当即刻前往。”
孙宁海眉心拧出一个结,撑着桌沿站起来,刚迈一步,人往许知非那边跌过去。
许云洲右手拉了她挡在身后,左手伤还未愈,握了他一侧手臂将他生生抻起来,咬了牙斥他:“喝不得就别喝,逞什么能?”
席间传出两声“哎哟”,不知哪桌和哪桌,孙宁海抬头时脸色已有些青白,半抱了他一臂,借力站起来,可腿脚却虚软摇晃,触不到地似的。
角落里,几个汉子粗衣短褐,面前的菜却是与堂间每桌一样的,酒盏相继一放,大概是看不下去,接连出起主意来。
“孙大人喝成这样如何办案?不如让许坊主跟李大人去吧!”
“就是就是!别是案子没办成,把那新到手的乌纱帽丢了哟!”
“不是说许坊主明日就到开封府赴任吗?也不差这几个时辰,人命关天的事,大人可别不知轻重缓急啊。”
孙宁海脸上一时间又红又白,扶着许云洲的肩,身子前后晃荡,循着声音来处,朝那个方向的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里行撇了许知非一眼,冷嘲热讽:“他几个说得在理,孙大人喝成这模样,去了也是无用,倒不如上楼睡一觉,明日天亮时能早些起来料理清楚线索也就算尽职了。”
许云洲眼神落向堂间一个伙计,那伙计即刻上前,扶了孙宁海退到一边。
他松了手,左手五指不自然地动了动,手心刀伤处已有血迹透出来,白布条上几道新鲜扎眼的红。
他眉心一蹙,转身去问许知非:“怎会今晚下手,像是赶着什么?”他握了拳,把手背在身后,表情刻意,眼中忧虑甚是夸张……分明拿着答案提问。
许知非抬头看他,不知这人又是什么意思,有些犹豫,点了头:“确实……开封府刚换了人,户部的账又还乱着,这刘郎中后面还要负责捋清那些失踪人口的线索,这要是他杀……”她拖了一下尾音,细察他神情,“凶手……倒确实是看准了时机,说不定就是知道今夜李大人在此与孙大人宴饮,若出了事,孙大人这官,怕是不保……”
“那得益之人就有可能是凶手,劝孙大人酒的人也有可能是帮凶。”里行不假思索,紧跟着接了她的话,眼神像是落在某种虚无里,“在坐的每一位大人……都有机会摘这……‘魁首’。”他猛地抬眼,目光炯炯,神情竟开始兴奋。
不大的客堂里,至少二十余名官员,他将他们一个个看过,渐渐扬起笑来,仿佛自己宣布了什么喜事。
“里勾当……”许云洲眼含兴味,看他像看戏,“看起来也想管这事?”
里行转过来一副欠揍的表情,也不知因何事耀武扬威:“此处……似乎只有许先生什么也管不着了?”
许云洲挑眉浅笑,抬手揽了许知非的肩:“我游手好闲,便是钟爱这‘闲’,大事嘛,自然还是诸位大人能者多劳,且官家也没让我到处管些琐事,左右不过是这些事总就往我义弟身上粘,我也就不得不多嘴一二。”
他话里带着嘲讽,手掩在袖中,捏了一下许知非的肩,像是什么暗示,随即便侧身将她挡在身后,脸上笑意悠然散尽,语气冷下去:“今夜许某也斗胆多嘴一句,里勾当怎么管,自然都可以,但切莫像先前那样,人在周铎身边,却连他让人凿了虹桥都浑然不知,官家今早可是在琢磨这事儿呢。”
里行神情凝住,呼吸瞬间扯紧,睫毛抖了好几下,目光怔怔落在许云洲肩上,像是那里有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堂内静下去,只角落里的几桌粗衣汉子仍在夹菜、倒酒、轻轻碰杯。
李崇叹了口气,对孙宁海说道:“既如此,靖波兄不必勉强,事发突然,要说失职,这责,也有我一份,若问起来,我自代你向官家禀明,你就安心歇息吧。”他目光扫过许云洲,眼中闪出一瞬怀疑。
“下官无能,有劳伯川兄为我周旋了。”孙宁海挣开搀扶,拱手拜他,实则拜歪了。
那衙役见知府大人拜他,吓得额头磕出一声响来。
席间又传出几声短笑,硬是憋回去,那伙计又上前扶他:“大人还是先上楼吧。”
那些伙计都是察子,这话是硬邦邦砸出来的,显然是嫌他丢人。
孙宁海蹙眉点头,已醉得听不出什么语气,表情无奈又难受,扶了那伙计的手,脚步拖沓,歪歪斜斜,不远处还站着两三个伙计像是觉得不妥,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甩,自动上前开路。
几个人手脚利落,左扶右挡,助他绕过了几张席面,没有跌下去,也没有撞到旁人,总算有惊无险。
他们对着眼神,都冷了脸,围着他往楼梯那边走。
木楼梯上传来杂乱的响声,外加一声重响,不知是不是跌了一跤,没人去看。
里行在这间隙里缓过气来,脸色铁青,忽然厉喝:“我们走!”
