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水向她伸出手来 ...
-
【你来自何方?Where are you from?あなたはどこから来ましたか?Woher kommst du?Откудаты? 】
我用贫瘠的语言能力试图和阎圣经搭话。
他没有接过那张纸,也没有在意同学之间一直流传的事情——刘昭昭其实是个哑巴。
花树,不知名的花树开的火红。像是被点燃的生命一样,灼烈的飞舞着。
被抛下的橘红色花瓣在他的眼前缓缓坠地,掉在他的手心里。他一直很怜惜这种无根的事物——或者说,脱离了母体的事物。每个同龄的孩子他都无比诡异的怜爱着,好像他们来到这世上直至长大成人已经遭受了太多的不公。他有他的心事。阎圣经不会平白出现在学校里。有时是为了一本练习册,有时是为了上到天台上。
老师和其他同学习惯了一个不会按时上学、上课的形象。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为什么,但他们不会说。
天空是湛蓝色,非常的澄净、远离了围墙和玻璃。以及混凝土制品的世外只有大片大片的花树在静默的燃烧着。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只觉得心脏很痛。好像几乎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阎圣经紧闭着嘴巴,一句话也不说,把我一个人忘却在思绪万千中。我不是那种非常典型的文艺女。我只是喜欢一些事物。喜欢欣赏,喜欢观察。而仅仅把关于这些事物的观点在头脑内自我消化是一件很爽快的事情。因为在这世界上,将只有你知道还未出口的那些想法。
也就是只有你知道带着秘密死去的感觉。
很病态的,很萎靡的。我也是逃课的一员。我知道我不喜欢出门。不仅仅是因为生病带来的不便,而且是因为那种处于犹疑和不屑之间的矛盾感。还有神秘感。她就像水波纹下的一条金鱼,聆听着水草的音律而不会嗤笑出声。那种在喉咙里唱歌的天赋不是谁都有,而那种遣词造句的脑袋也不是谁都有。
无言的春天化成了雪水流进大地。
她惊讶的发现一台相机倒挂在花树上,已经记录下了她由远及近的身影。她走近了些,然后有些正式的拢了拢头发。在相机镜头的反光上看见自己苍白的脸颊和扯出来的笑意。完全说是“幽灵少女”也不为过。
“就是为我而准备的吧。”
说不清的原因,既定的现实。就像刘昭昭永远是伴随着谜团出现的。或者,刘昭昭其实是个哑巴。
他们以为隐秘的讨论其实完全被停在嘴巴和耳朵之内,口口相传的。早就没办法直接衡量。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言行都被我记录在册,就像做过千百万遍一样。但是我握着那个日记本,却不知道应该把它呈现给谁。
【你来自何方?Where are you from?あなたはどこから来ましたか?Woher kommst du?Откудаты? 】
那张纸条被我从地上捡起。阎圣经遗落了它。像兔子先生遗落了手套。
好像一种反问,对陌生的来者。无暇顾及却又不得不注意到。明明已经逃到了世界之外,从那场惊心动魄的爆炸之后来到了世界之外的地方——从未被记录在册,也从未被其他人发现的地方。就像一个程序中存在的BUG,一张游戏地图中谁都未曾涉足的隐秘空间,掉进一个秘密的漩涡里。
“你看着我像谁?”
