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ＦＡＴＥ ＺＥＲＯ‧伪篇》天水

8、2-3 第一次

　　第一次知觉到死亡，是在还没学会言语之前，脏砚把自己带到地下室中，在深沉阴冷的黑暗里，教会自己生命中第一个字汇。

　　痛。

　　从骨髓中涌出的麻痒，逐渐演变成剧烈的痛楚，一点一点的侵蚀着尚未成长的稚嫩□□。

　　脏砚说这是因为他是坏孩子，一个没有用的坏孩子。

　　「雁夜，从现在开始，每过十分钟，咬你的虫子就会加上一只喔。」

　　脏砚笑咪咪的说道。

　　从那之后，是长达一个小时的地狱，雁夜在那一个小时里，体会到「感觉」、「想象」的可怕。

　　其实脏砚并没有再加上新的虫子，但是雁夜仍然在每一个间隔中感觉到自己的疼痛更甚了。

　　他没有办法反上这个老人，在「传承」的第一天，雁夜了解到这个事实。

　　而现在，多达二十只的虫在他的身体中肆虐，他承受着远比幼时更加巨大的痛苦，他仍然当作没事般寻找自己的猎物。

　　把自己的心杀掉，然后变成「施虐者」，不如此的话，他就无法继续行动，他把自己隔离在外，观看着雁夜的痛苦取乐。

　　这是在生命之火摇摇欲坠的时刻，保持自己理智的不二法门。

　　雁夜站在昨夜死亡的尸体面前，仔细的检查。

　　雁夜潜入警局的停尸间，他避开了警卫和法医，仔细的端详着受害者的尸体。

　　致命伤是从胸口到肚脐的切割，死者的五脏被挖出，根据法医的检查，伤口有生体反应，显示死者是活生生的被开膛剖肚，而死者的表情惊恐，代表这并非在麻醉的情况下进行。

　　但是这中间出现一个问题。为什么死者身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连拘束的痕迹也没有？难道他眼睁睁地看着凶手切割他的身体？

　　现场血迹的量显示为行凶的第一现场，但是没有目击者或其它证据，连听见死者叫声的人也没有。

　　伤口部分，凶手用了一刀就切断死者的胸腔，连骨带肉，丝毫没有一丝迟滞，根据鉴定，凶器是一柄薄而利，如同手术刀般的物品。

　　种种的矛盾让警察伤透脑筋，在雁夜看来却变成另一种形式的解读。

　　雁夜在死者的鼻孔、眼球、舌头上作了测试，发现在鼻孔的残留物里有魔术痕迹的存在，这表示死者是吸入了某种特殊的气体后，陷入无法动弹的境况。

　　雁夜又在伤口作了测试，上面也残留了不少痕迹，这表示凶器可能是一种魔术或着是魔术道具。

　　用魔术杀人？无聊的行为。

　　他先笑了笑，接着猛然一惊。

　　时臣会对他产生怀疑，脏砚强迫他行动的理由，雁夜终于了解了。

　　这是雁夜使用过的手法，不，精确的说，这是雁夜使用过的手法的不完整版本。

　　完整的方式是要在死者被取出内脏后，还能够维持生命迹象达十分钟以上，此时受害者的情感幅度会达到某种巅峰。

　　现在那个凶手在取出内脏后，受害者就死亡了，显然是失败的手法。

　　这种失败会造成术式的反馈，也就是施行者的神经、知觉、感觉会遭受到与死者相同的冲击，理论上而言，这是足以致死的冲击。

　　魔术的修行常在生死之间，而间桐的魔术更是如此，如果无法令对方感受到绝望的痛楚，那么自己就必须献出这份痛楚，去填补术式行使时所欠缺的部分。

　　雁夜自己在曾经的失败里就体验过。

　　但是那名杀人者显然没有受到这份痛苦，不然他处理的手法不会如此粗糙，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

　　那么，犯人就不是使用间桐的魔术，而是使用类似间桐的魔术。

　　得出这份结论的雁夜不禁怔了怔，倒不是因为间桐的术法是多么的不可复制，而是没有意义，没办法用痛苦联系术者和术式，没办法强迫术者绷紧神经，这样的术式并非是魔道的修练，而是单纯的使用。

　　那真是很难理解和想象，这种方式杀人效率不高，而且缺乏理念的存在，只是一种夸耀自我的强大而已。

　　「感觉到迷惑了吗？雁夜君。」

　　一抹威严中带着柔和的声音，在雁夜的身边响起。

　　「是的，我确实无法理解。」

　　雁夜看着身旁的时臣。

　　时臣的模样彷佛从一开始就存在雁夜身边，他穿着红色的西装，双手负在身后，双眼直视着虚无的前方。

　　「一开始，我怀疑是你。这种以痛苦为前提，不遗余力凌辱生命的魔术是相当稀少的，但是我又很快的发现不是你，因为手法太粗劣，而人选太不谨慎。」

　　「我明白，可是我无法理解，远坂学长，这样的魔术没有…没有任何价值，使用者无法得到什么，而死亡者也没有丧失什么，连术式本身都是不完整的。」

　　「所以这是冒渎，雁夜君，一种对魔术师的冒渎。」

　　时臣以略为夸张的姿态叹了口气。

　　「魔术的修行以生命为代价，而修行者获得人上之人的力量，这是魔术的真髓。但是这个人却把珍贵的魔术拿来满足自己低贱的乐趣，而且他还使用间桐的术法，这是在向你们宣战呢。雁夜君。」

