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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乌鸦之殇 第三人称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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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乐!”
不知道是谁先念起那个咒语。
屋子里的灯光都熄灭了,只有蛋糕上点燃的蜡烛还在不停地哭泣。伤心事发了洪水,却只能一点一点削断脊椎来弯下腰洒泪。
人挨挤着人,在昏黄的光影中她谁也看不清。所有人都蒙着那种雾气昭昭的纱布。又或者只是她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一张张无法被回忆起的一次性面容诡异的笑着,眼睛死死的盯在蛋糕上。丑态百出,饥饿的嘴巴不断絮叨着不断留下口水。隐藏在黑暗中的手指七扭八歪,亟待操起那把闪亮亮的钢刀切割蛋糕。宾客理应拿起叉子,可那钢叉也恐怖至极,蛛网和毛发纠缠在插齿之中,把整条餐具搅作一团。
真是奇怪啊。他们把她从一张狭窄的木床上叫醒,眼里充满了麻木的喜悦,有的甚至留下了泪水。在烛光下像是闪亮的珠宝首饰。他们拥簇着她,仿佛她生来就比别人更加高贵。可笑的是,她还穿着那身上学时的校服。一切都没有变,只是时针迈过新旧交界的时候,一切都像设定好的场景嗡鸣着运作起来了。她惶恐而无能。每年的今天都宛如她的祭日。她看着那些极力扭曲的身形包围着她,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气息——一切就像死了一样哑口无言。她无数次希望这是一个梦,但永远不是美梦。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声嘶力竭的祝福,咬紧牙关才把这四个字挤出来。
看来。仇恨大于喜悦,仇恨大于喜悦。
一张张血红的嘴巴,喉咙眼里一颗浑浊的眼球转动着从蛋糕身上看向她。太过饥饿,于是没饭吃的宾朋礼貌的请求着她的施舍。施舍他们因利益而生长的爱意。施舍他们盛着琼浆玉液的小酒杯,施舍他们一颗剥了皮的葡萄,再施舍他们一块带着血筋的脚踝。饱餐完再收拾那些零碎的残渣。
那么香甜的美物摆在桌子上、她理所当然的被忽视了。
这场生日宴会的主角不是她——而是一块等待被分割的奶油蛋糕。蜡油不停不停地滴在蛋糕的表皮上,冷却的地方结成不同颜色的硬壳。即像五光十色的疤痕,也像千百不一的霉菌。多奇怪啊,这地方冷的她抓起手背来。火光是唯一的热源,也是唯一的光源。
可她穿着校服参加这场盛大的宴会,免不了被指责失体。一个陌生的女人强行从那一圈身形中撕扯出来。挣扎的过程中不断发出骨骼被强力拉扯伸长的咯咯声。她的表情很痛苦,他们的也是。所有的宾客公用着一副身形,个体的独立意味着公权力的叛离。
不能助长威风志气的蔓离。
所以整个剥离的过程非常痛苦,女人无意识的从嘴里扯出尖锐的喊叫,死寂之余听在她耳朵里就是骨骼拉扯的咯咯声。等她终于难产一般的从公共宾客中脱离出来了,就已经奄奄一息。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刘昭昭推进那座极度不合理的衣橱里。虽然她非常痛苦,但她并无恶意。
刘昭昭躲在衣橱里,却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因为狂暴的食客有一次突破固有体制限制拉开了柜门,她现在回忆起那个结局还是冷汗至满。
黑暗中她的背并没有碰到背板,因为这是一条通路。是所有狡诈之人必备的一条逃命洞。“一个朝代有一个朝代的逃命法”,罪该万死的忠臣良将刘昭昭女士难得幽默的想到。建立在不合理规则上的二手交易终究会因为岌岌可危的信任原因导致失德的结局。
这不是第一次“清算”。她的贵重物品都用私人手段打点出去了。这是阎圣经也不知道的事情,她的宅邸底下四通八达。说不准哪盆花下面就藏着一条暗道。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他们的声音还在咆哮,但是已经渐渐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狗抓土和吠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好像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挖出来。她继续往前爬,穿校服的好处就是永远不用心疼弄脏了衣裳。而且这面料很抗造。毫不夸张的说,她每次有重大的行动都会先换上校服。
