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心心念念望亲近,重逢亦是初识君 ...
-
细月的脸颊微微发红,她眼神躲闪,转而继续洗衣服:“就是不好的人,姑娘快别谈他们了,光是知道他们的存在,都有辱姑娘的身份。”
桃蕊虽然知道自己是镇远大将军的女儿,可早就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身份可言了。
她继续盯着“类阮二公子”看。
再细看下去,又觉得“类阮二公子”和真正的阮二公子很不同,真正的阮二公子虽也容色谦和,可还是透出一种贵族公子的矜持疏离,总是从容,总是淡雅,有种高不可攀的气质。
而“类阮二公子”,神色麻木沉郁,仿佛历尽沧桑,痛苦过度变成了漠然,好似这世上已经再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开心,也再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难过。
对于桃蕊来说,“类阮二公子”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她很想亲近他,靠近一点看着他,跟他说话,听他说话。
“细月,我们去试着跟他交朋友吧?”桃蕊说。
细月把本来不大的眼睛瞪得老大,桃蕊怀疑,细月要是再瞪大一点,眼珠子就会蹦出眼眶,掉进轻波漾漾的河水里。
“小姐,当然不可以了!”细月焦急地说,“你应该装作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保持你的体面,看见他们就远远地绕开,一个眼神也不屑于给他们,一个字也不屑于跟他们说,这才符合你的身份。至于跟他们交朋友?只有疯子才会那么做。”
桃蕊一抻脖子说:“除非你告诉我他哪里不好,不然我一定要试着跟他交朋友。”
“我……这……”细月又吞吞吐吐说不出来。
桃蕊心里的想法更坚定了,反正那边的“类阮二公子”分外迷人,而细月又分外吞吞吐吐躲躲闪闪。
细月是善良的可靠的,但她也是迂腐的固执的,桃蕊信任她关心她,但不会完全听她的。
桃蕊接着看向院子,准备再好好欣赏一番“类阮二公子”的舞姿,可是院子里列队跳舞的少年少女们散开了,大家三三两两地说笑着玩耍起来。
“类阮二公子”注意到,乍乍、豆妮儿和长豆丁三个小童正隔着大漏窗眼巴巴地往里看,院里地上一只风筝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
他把风筝捡起来,走到院墙上的大漏窗跟前,把风筝递向三个小童。
三个小童对风筝的渴望顿时盖过了对神秘院子的恐惧,欢天喜地争先恐后地去接。
“坏了。”六只小手在风筝上摸来翻去,又失望,又心疼,豆妮儿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大漏窗里伸出来一只白晳修长骨节清晰的手。
六只小手一起把风筝递给“类阮二公子”,豆妮儿痴痴地看着“类阮二公子”,竟然不盯着风筝了,只看着他挪不开眼睛。
“类阮二公子”从袖中拿出一截绳子在断裂处缠绑几圈,系好结,又拿出针线,把裂开口子的部分缝合好,而后把风筝递还给三个小童。
乍乍和长豆丁顿时欢天喜地,拿着“死而复生”的风筝又蹦又跳。
豆妮儿只羞怯地背着手,右脚脚尖忸怩地在草地上蹭来蹭去,红着脸对“类阮二公子”说:“谢谢……”
“类阮二公子”微点了下头,便走开了。
桃蕊有些失望地说,“他走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还会不会再出现。”
“走了正好。”细月看上去一点也不觉得遗憾,甚至有点庆幸,她用两只手把衣服从河水里面提起来,对着阳光来来回回检查,看上面还有没有遗漏的小污渍没洗干净。
桃蕊很失望,灰色的生活刚要增添一点点色彩,忽然又消失了,变回原来一片枯燥无味的灰色,细月可以享受日复一日的平淡,在平淡中找到乐趣,可桃蕊做不到,她期待乐趣、多彩和冒险。
“也许他明天还会出现在那个院子里。”桃蕊满怀期待地说。
“明天可别来了。”细月不赞同地说。
桃蕊心里计议已定,没有接细月的话。
她盘算着怎么样再见到“类阮二公子”,怎么跟他讲第一句话,说什么样的话会让“类阮二公子”觉得她很有趣,给他留个好印象。
“姑娘,我也洗好了,到对面去看看有没有蘑菇可以采,你在这里等一下。”细月站起来道。
“好的。”桃蕊道。
桃蕊搓了搓自己凉冰的手,安静地等待着。
一阵风吹来,河岸上装衣服的背篓放得不够稳,晃了两下倒了,里面的衣服倒在河岸边上,桃蕊的一只袜子放在衣服的最上层,飞得最远,落到河水里,顺着河流一路漂流而下。
那可是她最后一双袜子,没了袜子,她之后穿鞋子要打赤脚了。
桃蕊急忙跳起来去追。
顺着河岸跑时,桃蕊才发现“类阮二公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河的这一边,换了灰色粗布衣服,背着背篓,正向着和桃蕊相同的方向走着。
桃蕊听到了金属的撞击声,循着声音往下看去,发现“类阮二公子”的脚踝上戴着脚镣。
他是什么人,怎么还需要戴脚镣啊?