跟他来的察子应了声,目光死死盯着酒坊里的人,脚下慢慢退了几步,随即转身,夺门而出。
李崇抬手表了个虚礼,对许知非道:“许坊主请。”
许知非拱手拜他:“草民卑贱之身,大人先请。”
仵作,贱民,罪臣之后,都什么大雷?
她拜着不动,闭了闭眼,心里发闷,又是三更半夜的工作,且条件更差了。
李崇靴尖转向、走出去,她慢慢直起身来,暗自叹气。
许云洲微微偏头,气息几乎贴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里行是个好帮手,只是好胜了些。”
她脚步未停,跟在李崇身后几步远,侧过头去,目光却落在门外,没看他:“你又知道了什么?”
许云洲走在她身边,比她稍后半步:“我知道刘震安有个儿子,叫刘劭,两日后就要娶妻,已邀了我去给他家捧场,本想好了带你去吃席,可今夜你酒坊重开设宴,他府里却就死了个人,还是管家,你觉得,我该知道什么?”
许知非想了想:“死的不是刘震安,而是个管家……除开有人想陷害孙大人,那就是有人想搅黄这桩婚事,且想闹出动静来?是报复?”
许云洲点头,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而后手指竖在唇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往街上看。
州桥以南夜市很热闹,煎鱼摊子锅里的鱼滋滋响,水饭铺子案上有好几样凉淘,老板娘一面捞粉,一面骂自家男人添火太慢,摊子里坐着的食客一面吃酒谈天,一面看着他俩发笑。
越往朱雀门那边灯火越盛,隐约还有吆喝声、曲舞声,有脚夫、伙计来回跑单子,多数是从那边来。
而他们是往北走,过了州桥便入了一片寂静,照路的光也暗下去。
刘府宅院在内城东南隅,里行带人闪进街角夜色中,转眼就不见了。
许知非回头一问:“你也能吗?”
许云洲轻笑:“能的,比他快,要不把他抓回来?”
“抓回来干什么?死了人他像见了喜事,真怪物,巴不得他别回来。”
许云洲勾唇不语,目光描过她的眉眼,落进周遭灯暗处。
……
延福宫角落里,铜漏滴到三更。
高太后脸色疲惫,卸了花冠,只着一身苎麻寝衣,手里拿着内侍省呈来的月例用度,皱了眉在看。
老嬷嬷躬身进殿,跪地禀告:“太后娘娘,陛下已下了诏书,许知非,需以男身示人。”
高太后把折子扔下:“哼,她终究是女流,且是罪臣之后!”
老嬷嬷垂着眼:“娘娘息怒,陛下此举,不过权宜之计,等过了这个坎,无用之人,自会到那无用之地去。”
高太后摇头:“她一个女子,敢在垂拱殿与朝臣争辩,哀家唯恐她惹出祸端,动了国本。”
她站起来,老嬷嬷忙上前扶她,两人走到窗边,庭院里玉兰挂着残月,落了一地碎影,风拾了香气,莽莽撞撞扑过来。
老嬷嬷回头招了招手,婢女抱了披风跑来,她接下,轻轻披在她肩上:“仵作……一个女子去干这事,名字入了贱籍,子孙不得应举,她又是罪臣之后,娘娘……这兴许也是好事。”
高太后苦笑一声,眼里满是凄凉:“人心隔肚皮……官家年纪尚轻,哀家就怕他架不住那些奸人算计,那一个个,哪里是有心为赵家卖命的?全都揣着自己的秤砣呢!”
“那娘娘是想……”
高太后摇头叹气,满头青丝已见斑斑银白:“可哀家若执意阻拦,母子之间必生嫌隙,如今唯有顺水推舟,且让她扮着,官家没让她以女身赴任,已是看了哀家这张老脸啦……”
她转身回到榻前坐下,看老嬷嬷关了窗,才慢慢躺下。
老嬷嬷解下一侧纱帐,又开口道:“娘娘许是多虑了,那女子难不成还不想要命了?惹出祸来,一个欺君之罪便可令她永世不得翻身。您且歇着,莫要多想了。”
……
“后宅东苑是府中杂役所居,井亭就在院子中间,青石砌栏,上头是个八角木亭,亭檐本有一盏长明灯笼,取的是“以阳镇阴”之意,谁曾想……”刘府檐廊下,高嬷嬷一面带路,一面说着。
刘震安神色惶惶,从正厅迎出来:“李大人!许公子!快帮帮我,帮帮我啊!”
