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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馨狄驱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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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老奶奶大约是看出了桃蕊大为向往,听得十分入迷,自豪之感由然而生,现于脸上,讲起聚灵的传说来,更加兴致勃勃。
“还有啊,听说癫王他……”苏老奶奶说到一半,细月已是面色惨白……这很难,因为细月橄榄色的皮肤颜色偏深,实难变得惨白,可见细月对于“癫王”这个传说中的人物是多么恐惧。
桃蕊不知道“癫王”是何方神圣,听名字不像神圣,更像传说中的妖魔一类。
“苏老奶奶,别说这个,当心……”细月制止道。
陆老爷爷和沈老爷爷神色凝重恐惧,面无血色,微微地觳觫起来,看来对于“癫王”这人物,也甚是惧怕忌讳。
可是桃蕊太好奇了,她往苏老奶奶那边靠了靠,往前倾着上半身,隔着沈老爷爷,低声问苏老奶奶:“苏老奶奶,癫王怎么了?”
细月的脸色更白了,低声制止桃蕊:“姑娘,别……”
桃蕊的好奇心实在压不住,只目光灼灼地看着苏老奶奶。
苏老奶奶也前倾身体,仿佛看见了知己一般,隔着沈老爷爷对桃蕊道:“听说癫王在武和元年失势后,逃去了聚灵谷。”
桃蕊又失望,这叫什么啊,听起来没什么意思嘛,就这么简单的消息,也值当大家这么恐惧又警觉吗?
苏老奶奶最不想看到她的话扔出来,没有掀起一点波澜,只想让她每说出一句话,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下一个大炸.药包一般,炸得水浪四溅,大鱼乱飞,这样的效果最好。
“要说起这癫王,那可了不得,武和元年时,在大周掀起了精风血雨。”苏老奶奶抑扬顿挫的语气很像说书。
“腥风血雨。”陆老爷爷在一旁纠正道。
苏老奶奶看了陆老爷爷一眼,并不甚在意这种细节,接着说道:“如果他没有失势,我们现在都是他的牲畜,任他驱使和宰割,被他那样一个大魔头驱使,我们肯定没有现在这种安宁日子过。”
桃蕊好奇地问道:“他是怎么失势的?”
苏老奶奶精神更好了,黝黑的圆脸顿时红光满面,桃蕊看苏老奶奶这么老,担心她可别因为太激动,一不小心厥过去了。
“这就不得不提起镇远大将军……”
桃蕊的上半身禁不住往苏老奶奶那边更倾近了一些,镇远大将军可是她父亲,她早就知道父亲是英雄,现在更加确信父亲果然是英雄,连“癫王”这种令人闻之色变的大魔头,都是由父亲除去,桃蕊定要听听其中细节,好好地为父亲自豪一番。
“……的千金,绾桃蕊!”
桃蕊的自豪转为怔忡。
“啊?”
这说的竟然是她自己。
她跟癫王有什么关系啊,她不过才十三岁的年妃,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什么武功也不会,什么特长也没有,总不是她把癫王除去的吧?