不过爬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了、果然这种逃亡运动还是不太适合她这种病秧子。她停下来,靠在密道的墙壁上。下面的空气有些稀薄,她走的匆忙也没来得及带上氧气瓶。对逃亡者来说也不现实。
电子表的蓝屏显示现在是23点24分。她叹了口气,也像是松了口气。刘昭昭把压在背后的发辫捋到胸前,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发梢。狗的声音又近了,这种地下的小把戏对它们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不过她醒之前看了眼天气预报。23点26分就会降水。那些东西怕水,这样一来,她的生辰就会过去。
很可惜,不过他们又抓不到她了。
合理利用规则规避可能由于人为带来的风险,保障利益的可储蓄,可持续发展。合理转化失败经验,努力再干。
“蛋糕也没那么好吃。”
电子表并不会显示指针,她就盯着最后一位数的跳动。狗群的声音离的够近了。喘着粗气的獠牙几乎要贴到她的头顶。她不决定冒险,勉力又往前爬了些。
移动的过程中,时间最后一位数终于如愿以偿跳动成6。好像是对她的手段非常现代化的赞美。
大雨倾盆,浇的狗群措手不及。杂乱的脚步声和犬吠声、抓地声都在雨滴声中逐渐淹没了。
“白罔还是靠谱的。”
她拐了一下,找了最近的出口。又爬了几十步,勉强够到了上去的铁梯。
外面的雨下的相当大。以她在地下能听到的那种声响来说,也是相当明晰的。她颇为苦恼的微微探了下头,原本站在垂直的洞口处都已经被打湿了一些。如果再不把道口关上恐怕内部要积水。她决意要出去了,要回到她的世界里了。她在地下根本无法生活,就像鱼离了水——脱离了她赖以生存、引以为乐的物质社会。
刘昭昭咬咬牙,向上爬。破土而出的一瞬间,一把青灰色的伞挡在她的头上。所有的雨声本是打在她的鼓膜上的,现在反倒是像被棉花吸收了,从脆响变成闷响。她都很惊讶。湿冷的孩子就这么仰面看着那个高大的、比她湿的更甚的丽影。他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乌羽一样厚重的拢在面颊和颈侧。单薄的身影不停地颤抖着。不知是寒冷还是愤怒。黑色的衣着吸饱了水,垂坠着指向地面。不禁让她想起了那只被钉死在槐树上的寒鸦,也是这般,翅折羽断,再难飞起。
祝楽。
“这下麻烦了。”她不由得想。她的手指还死死的抓着梯子的尽头,在冰冷的七分钟,捏的死白。
没什么比被曾经死在你手上的人在小巷里抓住更尴尬的事情了。这不对。
因为很快她就发现,坐在祝楽的沙发上和他泡的茶大眼瞪小眼是更尴尬的事情。
没有任何可能、他绝对还认得你。因为巫不渡轮回。巫死即化尘,魂碎骨离,飘散天地六洲,百年一生息。不入六道轮回便不会消磨记忆。书吏官之所以还能记着前世,只是因为下葬时可以随身携带一卷古籍,而书吏官关于前世的记忆也仅有古籍上记录的那部分。
而至于他为什么能重新降世,恐怕具体的事还要问..白罔。能在闫升景手下风生水起的,自然也并非善类。不过真奇怪啊,当初来做交易要祝楽位置的可也是白罔。
眼下祝楽在柜子里翻找。
茶是他当着面泡的,坦荡而清白,不存在下毒的可能。但眼下她又湿又冷,即使是掺了毒液也未必不会喝。一路上她无不想着怎么脱离这只乌鸦的利爪。但其实祝楽只是可怜她一身狼狈。
“家里没有感冒药了,您...您先去换身衣服吧。”他回过身来,无不温和的说。
刘昭昭盯着他。
乌鸦有一张极尽温柔并母性的面容。虽然是觋,但巫道并未在他的面容上揝刻出一丝一毫印象中应有的刻薄。千百万年来他都是这个样子——柔美的像西天峰上的春水、都是暮冬的落雪生成的。在照明的太阳下微茫。寒冷而温润,雪水涓涓的流进他四肢百骸的血管里。咬开皮肉,流出乳白的雪来,捧在掌心,饮进满口的冰凉。他就是天然的圣山,肩头落着雪,胸口结着冰。蓝色的微茫从他透明的身体里洗出来。
当年祝楽于东南山上祭拜天地。
那场面,万雪飞花、苍南俯倚、红煌坠坠。她至今都记得。
浑身的雨水把他也弄的捂着嘴咳了两声。
这位也是个身体不好的,不然也不至于挨了十几支玄箭,那颗“仙人之姿”的头颅就低垂下去。
“您还是没办法说话吗?”
