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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无凭无据 我什么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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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行带来的人衣着各异,有的像卖煎饼的,衣角还有油渍,有的像挑担子的,肩上还有印子,几个像脚夫,几个则像是街边卖字画的潦倒读书人。
唯独统一的是他们此时像蹲守猎物一样的眼神。
酒坊伙计按说是他们自家同僚,却像不认识一般与他们对峙,只是没有露出凶相,摆的是疑惑惊慌的表情,但手势,是能瞬间挥起拳头来的。
许知非顺手从柜台上拎了个空酒坛,径自走向里行,没待他说话,“咣”地一下,随手把坛子砸碎在他脚边:“里大人好像没砸够?我这现在空坛子挺多,您要是想砸,小店也能招待,只是别扫了诸位大人的兴致,还请您跟我到后院去,空坛子管够。”她说得冷淡,话里含刀。
青禾不在,赵伯年纪大了,对付不了这些人,许云洲要是不能暴露身份,那等于废物一个,只有她自己来,总归先镇住场面再说。
里行听她说完,不急不恼,淡淡说道:“原来许坊主在这里,有一事,需请坊主走一趟,若坊主怕惊了坊中贵客,那便即刻随我到皇城司说话吧。”
许云洲从小门进来,走得很慢,像刚睡醒的凶兽,神情闲适,懒洋洋地靠近,目光扫过酒坊各处,眼中似有一星寒光若隐若现。
他在她身后站定,语气温和得像是好友之间的提醒:“据许某所知,皇城司没有随便缉拿百姓的规矩。”
里行抬眼看他,笑意挑衅:“许先生,您别见怪,本座也是奉命调查,只不过请坊主过去说几句话。”
“有什么话……”许云洲目光从他带来的那些人身上一一碾过,最后回到他脸上,“……就在这里说。”
许知非知道,要是按常见的情况走,里行会拒绝,问个“我要是说不呢”之类的话,接着这两个人就会打起来。
绝对不行。
打起来的话,许云洲不一定会输,只是这席面等于白做,明天照样没有客人敢来,这生意往后要起就难了。
她抢先一步,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双眼亮起来,扮出了十二分的兴致:“里大人有话跟我说?那正好,我也有话跟里大人说。这样吧,我的话,就先在我这里说,至于里大人的话,若说完之后还有,那我再随您到皇城司坐坐也不迟。”
她拱手一拜,抬起头来,看着里行渐渐皱眉的脸,自己笑得端正又公道,嘴角的弧度是刚好礼貌的样子:“大人,是这样,您上次来我店里,砸了我不少东西,也拿了我不少东西,我到现在还不明原由,不知大人能否解释一下,到底所为何事,砸我门店,搜我财物?”
孙宁海醉得胆大,忽然站起来,把脚边酒坛子踢了一脚,昂首嚷道:“竟有此事?!本官在此!你这狂徒,还不从实招来!”
李崇忙将他按下来,示意他别说话。
里行目光慢慢移过去,淡淡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人不值得搭理,又转向许知非:“上次是因坊主勾结灯会凶犯,所以前来搜查,坊主私藏的物件,本座怕是不便在此言说。”
许知非疑惑道:“物件?我酒窖里几样旧物,乃是家传的念想,也不知大人当是什么物件,不管不问就给我搜走了?”
里行哑口不语,呼吸重了些。
那些东西如今已经没有意义,根本不能算是证物,许知非趁机追问:“大人无凭无据,带人到我店里打砸东西,抢掠财物,这罪名,对皇城司来说,不知会不会太小,告不告得?”
里行咬了牙,目光扫过堂间吃酒的人,最后停在李崇的位置。
李崇已在主桌喝的满脸泛红,正端起酒杯来想再喝一口,遭他一看,霎时定住,杯沿悬在嘴边,脸转开,看向通往后院的那处小门。
“坊主要告我?”里行看着她,目光阴沉,“那本座倒要先请教许坊主一事。”
他抬手指向孙宁海脚边的酒坛子,又指向席间那些官员,一个接一个:“今夜这宴……坐的都是什么人?刑部李郎中,开封府新任孙大人……一个个都是京官,许坊主……你好大的面子啊。”
他眼瞳是淡褐色,看起来没有神光,灰蒙蒙的一片,最后目光落向许云洲:“开封府和枢密院的事刚了,户部的账还没算清楚,你们就张罗起了这满席官宴,本座如今倒是怀疑,谁无凭无据,又是谁……勾结串通了。”
席间起了骚动,很轻,偷偷摸摸,官员都压低了呼吸,眼前可是皇城司的人,断断续续有人放下了筷子和酒杯。
里行轻笑,声音平下去:“本座今日来,原是想给许坊主个说话的机会,不想坊主倒是先发制人,拿着一屋子的大人壮势,确实是好胆魄,既如此……”
他顿了顿,又低头去看许知非,表情有些阴森:“……本座倒是十分好奇,许坊主所谓的家传念想里为何有庆历年间北境军函的残页?”