雷二郎与两个小吏跟在他身后:“拜见李大人!见过许公子。”
他目光转了一圈,眉头微压,是知道有事不该问了,看向许知非,神情微微一僵,像是忽然不知怎么称呼,眼神郑重,拱手一礼。
许知非能理解,她马上就是贱籍了,按说他可以当看不见她……
她回了礼,以示谢过。
刘震安也朝她看了一眼,眉心拧得更紧,右手握拳锤在左手掌心里:“李大人,那口井是周府三代老井,阖府的饮用全靠它,如今出了人命,可怎生是好?”
李崇点了头,看向雷二郎:“可有发现什么痕迹或是可疑之处。”
雷二郎抱拳道:“回大人,尸身四肢展开,口鼻有泥沙、带白沫,是溺死之象,井沿砖石有数道抓痕,应是坠井时抓挠所致,胡伯看过,说胃中有酒液,卑职推测,不是在井边饮酒,便是醉了路过,失足坠井。”
许知非听出了遗漏,开口道:“带我去看抓痕。”
刘震安眉间一紧,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迟疑着望向李崇,似在等个确信。
李崇抬了抬手:“同去吧。”
高嬷嬷在前引路,从前院正厅穿过,连廊不算曲折,通向东侧偏门,途径内宅一处小景,山石叠翠间,隐约可见主屋那边已挂了红绸。
一个四方的院子很快出现,三面都是房,不大,简陋却干净。
杂役们都还没睡,北面房漏出灯来,门还开着,应是听见有人来,几个家丁打扮的在门边探头张望。
高嬷嬷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回去,回头与李崇说道:“大人这边请,就在前面。”
屋前扫帚簸箕放得极齐整,房屋两侧各堆了几个木桶,角落和廊下都有些花草,稀疏却都别致,一株杏花开在北面屋后,地面落花隐约可见。
那口井就在院子正中间,八角木亭檐上,灯笼是黑的。
许知非兀自走进北面房中:“可有蜡烛?”
房中暗间靠墙一方大炕,炕席是新的,边缘的蓝布滚得仔细齐整,明间是一张木桌,四五条长凳,十来个杂役家仆,男男女女坐在桌边,神情都有些惊惶,一起抬头看她,又一起摇头:“没有……”
一家丁模样的眼珠一转,像抓了什么机会,认真道:“我们的用度都是每日限死的,多的都没有。”
“你们的用度谁管?”许知非走过去问他。
许云洲跟进去,目光在他们中间扫过,兀自检查起了屋里的东西,炕尾的木箱、箱边小桌上的粗陶茶器,墙角的荆条小筐……他一样样拿起来,看过又放在原位。
那家丁气愤道:“谁管?不就是那死了的管?”
“所以你杀了他,泄愤?”许云洲故意一说,转过身来,脸上笑意悠闲,是看热闹的模样。
那家丁朝他嚷起来:“你血口喷人!你一个弹琴的来干什么?!你懂什么?!”
“住口!”高嬷嬷站在门边,大声喝他。
这管家好像不大受欢迎,许知非暗自思量,又问高嬷嬷:“嬷嬷可能借我盏灯?”
高嬷嬷上下瞧她,眼里带着一丝鄙夷:“有的,你等着。”她终是应了她,从腰带里取出一把钥匙,普通形制,铜的。
她不紧不慢,走向东面房,打开门。
月色之下隐约能见门里都是杂物,像个仓房,她进去取了一根蜡烛便出来,又走进北面房,当着那些家仆的面,把烛芯伸进灯罩里,粘了一星火光,递给许知非:“给你。”
许知非拿了蜡烛便出去,走向那口井,没有谢她。
烛光一下便照见了井栏青石上新鲜的抓痕,五道,不用数,齐齐整整。
“不对,”她眉心微蹙,趴到井边,把烛火伸进去,“要是不慎坠井,人在慌乱中应该是四肢扑腾,可这痕迹分明是一只手抓出来的。”她直起身来,绕井走了一圈,井栏内外并无其他痕迹,她抬头去问刘震安,“刘大人,发现尸首的丫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