如果是她,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可见苏老奶奶在吹牛。
要不是桃蕊一直掩藏身份,在外面自称为王照薇,此时她就要对苏老奶奶说:苏老奶奶,你又忘了,我是绾桃蕊,我没有除掉过癫王。那时苏老奶奶肯定要说:哦,哦,是了,是了,我想起来了,你是绾桃蕊,不是你除掉了癫王。嗯……是我的哥哥,他除掉了癫王。
桃蕊知道苏老奶奶说的十有八九是假的,便不那么热切地听了,浑身松下劲儿来,微有懒意地看着苏老奶奶。
“哦,她呀。”桃蕊随口道,像苏老奶奶的相声捧哏。
苏老奶奶说起桃蕊,自个儿就激动得不行,完全不需要别人的鼓励,圆圆的眼睛明亮闪烁:“癫王这个狠毒的大魔头,带走了十二个小娃娃,把他们摆到祭坛上,要炼成邪功,其中一个小娃娃是绾桃蕊,在癫王即将成事儿的时候,绾桃蕊一脚将癫王的香坛踢倒,癫王功法四散,人变得虚弱得不行,我想,这就像母牛生小牛一样,生产的时候最要紧,最虚弱,被人大踢一脚,就完了。”
桃蕊心想,武和元年,那会儿她不过就一周岁左右,难怪这事儿她一点也不记得。
“癫王虚弱得快死了,只能逃了,不过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没出现,是死是活,没人知道啦。”苏老奶奶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可见她是认为癫王要么死了,要么彻底完了,无论如何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可看细月、陆老爷爷和沈老爷爷的表情,都沉重畏惧得厉害,可见他们三个人觉得癫王的威胁一直都在。
桃蕊点头,心想她这一辈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像叶姨娘说的,是个完全没用的废物,好歹她周岁的时候,已经为大周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无意之中做的大好事,那也是大好事嘛。
“多亏了绾桃蕊,”苏老奶奶满怀崇敬地说,“要不是她,我们现在都在受苦呢。”
桃蕊不好意思地笑着,抬手捋了一下右侧散下来顺在胸前的头发:“哎呀……也没有……不过是举手之……举脚之劳而已。”
苏老奶奶正色道:“那可不是,这事可不是容易做的……”
接着苏老奶奶便涛涛不绝地说癫王的阵法是如何可怕诡异,桃蕊那时候能把香坛踢倒是如何天意使然,陆老爷爷和沈老爷爷也跟着夸赞起桃蕊来,简直把桃蕊夸得可与女娲一类传说中的神明相媲美了。
细月脸上的神情很复杂,一会儿为桃蕊自豪骄傲得不行,一会儿又深深地恐惧担忧,尤其是苏老奶奶说起癫王万一东山再起,可能会找桃蕊报复时,细月立刻拉着桃蕊站起来。
“姑娘,我们该去洗衣服了。”
接着不由分说,一手拉着桃蕊,一手提起装脏衣服的背篓,匆匆往巷口走去。
“细月,”等出了小石头巷,桃蕊便慢下来步子,道,“细月,别怕,这都十三年过去了,癫王肯定早就成一堆白骨了,再说了,即便万一的万一,他要来找我报仇,我现在这副模样儿,再普通不过了,谁会觉得我是传说中的绾桃蕊呢?到时候,我们撒开丫子,只要跑过两道街,就没人能找见我们啦。”
细月的神色恐惧又沉重:“我只怕……唉,也许是我多心吧。近来我总心神不宁的。但愿事情像姑娘说的那样才好。”
桃蕊想宽细月的心,在往春池河的路上,想出各种俏皮话来逗她,等到春池河边上时,细月已被逗得神色轻松,不再想着癫王卷土重来的可怕前景。
春池河清澈见底,在柔和的阳光下,如锦缎和碎玉般泛着浅淡的光泽,两岸铺着茂密嫩绿的小草,上面坠着未干的露珠,闪着莹莹碎光。
桃蕊和细月到岸边,支起石头开始洗衣服。
虽然已是初春,可河水仍然冰凉冰凉的,桃蕊的手很快变成了粉红色,她洗一会儿就得对着冻僵的手指哈哈嘴里的热气。
桃蕊的衣服是灰褐色的,更耐脏,她三下五除二就草草洗好了,而后把衣服收进背篓里,坐到一边缩着脖子等细月。
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桃蕊忽然就想起了阮二公子。
桃蕊见到阮二公子之前,便早早听过他。传闻说,阮二公子小小年纪就才华出众,声名远播,就连皇帝陛下都对他青眼有加、十分喜爱。平日里陛下外出游玩时,除了会叫上自己的孩子瑢二皇子和瑾三皇子外,还会带上阮二公子一起。
第一次见到阮二公子时,桃蕊六岁。在宫里中秋宴上,她远远看去,阮二公子肌肤胜雪,乌发如云,举止雍雅,形容俊美,引得桃蕊把流着红油的鸡腿放下,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小孩子们吃饱以后,被宫人们和家仆们带到后厅玩耍,小姑娘们都围在阮二公子身边,抢着让他教自己投壶,桃蕊跑得晚了,只能挤在外围,远远地看着阮二公子,一直到宴会结束,也没来得及让阮二公子教教自己。
这么多年过去了,阮二公子大约要么在做皇子的伴读,要么在清德学院读书,要么就是在户部里见习吧,而自己被困在这边城道,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阮二公子一面。
其实,如果有阮二公子陪在身边的话,就算是在边城道,桃蕊的生活也可以丰富多彩活色生香。
春池河对面有三个小童在放风筝,他们一面跑一面笑,显得很快活。
桃蕊想等细月洗完了衣服,跟她商量一下,也弄只风筝出来放,在绿草如茵的春池河岸边上跑跳一整天,应该会很畅快。
河对岸的风筝忽然断了线,栽进了斜对面的一座院子里。
三个小童异口同声地尖叫了一声,飞快地跑到院子外面,隔着院墙上的雕花大漏窗,眼巴巴地往里看,风筝就躺在里面的空地上。
一个小男童个子最高,脑袋小小的,他说:“豆妮儿,乍乍,你们在外面等着,我敲门进去把风筝拿出来!”