孙宁海正要开口,许知非紧接着朝他伸手,冷淡道:“什么残页?拿出来我看看。”
她分明记得那天夜里,几个小吏将她和青禾、赵伯他们按跪在地,他是亲手把那些他所说的残页之类全烧了。
她摊开手,又往他面前伸了一些,要得坦坦荡荡。
原身记忆里,那张残页上写的是拨付北境的弓弩、甲胄,弓弦遇潮则弛,甲片以薄代厚,查验时却手续齐全。
那个边将应是许文谦故旧或相识之人,不知为什么不敢公开弹劾,私下致函询问,问的大约是那批军器经谁之手、走哪条路出的京……
残页……残的那部分她不知道是什么,而许文谦大概是查到了什么,比如发放的“勘合”,文书上有人做了手脚……
里行的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虹膜上的光都是暗的,看人像在看东西,他不回答,只眉峰压了一下,像在观察她,且对她的反应有些失望。
他的目的好像不是定她的罪?
她怀疑着,四根手指往回勾了勾,故意嚣张起来:“怎么了?别愣着,拿出来,当着诸位大人的面,一起看看。”
他没动,许知非愈加笃定心里的猜想,心思一转,又更无所谓了。
满座皆是京官,他要是拿得出来,这旧案现在就能炸,他就算真有也不敢拿。
里行低眸看她的手,眉毛慢慢往下压。
她瞬间收回,握拳挡在胸前,稍稍侧过身去,莫名觉得那眼神有种黏糊糊的恶心,手指攥在一起搓了搓。
在当时看来,烧了那些东西,是毁了当年的罪证,却也致使如今没有证据能坐实她私藏罪臣旧物的罪行。
许云洲说过,那也是好事……如今倒算真是……可要这么说,这个里行,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害她?
她抿唇微笑,也观察他:“里大人,拿不出来就是无凭无据,事实上的,无凭无据。”
这人生得五官精致,可神情却寡淡,双眼没什么神采,很白,肩宽且薄,很高,比许云洲还高一点,身上衣袍像是精心熨过,平整得有些不可思议,腰上黑锃银带是身上唯一的装饰物,布料都是素面的,什么纹样都没有,像是因太过平整,连纹样都挂不住,清冷干净又诡异,这人八成有洁癖。
满席的官员大多醉得胜过李白,许知非看了一圈,唯有李崇还算清醒,神情严肃,手里攥着酒杯,目光如今牢牢锁在里行身上,却始终没吭声。
孙宁海已有些无法自控的摇摇晃晃,勉强维持着要替她索要公道的姿态,陈谏已醉趴在桌上,赵明允低着头,脸笼在阴影里,身体有些摇晃,不知睡还是醒。
她叹了口气,觉得也不指望谁能帮上忙了,问道:“里大人,您是第二次无凭无据到我这来闹事了,究竟想干什么?”
里行沉了口气,看样子像是本不愿说却不得不说:“你身份是假的,证据如今就在皇城司,还不说实话?”
“我的身份?”
她回头去看许云洲,也问他:“我什么身份?”
许云洲疑惑一瞬,抬眼看他时目光很轻,蔑视都懒得多给丝毫:“里大人究竟在说什么?许知非的身份官家已亲自认了,你可知你是在怀疑官家?”他盯着里行的脸,视线微微移动,像在探究什么,眼里渐渐生出些警惕来。
里行一侧嘴角上挑,瞳中为数不多的神光忽然沉下去,头稍稍歪向一边,从下往上睨着许云洲,眼底一抹笑,意味不明。
“许先生若想置身事外就少说话,否则本座有理由怀疑你们二人暗里勾结,戏弄官府,蛊惑陛下。”
许知非冷笑:“里大人不会是有疑心病吧?日日怀疑这怀疑那,我如今也怀疑大人您是不是有些癔症呢。且您一句怀疑,不需罪证,就能到我店里搜这搜那吗?哪条律法说的?我一介草民没见识,何不拿出来我开开眼?”