这里空无一人,阎圣经已经跳进了他的兔子洞。他倒数着计时推开宴会厅的大门。
我自言自语的摘下倒挂的相机,把它正正好好的卡在稍微高一点的树杈之间。走近后我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未知的花树——而是一大片静默的枫树。血色的枫叶轻盈的爬满树枝,居高临下的看着宛如站立在血海之中的女子。她踮起脚才够把相机放在高处。而阎圣经只要走过,就可以顺手按下快门。
相机不会发出声音,只有树林在娑娑的移动。
我坐在相机前已经很长时间了。完全想不到要拍一张什么样的照片。这里美丽的像假的。
不如说就是捏造的也不为过。巨大的枫林和背后永远明媚的晴天。说不定有龙骨埋在这墓园的土地之中。青苔已经爬上了大理石柱,雪白的天使像在西方、树林的深处。我给他们远远的拍了一张照放进相机里。我还没有进到那里,还没有进到阎圣经的世界里。
第一张照片是从很远的地方,拉了很大的倍距拍到的天使像的一部分肢体。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第一张是一张糊掉的白色。因为没能完全掌握相机的使用方案而报废胶片是很普通的事情吧。他买了一盒撕拉片。我知道的,就放在他的书包里。那些练习册完全挡不住。
我弹掉覆盖纸,蹲在树下缓慢的等待成像。撕拉片是那种拍一张世界上就会少一张的珍贵东西。所以即使第一张糊的没办法,我也还是悄悄的把它留下了。我看着那模糊的色块,只能根据颜色来猜想到底是什么东西被记录下来。也许是一截石膏做的胳膊,也许是香蕉船上白色的奶油花、或者是一颗牙齿、一个白色的沙盘。
没有什么像它,它也不像任何事物。事情回到原点,回到弹掉覆盖纸,回到撕拉片,回到相机的胶卷盒,甚至回到生产厂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留下一部相机给我。这也是他的一个爱好。他喜欢拍点东西,拍点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把微弱的灯光放在香水瓶底拍摄那种水波纹、比如把镜头伸进咖啡杯里拍摄杯底剩下的咖啡渍和冰块、比如拍摄一只苔藓小狗、一只黄色的橡皮鸭。没人懂他喜欢什么,没人懂他为什么喜欢。
他很梦幻,又很罪孽。
就像茉兰达的利他第、捧着盐罐、穿着红衣。他比牧神更慈爱,比羊人更洁白。
所以他才会回到这充满血色与洁净的墓园、捧着紫色洋桔梗和藿香蓟,以稍高插枝的白凌霄点缀的花束,用鹅黄色丝带和米白色、透明花纸包装。阎圣经径直走向深处,虔诚的重量把红枫叶轻轻压响。像一头抑制着食欲的困兽,去满怀温情的、可爱温驯地赎他的罪。
我已看见天空中倒挂悬垂的时钟,指针用骨骼雕琢。敞开的心口磊落的跳动计时、当指针重合指向12。我将回到我的世界,而非他的。
这所有荒芜,所有怪诞都属于他多情的眼睛。而不是我的。他路过我时,微微颔首示意,我向他点了一下头,权当回应。我本以为他会若有所思的看着那照相机。可是他没有,于是我把拍好的第一张(第二张)相片用头上的粉色发夹夹在一片枫叶上。这里好像不会起风,空气温情到凝固。那照片就被钉在叶子上了。一动也不动。
现在,让我们暂回现实。
咳血还没停,阎圣经为了帮我止血,匆匆掐了烟。又取来了呼吸面罩。而我则极其反常的推开了他的手。
“别逞强。”他颇为关心的说。
“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样子。”
可怕。
好可怕。
这个念头不断盘旋在我本就麻木,本就榆朽的脑子里。
可怕。真的很可怕。
一个不过才十六、七岁的孩子,就这么像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狗血桥段一样活生生从喉咙里吐出了鲜血。虽然她平日里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是血根本就止不住,源源不断的反刍。涌到嘴巴里,涌到鼻腔里。到处都是黏糊糊的、血淋淋的味道。这让她恐惧不已。尤其当她拿开手指,看见手上也沾满吐出来的红色血迹时。她简直就要崩溃掉。身体就像一个坏掉的、老旧的水龙头,源源不断的流出锈水、结成血痂。
“你知道你是什么样子啊。”
她其实怕的要死啊。她简直就要被折磨死了。
而她无能为力,只能由着身体里的部分翻腾到外面、不由分说的浪费在脚下的砖墙缝里,杂草丛里,以及地下不知多少千里、万里。她格外宝贵的鲜血就这般如浇花水一样洒向世间。
她大吐了一场。越是皱着眉头仇恨着,就有越多的血报复一般的从她嘴巴里泵出来。还有鼻腔流出的鼻血,把她的整个下巴都糊成了一片血糟糟的。她死死的抓着阎圣经心脏的那块布料,血把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都打湿了。还有眼泪,止不住的还有眼泪,比赛一样的,液体从她苍白的躯壳里挤出,像是剖开了一颗纯白的颜料,却发现了流淌的莓果夹心。阎圣经手忙脚乱的扯起自己的衣摆给她擦血擦眼泪。