被叫作豆妮儿的女童的两颗门牙略大,她说:“长豆丁你别!我娘说这个院子是个大妖兽,会把长得好看的小孩子吞进去,再吐到有钱人家的后院里!”
桃蕊看看那院子,黛瓦白墙,墙上有雕花大漏窗,一个漂亮的院子而已,怎么被人说成是大妖兽呢?而且什么大妖兽吃人还挑长相的,吃了还吐,吐还要吐到有钱人家的后院里……
长豆丁笑嘻嘻地看着豆妮儿说:“那这个大妖兽肯定不会吃你了,毕竟它只吃长得好看的小孩子啊。”
言下之意,豆妮儿长得不好看。
豆妮儿气得瞪长豆丁:“你闭嘴!”
另一个叫乍乍的小童,个子比豆妮儿高一点,比长豆丁矮一点,短短的黑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他说:“我觉得豆妮儿说得对,我们还是都别进去了,我也听说这院子不是好地方。”
豆妮儿看乍乍支持她的想法,脸色好了点,她又说:“别管那只风筝了。别忘记我们的正事,我们找了这么久,到现在还什么都没找到。”
长豆丁说:“这不怪我们,要让我们去找一枝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儿的笔,也太难了。”
不知道他们找的什么笔,桃蕊倒是有一枝很特殊的笔。
三个小童又不敢去敲院子的门,又舍不得风筝,在雕花大漏窗外眼巴巴地看着,犹豫不决。
豆妮儿说:“要不我们走开吧,听说昨天上午,将军府有个姐姐死了,凶手到现在还没抓到,我们这样的小孩子,最危险了。”
边城道只有一个将军府,就是绾府,那里有个姑娘死了?不知道是谁。
长豆丁说:“这我也听说了,那个姐姐身上一点伤痕也没有,只有袖子裂了一道口子。”
这……听上去怎么这么像馨狄?
怪不得馨狄没带着家仆来找桃蕊的麻烦,原来是先去追随阎王爷了。
三个小童你一言我一语地想象凶手是什么样的,把所有猜测穷尽后,又无言地盯着雕花大漏窗里面的风筝,眼巴巴地看啊看,快变成三个小小的“望筝石”了。
桃蕊转去看那院子,院子里面多了许多少年少女,少年们都穿着一样款式、材质轻薄垂顺的蓝色宽袖长衫和米白色束脚长裤,少女们都穿着一样的粉色纱质外衣,罩在玫红色吊带长裙上,隐约露出粉白的胳膊和薄薄的肩背。
他们一个个面容秀美,身量修长纤细,加上又正在学习跳舞,动作整齐轻捷,十分赏心悦目。
在最前一排、最中间的那个少年,跳舞时的动作神态尤其优雅轻捷,面貌也最为俊美出众。
那些少年们的装束都一致,却只有他,双手上戴着白色的护手,遮住了他的手背手心,只露十指在外面……桃蕊越看他,越觉得他跟阮二公子长得像。
“细月。”桃蕊激动地拉细月的袖子,把下巴朝院子所在的方向一扬,“你看那个少年,长得像不像阮二公子?”
细月顺着桃蕊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也是一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长得是很像,但那也不代表什么,阮二公子跟他那种人,可是有着云泥之别。”
“那种人?”桃蕊疑惑地问,“那种人是哪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