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夏》Bojer

10、假面

　　只经历过风雨的人，见到阳光穿透黑云，落到自己身上时，下意识的反应是惊颤。这阳光，实在是陌生。阳光竟不移走，暖暖地晒着人，让人生出了贪恋这份温暖的心思。
　　萧擎把沈识寒从萧承韵身边调走，让他到了恒昌，却不给他具体职位，表面看着是“高升”，其实在做事上，还不如继续待在萧承韵那里。
　　“姐，萧擎还挺聪明的哈。”周启铭又来天盛了，坐在周逢夏办公室里，两条腿翘到办公桌上，一副纨绔子弟的派头。
　　周逢夏从他身后过来，用文件夹在他头上拍了一下，“把你的腿拿下去，别脏了我的桌子。”
　　“你不是也知道么？萧擎不是个善茬，老头子不会那么轻易就让我们得逞的。”
　　“姐，下周就过年了，你有什么安排么？”
　　“在家待着。”名义上的年假其实也就是几天，周家除了固定的聚餐访友的程序，也没其他事。周逢夏计划年后去一趟田中县，那边的事情交给别人做，她不放心。
　　“哪一年不是那样过的，你问这干什么？”
　　“今年不一样啊，”周启铭理理衣服，做出一副正经的样子，“今年多了识寒哥啊。”
　　“你怎么回事？我就那几天让你去和他熟络熟络，你现在天天一口一个识寒哥识寒哥的。他是有多大魅力啊？”周逢夏哭笑不得，她真担心一不小心自己弟弟被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姐，你不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么？”
　　周逢夏不说话，抬眸看着他，示意他赶紧说完。
　　“他的物欲不高，对什么事情都是淡淡的，哪怕就是在和你签了结婚协议之后，他也就是气了那么一会儿，现在还是好好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有点傻？不是，是单纯。”见周逢夏最后听见“傻”这个字时表情不太妙，周启铭赶紧换了一种说法。
　　“如果你一开始就不拥有什么，生活如履薄冰，那你应该也会是这样的。和一个光辉灿烂的人生相比，他更需要的是安稳无虞，”周逢夏合上手上的文件，“至于单纯，只不过是没有过多地经历过用生命做代价换取成功的事情而已，萧擎不让他接触萧家内部，把他排除在外，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好吧。我一直都很想问你，如果最后沈识寒并不能帮你做些什么，你怎么处理他？”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他有用更好，没用的话，就没用吧，毕竟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爸，你怎么让他进公司了呢？”萧家老宅书房内，萧寅明站在萧擎面前，一脸的不解。
　　“我有没有给他什么事情，你那么担心干什么？”
　　“不是，那承均和承昀在基层练了多久，您才松口提拔了两个孩子，现在却给公司空降了个少爷，”萧寅明怎么想都不服气，本来萧寅平他们一家人就不是好对付的，现在又多出来个沈识寒，“不就结了个婚么，攀上了周家那个丫头就让您高看他了？”
　　“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让承均和承昀两个孩子去结一个？”萧擎“哼”了一声。他的这个大儿子在他面前心思单纯，心直口快，脾气没有一次是能控制住的，要是尚恩还在的话，还能治治他。怎么又想到宋尚恩了，萧擎心里一烦，对着萧寅明也没什么好气了：“你走吧，别在我面前碍眼，有来和我对峙的这个时间，还不如多去工作。”
　　书房的门被开启又被关上，萧寅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萧擎看着书房外的景色思索。墙上的时钟不停歇地转动，眼见时针指向了罗马数字“5”。看着萧擎从书房里出来，金满迎了上去。
　　“备车，去恒昌。”
　　沈识寒从公司出来前接到了周逢夏的信息，她让他去恒昌附近的十字路口等着，说是司机今天路上堵车，会晚点到。
　　一辆车再熟悉不过的车停在他面前，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不怒自威的老者的脸，是萧擎。他看着他，沈识寒没办法，硬着头皮走了过去问好。
　　“上车。”
　　“萧擎过来了，可能要和我讲话，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别让司机等了。”犹豫后，沈识寒给周逢夏发了一条信息。
　　“萧先生。”
　　“周逢夏还叫我一声爷爷，你不跟着她叫我么？”
　　“我想，您应该不会允许我这样称呼您。”
　　“如果你是周家家主未婚夫的话，我会允许。”
　　“爷爷。”
　　“最近在恒昌待的怎么样，忙不忙？”
　　“事情并不多，并不忙。”
　　“你终究要回到恒昌独当一面的，自然不能老是跟在承韵身边，趁着机会多历练历练，我也会让寅明他们多多注意你的。”萧擎的话说的奇怪，让他在恒昌独当一面，萧承均那几个人还不得把他撕碎？
　　“他们都比我忙得多，还是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
　　“不争不抢不是什么好性格，你还得再多练练。”
　　“知道了。”
　　恒昌门口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萧擎让沈识寒回去了，“你现在和逢夏丫头住在一起，别给人家添麻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关系多好的爷孙俩呢。