“不过应该先擦眼泪的。”他抽空冒失的想。
刘昭昭吐到最后已经吐不出什么来了,浑身痉挛。喉咙里发出喀、喀、喀喀的空响。失血一方面带来心理上的压力,另一方面带来生理上的困境。她最终两眼一闭、体力不支的倒下了。阎圣经慌忙把她接住,防止她在摔下墙头时磕到头部造成更严重的伤亡。整个人的温度非常低,手脚都是冷冰冰的。在夜晚失温对病人来说相当不算是好事情,不过海城因为大片的受到海洋影响,夜晚陆地的温度要低于海洋的温度,因此在海城边缘也能受到海风的吹拂增加一点点温度。
“她倒是干脆。”阎圣经抱着人,勉强靠在了摩托车上不会滑到。他本不打算现在生火的,为了节约燃料。不到天黑透基本上不会提前生火。但眼下明显是特殊情况。
“弄我一身血就睡过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杀掉了啊。”他苦笑着从背包里掏出平平无奇生火的道具——练习册。
“老师要是泉下有知,我也是不得已。”阎圣经随手翻开了一页,撕下来点燃。把火引凑近先前堆好的树枝堆。等火稳定下来后又连拉带拽的把刘昭昭放到了火堆边上。她其实轻飘飘的,一个病人,能有多重?更何况她刚才还掏心掏肺的,估计连吃的一点东西都吸收进血里吐出来了。
“明天...明天带你去找找医院吧。刘昭昭,你可真会挑时候。”火的确能够有效的提升体温。他烤火舒服了,绷紧的肩胛也逐渐放松下来了。开始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
“你可以睡,睡好几天都没问题。我会一直守着你的。”阎圣经挪了挪,把刘昭昭的头枕在自己的腿面上。又拢了拢她已经松散的头发。本来扎好的麻花辫已经不成型了。他叹了口气,像是照顾孩子一样把那截出自他的鞋带解下来,重新给她梳头发。
“你可以睡的,昭昭。睡到你想醒来为止。我不会主动叫醒你。你可以一直、一直这样安心的睡。你想醒来再醒来”火光朦胧了他的脸庞,还连那些血的痕迹都模糊不清了。他的衣服上血干涸成一片一片的。刘昭昭的整张脸都被他擦花了。可是没关系,她的体温逐渐像人类了。就像给一张纸皮注入了生气。他左一缕,右一缕,一勾一编就整理好了她的辫子。阎圣经把鞋带重新绑回她头上,可惜她喜欢的那朵花在半路上掉了。不过她也说没关系。
“晚安,昭昭。”他说了晚安。在朦胧之中,似乎听见了任何微小的回应。
阎圣经的世界充满奇幻色彩。
像是一场绚丽的爆炸之后坠着星火的残骸。把各种颜色的烟花堆砌在一道夜空下,同时点燃,垂直升空后到达一定的高度就会爆裂开来。留下一道彩色的弧。
谁也搞不懂那一刻他到底是悲伤的,还是充满欢愉的。这个孩子在漫长的旅行中忘记了自己的坏脾气。也许只是把它暂时的压抑了。不过因为谁都没察觉到,所以暂且认为他已经忘记了前世的种种。
除此之外,刘昭昭在一片废墟中的样子实在是太显眼了。
静默的,怜悯的,捧着她爱不释手的书卷。站在泥与墙壁之间。神思淡然,宛如已经迈进仙境。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呢?又是那些“欠考虑”的冲动想法吗?还是说全知全能的她已经演练过无数次走位。
微微低下头注视着尚且能够站立的地板。平衡被打破时,其实没有别人在场。楼宇倾颓的时候她还在翻找,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心态。
又或者是身为故事中的一员而接受的加护。
阎圣经急匆匆的赶回学校的时候只看到了隔着半面玻璃,站立在破碎的天穹下,微微感到疑惑的刘昭昭同学先是看到她一成不变的麻花辫,然后是那张惨白的脸,一双完整的胳臂连带着手、她的腿和脚也完好的连接在身体上。安然无恙的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当然,她的疑惑只有很淡、很浅的一下。阎圣经哑着嗓子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一路跑来他气喘吁吁,两个年轻人站在废墟的两端。她扬了扬手里颇为古老的书卷,给出一个答案。
“一碗牛肉面,不要香菜。”
他把危险深处的刘昭昭小心的从废墟里拉了出来。
没人在意的建筑成了旅行开始的必要条件。到处都在坍塌,他们有着不得不离开的原因。从一个无聊的起点开始尝试向外。不仅仅是她的心魔,到处都有潜伏的危险等待逃离判决。无缘无故的坍塌,驱使着胆小的孩子走进世界的地图。喉咙里的血味抑制不住,两片维C下肚。理智且冷静的阎圣经拉着刘昭昭站在姑且能成为“校门”的砖石结构之外。长叹一口气。
“葱也不要。谢谢。”
阎圣经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那天根本不是工作日。谁知道刘昭昭这个精神病为什么突然跑了回去。如果不是他知道她的位置,恐怕...