祝楽的头发还湿着,他有些怜惜的拢了拢。刘昭昭不答复,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他们的交集其实不算多,只是偶尔遇到这方面的问题,闫升景才会请教。或者遇到盛大的祭祀、会见上这群巫仪一面。
“这里没有女眷,若是不嫌弃可以先换上乌的衣服。客房在里间,乌就留在此处,您请自便。”
他说话一向文雅,声音温软而平和。在闫升景的离宫中当巫羣正狩的时候也是这个调子。在吟礼时更是首列,调词虽诡,但声声如弦。甚至传闻在某次公祭游行中,有书生听到了他唱礼的声音便从高处坠倒。
她一股脑的爬起来,身上又湿又冷,也并不体面。既然遇到了便是她有此一劫,不如先去换身衣服再和他对峙。刘昭昭如是不科学的想。
书吏官更衣按下不提。
祝楽看着她的背影不免有些失落,这千百万年的轮回,怎么她还是一副坏嗓子呢?
巫不及因果报应,只谈循环轮回。前世如此,今生就也该如此吗?他自混动中醒来已有百年,可回顾过往,却只余青烟。他既不知是谁将他唤醒,也不知他为何被唤醒。
如此混沌而懵懂的觋便如幼儿一般复生于世昼。他死于奸佞残害,这他已知晓,也并无怨言。前世衣着种种也并未忘却。只是在今生再见故人,却依然生分。若无改变,又如何得以入世呢?他思忖,又忍不住要落泪。巫羣中他最富人心,虽行祝礼祭祀之事,却常比仙人之悲悯更甚。
连一众同僚也忍不住亲近他玩乐。仙虽清凛,但高高在上、着实难以攀附。倒不如这地上的“楚乌仙子”来的实在。好皮相,好脾气,又好本事。
于是众巫伸出手,把他捧起。高高的捧起,一直捧到云霄的金花树枝上。万朵金花盛开于他发丝间,伶俐的金枝托举着他乌色的轻裳,冰波的月轮照进他眼睛里,竟晃出一对金灿灿的美眸。捧起他的众巫在人间围着他耍笑。一会儿称赞他发间的金花、一会儿称赞他染上富贵的法袍,一会儿对着那双本是洁白的眼眸啧啧称奇。金光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本就有点目盲,这下近乎被啄了眼。一双耳朵听不过来的赞美词。看不见、就只能循着声音东摇西晃的小声恩典诸位。忙晕了头。
那楚乌小心的挪动着爪和尾,眼里满是惊惧和勉强的笑意。虽面皮上笑的柔美,胸腔里一颗不识好歹的鸟雀之心却狂乱的蹦个不停。他又惊惧,又勉强。
同僚的好意又无能推却、忒不知好歹。只能自己踮着脚在金枝上喏喏的挪蹭。既不敢用力抓坏了金枝,又不敢松手一坠九重。他本在地面上还有点儿怜惜自己的皮囊,一身琉璃的黑羽泛着彩光。
可悲,捧上云霄后只见种种金、火二色玄鸟垂坠着长羽,炫耀般划过。如流星缀火一般明媚而闪耀。或是通体翠绿的玉鸟在宫檐啾吜、前者毛色华美溢彩,后者歌声曼妙珠玑。
无一不使得他庸碌的自恼、自个儿跟自个儿闹起脾气来。满眼的华贵几近使他盲目了,一边又极力的低下头不去看那些更华美,更动听的鸟。可他就如此的忽视了这宝树上盘踞的危险——一条白色大蟒。它本就立足于此,前两日这黑鸦鸦的小东西被捧上来、摇摇摆摆的还不以为意——迟早要掉下去的,他不属于这里。
可眼见着过了许多日他可是逐渐的赖着不走了。还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天天憷着眉头顾影自怜,谁来搭话都是挂上一副笑脸相迎。可背地里掉了眼泪,攒起来,都够压断他屁股下那根金枝的。他遭着排挤又不敢言语,闷闷的自个儿窝成了一块儿碳丸。若是有点脾气,这会儿也开始冒烟了。
白蟒不屑,一只地上的楚乌也上来哀哀的叫。吵的他寝食难安。那怎么办,不如就一口吞了他。反正这几日看他掉泪珠子也看累了。不妨给他个痛快,叫他好生安歇。天天就这么一出委曲求全的戏,他都看厌了。可不知怎么,他好像还有点喜欢这唯唯诺诺的小乌鸦。
说干就干。隔了十来里地他就开始张嘴,可张着张着他就把嘴巴合上了。这事可不能他自己来动手,需得找个地上的靠谱人把他射下来。不然他被吞进自己的肚子算哪门子。
于是...