桃蕊急于追袜子,不然的话,定要趁此良机和“类阮二公子”说上几句话。
河上漂着一个竹筏,上面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戴着斗笠,下半张脸肤色净白,瘦瘦高高,穿着正蓝色衣服,衣领和袖边上缀着宽直白边为点缀,他看见桃蕊在追着河里漂着的一只灰袜子跑,有心助她,抬篙去刺那袜子,可是一连刺了三次,都没有刺中,袜子还是一个劲儿地顺着河水往前漂。
少年屡刺灰袜子不中,对桃蕊道:“罢了吧,再买一只袜子,你和这只袜子大约是没有缘分了。”
也许桃蕊和这只袜子没有缘分,可是,桃蕊和银钱更没有缘分,想买袜子,也没有钱啊。
“类阮二公子”本来走在河岸靠里一些的地方,似乎是有意避着河边洗衣服的村民,此时却走到河边,从地上捡起一个石片,曲起拇指和中指,夹着石片,朝河面弹出。
只见小石片像箭般飞射.出去,准准地打到桃蕊的灰袜子上,把灰袜子坠得猛地下沉,“钉”在河底的卵石缝隙间。
桃蕊忙过去,把失而复得的宝贝袜子捡起来,拧干水。
“多谢你。”桃蕊笑看着“类阮二公子”。
“类阮二公子”微点了下头。
桃蕊还想跟他再说几句话,可他已经往前走了,走的路径重又回到离河岸有些距离的位置。
她撇撇嘴,转头往回走时,看见竹筏上瘦瘦高高的少年还在看她。
“也谢谢你啊。”桃蕊说,这位少年也帮了她,虽然最后没有用篙刺中那袜子,可也是出了力的。
“不客气,”少年把斗笠往后面一推,露出整个面目来,只见他模样周正,天然一副阳光可亲的神态,“我叫张蓝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桃蕊道,“王照薇。”
“嗯,好名字。”张蓝桥笑着点了点头,撑着竹篙顺着河流往前而去了。
晚上,桃蕊心情特别好,在桌面上一遍接一遍地画画。
脖子右侧的三颗圆点疤忽然溢出丝丝暖流,渐渐流遍全身。
这来历不明的三颗圆点疤里,怎么还有暖流流出呢?
桃蕊从东袖间的枕头下面,拿出绘世笔,又拿出一块布,这是昨天路上捡到的破布片,有破布片在,桃蕊舍不得用纸,便先在这上面画画吧。
她对着破布片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落笔。
绘世笔出墨了!
之前桃蕊试过千百次,绘世笔一直不肯赏脸出墨,不知道怎么今天竟然出墨了。
加上白天看见“类阮二公子”,今天可真是好事成双呀。
桃蕊再接再厉继续画。
绘世笔又不出墨了,布片上只画下了一个横斜的黑色道子。
好吧……赏脸,又不那么赏脸。
算了,已经是个大飞越了,桃蕊把它放在自己的口袋里,随身带着,当作自己的好运符。
第二天,桃蕊起了个大早,收拾了衣服,要往春池河去洗衣服。
细月惊讶:“不是昨天刚洗过衣服吗?”
桃蕊飞快地把背篓背上:“我反思了一下,衣服要多洗,洗得干干净净的,以前是我太不讲究了。”
细月一副洞穿桃蕊心思的神情,但是没说什么,把背篓从桃蕊那里取过,自己背上,和桃蕊一起出了门。
苏老奶奶、陆老爷爷和沈老爷爷正坐在小石头巷口的长条凳上聊天。
“照薇丫头可真勤快啊,坐下来聊会儿啊。”苏老奶奶不舍得放桃蕊这个好听众走。
桃蕊脚步匆匆地往东走,嘴里快速地说:“苏老奶奶晨好,陆老爷爷晨好,沈老爷爷晨好。”
说到最后一个“晨好”的时候,桃蕊已经拐了弯。
说是洗衣服,然而衣服不怎么脏,很快就洗好了。
桃蕊等着,想着“类阮二公子”快出现吧,今天她说什么也要跟他说上话。
三小个童在对面河岸上欢快地放风筝,张蓝桥划着竹筏缓缓在河面上漂行:“照薇妹妹晨好。”
桃蕊笑着说:“晨好,晨好。”
正说着,桃蕊看见河水的倒影里,出现了“类阮二公子”颀长的身影,伴随而来的还有金属的撞击声,“类阮二公子”同昨日一样,脚踝上戴着脚镣,似乎只要离开那个院子,他就得戴上沉重的脚镣。
桃蕊惊喜地站起来,转过身去,果然看见“类阮二公子”正背着背篓,从不远处经过。
“细月,你先回家。”桃蕊低声跟细月说了一句,而后快步走到“类阮二公子”跟前。
“类阮二公子”微愕地看了桃蕊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视线,绕过桃蕊继续顺着河岸往前走。
桃蕊回味了下,觉得“类阮二公子”看她的眼神没有敌意也没有嫌恶,于是鼓足勇气,跟在“类阮二公子”身旁,和他一起往前走。
离得近了,桃蕊侧眼看去,只见“类阮二公子”的眼睛如湖泊般清澈,眼睫浓密黑长,微微垂着,鼻子高直秀挺,嘴唇淡红微润,皮肤玉白无瑕,实在是秀雅无双,俊美无俦。
“我叫绾桃蕊,”桃蕊友好地说,“你叫什么名字啊?”
“类阮二公子”微垂着视线,语调几乎没有什么起伏,“我没有名字。”
桃蕊不理解地说:“怎么会没有名字呢?大家都有名字的,如果你没有名字,那别人怎么称呼你呢?”
“类阮二公子”眼神黯淡:“他们叫我‘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