　　萧承昀是和人群一起出来的，车就停在公司门口，想不注意到都太难了。他松开身边的年轻人，跑着奔向那辆车。没成想，见到沈识寒从车上下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承昀。”
　　“你怎么在这儿？”萧承昀对他从来没有好脸色，他早就习惯了。
　　“萧总过来说几句话。”
　　“最好是这样的。”
　　“承昀。”厚重威严的声音传来，萧承昀赶忙过去，“爷爷，您怎么过来了？”
　　“我没事，来看看识寒。”
　　视线从萧承昀脸上挪开，萧擎看向旁边站着的沈识寒，慈祥开口：“识寒啊，回去吧，爷爷没有在生气你和逢夏住在一起，好好对那丫头。”
　　先是“识寒”，现在又是“爷爷”，萧承昀心中警铃大作，转过头恶狠狠地看着在风中伫立着的沈识寒，脸上是暴怒的神色。
　　“好，我就先走了，”萧擎的眼神极具压迫感，盯着他，强迫着他开口增加了一句称谓，“爷爷。”
　　“路上小心点。”
　　十字路口处人潮还没散尽，沈识寒混在人群中，等着绿灯亮起。江城的红灯总是十分漫长，正等的心急，一位他有些印象的人出现在了他面前。
　　“沈先生，车在那边停着，您跟我走就好了。”
　　他在脑海中尽力搜集着，想找出来到底在哪儿见过他。听见他开口，他忽然想起来，这是周逢夏的司机，她都叫他…“老李？”
　　他显然没想到沈识寒会这样叫他，“是我沈先生，周总知道您今天会晚点出来，让我在这边慢慢等您。”
　　还是先去的天盛。
　　这时候大厦里人已经不怎么多了，偶尔有几个过路人看见他，只是低头问一句“沈先生好。”
　　“周总说您去过她的办公室，我就不上去了。”老李说完，恭恭敬敬地从他身边走开了。
　　凭着记忆里模糊的记忆，沈识寒摸到了周逢夏的所在。秘书室里方源和黎璃还没下班，看见他过来，起身鞠了一躬。
　　他站在办公室的门前徘徊，不知道该不该敲门进去。
　　“不错嘛，来过一次就认路了，不错。”手放上门把手准备开门的那一刹那，周逢夏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四目相对，周边寂静无声，心里有个地方却在暗暗作响，像是爆炸的前奏。
　　沈识寒微微低头，注视着周逢夏。
　　“进来吧。”
　　“沈识寒，你给周启铭下了什么药啊？”
　　“啊？”
　　见沈识寒一脸迷惑，周逢夏忍俊不禁。“他今天在我这儿，左一口识寒哥，右一口识寒哥的，就怕我把你怎么样了。”
　　“是这样么？哈哈”
　　周逢夏扫了他一眼，“快过年了，今年跟我回周家吧。”
　　话锋转得太快了，沈识寒一下子没跟上。“我……”
　　“你除了跟我走，还有什么去处么”
　　办公室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笔尖在上面摩擦发出的“沙沙”声。看看手下的文件，是最后一份资料了，周逢夏轻轻吐出一口气。
　　意料之内的，周逢夏没有听到沈识寒的回答。
　　“跟我回去吧，周家有挺多人想见见你的。”
　　“好。”
　　沉默，无边的沉默。周逢夏也没打算再多说什么，沈识寒先开口了，他把今天萧擎找他的事情，包括他们谈话的内容，全部告诉了她。
　　“没有了？”
　　“没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不是你说的么，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我需要对你毫无保留。”
　　周逢夏支着下巴，仔细想了想，“我从来没说过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吧，只要我想，我立马可以向外界宣告是你逼着我和你结婚，你想利用我改命。”
　　他没想到周逢夏会是这么回答，“咔嚓”，有什么东西好像断了，直插进心窝。
　　“你不是这样的人。”沈识寒抬眼看着一点点走进，一点点在他面前放大的人，眼中带着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迫切。
　　他迫切地渴望周逢夏的肯定，肯定他说的没错。
　　“萧擎无非是发现了你的价值，你现在扯上了我，是一个好好调教就能为他所用的工具。他想利用你，平衡萧家的内斗，也要把权力集中在自己手上，最后把它让给他最想给予的人。”
　　没有得到肯定，沈识寒心上划过一分失落。长睫低垂，几秒钟，他将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
　　“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扮演好他孙儿的身份，在他的帮助下一步一步向上爬。让他相信你，成为他的心腹。
　　按你说的，萧承昀既然知道他对你的态度有所改变，那么这个事情，他一定会告诉萧寅平。这两个家伙不是多能沉住气的人，慢慢看着，说不定马上就要对你下手了。”
　　“我知道了。”
　　“走吧，回去。”
　　周逢夏的效率一向很高，因为和沈识寒说话有点分心，一直到现在夜幕完全笼罩才把资料完全看完。
　　“沈识寒，你接触人心的次数少，别随意就相信别人，更别随意就对别人敞开心扉。逢场作戏，看人下菜，有的时候会比真心来得好用。”
　　良久，周逢夏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话，“你也是这样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