她语气冷峭,目光钉在他眼里,搜查明显是幌子,这人更像是故意来找麻烦的,反正不管他怎么说,这酒坊里,没人能奈何他,除非……
他忽然往她面前走,许云洲即刻抬了手,并指戳在他肩前,令他停在一步外。
他抬眼看他,阴鸷道:“许先生手劲儿不小啊。”
“刚好够用。”他侧过身去,另一只手将许知非往自己身后拖,“里大人今夜怕不是来查案的,是想讨杯酒喝?
“我说了,想请许坊主过府一叙。”
“过府叙什么?与她身份有关?”
里行嘴角扬起,眼里出现了压不住的快意:“那些卷宗对照下来,有个不起眼的小细节,先前好像没人发现……”
他顿了顿,目光落下,微微伸了脖子往许知非那边看:“许文谦的孩子,是个男孩儿,不是女儿。”
许知非心下一紧,想起郢六娘早前打听到的传言,许文谦捡了个孩子,女儿是儿子的妹妹,妹妹死了,捡来的儿子活着……难道是弄错了?女儿才是捡来的?
她一惊,忙伸手去拉许云洲,把他戳在里行肩上的两根手指攥在自己手里,背对他,挡在他身前。
“许文谦是谁?他的孩子是男是女与我何干?问我做什么?里大人真有癔症不成?”她大声问他,又看向李崇。
这个人的目的不是她,是许云洲。
李崇像是懂了,将酒杯放下,站起来:“里勾当,许文谦乃庆历年间罪臣,虽是姓许,可与许先生、许坊主……有何干系?若本官没记错,当年许文谦满门被杀可是清清楚楚记在案卷里的,丢了的孩子,也是诸类线索拼凑出来的猜测,虚无缥缈又时隔多年,本官觉得,无需浪费心思在这上面。”
里行神情不屑,挑眉道:“哦?是吗?李郎中都这么说了,那是我又弄错了?”
他就是来搞事情的,许知非压了心底怒气,夸张关切:“里大人,上回没告您,是我太忙,没想着您,如今您又来生事,是怪我忘了您,没给您面子?那今夜正好,诸位大人都在,做个见证。我明日就递状子,但要是开封府确实管不了皇城司,那就烦请在座的诸位大人代呈天听吧,我就告……就告里大人无凭无据,滋事扰民,砸我酒坊,损我课额,意欲亏空国库钱粮,也不知里大人到底安的什么心?里大人是不是仕途不顺?还是技不如人?这是在皇城司受委屈了,憋不住心烦,所以四处找不自在?”
事情还没弄清楚,那两支一模一样的簪子还没搞清来由,眼前这人更像是来下套的,她紧紧攥着许云洲的手,就怕他一时冲动。
许云洲目光落在她耳尖上,低低一笑,轻轻勾了一下她细白的手指,像是叫她安心。
她回头看他,撞见他一脸温柔浅笑。
“他故意的。”她压低声音,夸大了口型告诉他。
“里大人说得也有理,”他抬眼,目光是软的,话却利,“许文谦的孩子也许是男孩儿,可我们两个都是男人,且都姓许,却不知为何只带她?不如我俩都随你去,即便查不出案卷脉络,人多也好解闷,旁人问起来,我们一同给里勾当作证,就说许文谦的孩子,确实是男孩,里勾当心细如发,可当大任,如何?”
里行眼里终于开始有了神光,是得逞……
他忽然伸手抓了许知非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拽,在碰到她时,表情闪过一丝厌恶,却道:“本座忽然觉得不必了,这酒坊挺热闹,在坐的每一位都能解闷,也都能为本座见证,不如就请许坊主为我加个位置,我们相互推举,皆可得个嘉奖?”
许知非脚一歪,往他那边跌下去,许云洲从后攥住她的肩,猛地将她拽回来:“里大人身份尊贵,还是到王楼去更合适,那边贵人更多,消息更灵通,能为大人邀到不少功劳,大人回去也好博个圣眷独宠。”
里行又拉住她手臂:“那些贵人哪有坊主受官家器重?要巴结,也是巴结个前途无量的不是吗?许先生?”
三人连成一线,许知非夹在中间,一臂在里行手中,另一侧肩却已抵在许云洲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