“...”他想说什么,但打住了。
刘昭昭完整的坐在他的面前,还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只是在等待午饭的时候发呆。
她经常一个人陷入某种非常凝固的状态——说难听点、近乎是死掉了的模样。一言不发(虽然平时也不说)、呼吸非常的安静、血流声、心跳声都几近于无。在她身上也感知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整个人都和空气凝固在了一起。一个由她和她自己构成的完美玻璃世界。
阎圣经太懂得那种状态了——那种属于重病人的、濒死的状态。无限的沉浸在某个与世隔绝的时间线里,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不如说、其实根本是因为他们没有精力去表现得更活跃。生病后她的全部世界都如纸张一样轻薄无力。她没办法再支撑起那种所谓的希冀或者是通过适当的表演来安抚他人情绪,她不想、也已经彻底做不到了。就像离开象群、在偏远地方静静等待死亡的老象。她用了最后的力气来行走。多么卑微,多么惶恐。她所有的努力只是爬到了一个无声的角落。
水。
她的意象是水。
玻璃一样光滑而澄净的水。
一支金黄的苇草从湖边升起号角。
刺透了她染血的胸膛。
两扇肋骨之间打开缝隙。
找一道影子。戴着花。
热气腾腾的面。清汤。只有几片薄薄的牛肉覆盖在黄色的麦子面上。刘昭昭结果阎圣经递过来、拆好的一双筷子。挑起一口。热气模糊了她有些刻意的眼目。
戴着花的老鼠。钻进她的眼睛。
又跳进她的喉咙。
金黄的苇草吹响号角。
水伸出手。
水伸出手。
水伸出手。
“呕————咳咳——呕——”
她的声音太大了。面馆里的电视机放的狗血电视剧女主人公哭泣的台词声盖不住了、后厨里煮面的大锅中汤水的沸腾声盖不住了、她自己躲进洗手间放着的水龙头声盖不住了。她吐的真情实意、稀里哗啦。
老板娘担心的从后厨探出头来。阎圣经颇为尴尬的摆了摆手说她没事。扯了几张桌面上的餐巾纸,起身向卫生间走去。
她没事。
水向她伸出手来。
即使是她已经硬冷的尸体也想动一动手指。
“你还好吗?”他敲了三下门,稍微抬高了点声音。
阎圣经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敲一次。
门被刘昭昭一把拉开了。
她脸上挂着水珠,从细细窄窄的眼皮上流到眼角,再一路下滑到尖尖瘦瘦的下巴颏。她额前的几缕碎发也有些湿意。阎圣经把纸递给她,她囫囵个儿的擦了一把,很粗糙的又把纸团了团塞回阎圣经手里。他哑然。病人过长的反射弧、现在才开始想起来为自己的命运感到后怕。
水向她伸出手来。
她挂上了那种“我很好”的笑容。太标准化,太完美化。让人没有任何理由都会怀疑。
阎圣经跟在她身后,可惜了那碗面。还有被吓得不轻的老板娘。
他结了账。而刘昭昭径自走出了店。隔着玻璃可以看见她那娇小的身形。
店内依然响着女主人公因为遭到抛弃而发出的惊恐哭声,煮面的大锅也依然沸腾着。她把水龙头拧的像螺丝一样紧,一滴也不会漏出来。
水向她伸出了手。
而百转千回,她终于,用眼泪回馈了这片丰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