“您回来了...”祝楽在一旁热了水,泡了新茶。原本杯中的还没有动,当她面泼了才行。
“啊...不好意思,乌现在也从事着类似于那时的事儿。所以恐怕没有什么常服,大都是礼服。”
刘昭昭套着一身长了不少的西服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她把袖口和裤腿都挽了挽。一副刚下地干活儿回来的模样。他的衣服上有种好闻的冷香,但闻多了就会觉得不自在,好像浸泡在一汪冷泉水里。
这个男人衣柜里都是西装——也就是现代人的“礼服”。祭祀时穿的袍不会放在家中,需要供奉在庙里。
“您坐。”
刘昭昭坐在了沙发干的那边,刚才她自己留下的水洇。他当着刘昭昭的面泼了冷茶,又添了新茶。
“乌在义庄谋了份生计。”义庄,也就是殡仪馆。她身上这件西服口袋里有胸牌和名片,看过了,没什么特别的。
“您...您当了学生罢?”他把茶杯推至女孩面前。一份纸笔也摆好了。想来时刚才准备的。
“当了学生好...”祝楽慈母一般的一个人念念叨叨。也许是清冷太久了吧,见到故人,还是愿意多亲近的。
“您想问什么便写吧,乌知无不言。”
刘昭昭先喝了口茶,刚才没甚品位,如今倒是觉出一点苦涩。
拿起笔,潦草的写着。
【什么时候来的?】
“具体的...乌记不清了,不过自乌醒来便是如今的世道。说起来也是在惭愧,乌用了好长时间才逐渐适应起这样的生活。若您说的是何时复生、便是有百年了吧。”他轻轻的饮了一口。
【见过闫升景?】
“见过。”
这倒是意外。她挑了下眉。
【离宫那位?】
“不错。他现在的名字,应该是阎圣经罢?若没记错的话。不过阎君好像并无前世的记忆。也是,他是正常入轮回的。”
【在哪儿?】
“义庄。阎君送老夫人一程。”
阎圣经选的殡仪馆,他见到了祝楽。
【还见过谁?】
“若说是之前共事的同僚、倒是有几位看着面熟...不过记不得名字了,惭愧、惭愧。”
【没见过白罔?】
“...”这好像触及了他最深处的回忆,他不自知的轻轻的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了。
“并未。说来奇怪,提及此人...我并无太多的印象,只是想到他、便觉得不舒服。”
他好像很冷似的轻轻蜷了下肩。说起来他还没换掉湿衣服。
【没关系吗?】
“...?...啊...劳您挂牵,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温度。”
殡仪馆的温度相对来说要比较低,一个正常的回答。
【有想过见到我后怎么做吗?】
“并未做打算。”祝楽非常坦荡。随即他放下茶杯,垂着眼睛轻轻的笑了。
“我并不知道您经历了什么,但是我知道您为什么能够见到我。”
眼皮好重。手脚好冷。
“您想必正处在一种困境、一种暂时无法抽身的困境。不过您放心,很快就会化解的。因为阎君在你身旁守候着。”
还是他吗?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吗?
“您不必多疑。这只是幻境的一幕。清明者不必遮,乱世不必象。”祝楽捡起刘昭昭手中掉下的笔,取了一张新纸。
声音已经很远了,很轻,很微小。要十分的努力才能抓住他轻飘飘的尾音。手上一松,什么东西都抓不住了。
“您醒来后,去寻这处,便知如何。”
最后睡去之前,一张叠起来的纸塞进她的掌心。棱角分明,但又划不破那层朦胧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