　　「我不认为犯人就是魔术师，间桐的术式并不困难，但是实行起来很容易产生误差，即使是挑除了其中的部分，也无法肯定安全。」

　　「但是普通人是无法学习到魔术的术式的。」

　　「所以犯人只是傀儡，真正授与他力量的的人才是魔术师。」

　　时臣沉默下来，他理解雁夜的说法有存在的可能性，也因此产生了愤怒。因为那个魔术师的行为更加的恶劣，缺少了矜持，将一般人当作棋子，试探时臣和雁夜的器量。

　　在那个人看来，魔术名门－远坂、间桐，只能够做一个普通人的对手？

　　这是一种污辱，一种包含着蔑视的污辱。

　　「那真是……太遗憾了。看来我们和那个魔术师彼此都还不够了解对方。」

　　时臣冷冰冰的说着，这和他向来雍容自若的风格有着极大的差距。

　　「雁夜君，这个对手……我可以留给你，虽然他侵入了『冬木』，却直接点名了你，只是，你要给我个理由。」

　　瞇起眼，时臣恢复了一贯的语调。

　　「别误会，我没有与你交换利益的意思。」

　　「我明白，远坂学长，这是自尊的问题。间桐的魔术系统被鄙视，以及远坂的管理权被挑衅的问题。虽然魔术师间相互挑战，为利益彼此厮杀是常有的，如此的污辱却是第一次。我会给你一个理由，但是不是现在。」

　　远坂点点头，同意了雁夜的说词，虽然雁夜的实力比起自己而言，颇有差距，但是远坂很尊重雁夜。

　　他以衰败的血统忠实的完成着魔术的传承，其中的凶险比起他的前辈者大不知几何，所获得的回报又太过稀少，这种笔直奔向破灭的壮绝姿态，可以让某些人因此着迷。

　　这样的人说出的话，有着一定的份量。

　　「那么，我先离开了，雁夜君，我期待你给我的理由。」

　　微微欠身，远坂的身影淡然而去，只剩下雁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的虫子似乎察觉到事件的本质，更加暴虐的蠕动起来，雁夜在瞬间体会到更深一层的苦痛。

　　他从中感受到脏砚的怒气，一种被无名小卒小看的怒气。

　　「好了，别生气，父亲。」

　　雁夜低声对不存在于此的「父亲」解释。

　　「这名『魔术师』点名了我们，就会出现我们面前，他会指使他的棋子出现，甚至让我们杀了他，所以不必着急。」

　　虫子似乎听懂了雁夜的话，动作缓和下来，但那不是平静，而是带着残虐意味的等待。

　　「他的目的不清楚，我们处决了那名棋子之后，他就会出现，或着派出更多的棋子？不管如果，他的动作很有效，确实给了我们一个羞辱，把我们当作落入陷阱的猎物。但是那又如何，间桐向来是行刑者而非狩猎人。我会狩猎的原因只是因为时代的不允许，他曲解了间桐的本质，终将成为间桐的祭品。」

　　雁夜用冷淡的口吻低声说着，然后随着体内痛楚的起伏而笑了起来。

　　「这种高傲又喜欢算计的祭品很有意思，我希望有清洗他的机会。至于远坂……我们必须给他理由，不然他依据管理者的权限，有很大的机会抓到那个棋子。这并不是示弱，因为在这件事上，远坂将机会让予我们，就是一种羞辱，毕竟他是以贵族意识自许的人。」

　　雁夜说完这些话，体内的虫子也开始动作，如同雁夜所预期的，维持着要自己啃食七天七夜的速度。

　　雁夜没有挖出尸体上的眼球，人的眼睛可以映照出死亡前的景象，但是参考到魔术师挑选棋子的心态，他就明白，那个人不会选择那种隐忍、有计划的棋子，因为这无法给远坂和间桐羞辱。

　　只有那种同时兼具着懦弱、卑鄙，又因此无限自大的人，才会是最好的选择。这种人的欲望一但释放出来，肯定与「节制」无缘，所以才会被抓到。

　　雁夜的心底涌起一种悲伤。所谓的弱者在承受着强势环境的欺凌，□□受到痛苦，而心灵也多半扭曲变形，这并不是一个必然的现象，但是越弱的人越是如此，而强者也在享受优势的同时，仍旧保持着精神上的高洁、心灵上的纯净，抑或是心智上的高尚。

　　现在世界上却制造着一种谎言，企图让人相信过多的财富会使人沉迷于逸乐，甚至成为一个没有用的人类。

　　那是雁夜见过最卑劣的谎言。

　　「每个人都有两种面向。」雁夜轻声说着。「光与闇，慈悲与疯狂，不是绝对的区分，也不是直接的对立，有的时候，善恶的转换只在瞬间，与财富相关的，只是多了更多的选择而已。」

　　收起心中难得的感伤，雁夜也隐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