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熔金(2) 8 Wh ...

  •   8
      Who killed Cock Robin?
      谁杀死了知更鸟?
      I, said the Sparrow,
      是我,麻雀说,
      With my bow and arrow,
      用我的弓和箭,
      I killed Cock Robin.
      我杀了知更鸟。
      Who saw him die?
      谁看见他死的?
      I, said the Fly.
      是我,苍蝇说。
      With my little eyes,
      用我的小眼睛,
      I saw him die.
      我看见他死了。

      9
      死而复生的奥秘里隐藏着什么?
      俄耳甫斯琴声幽哀,酒神佳酿诱人垂涎,赫拉克勒斯难忍毒发走进熊熊烈火,灵魂登上最神圣的奥林匹斯山。古今先贤抑或碌碌终身的俗人,他们日思夜想究其一生探寻的答案,此刻就不止歇地流淌在他的躯壳里,伸手就能触及。
      篝火熊熊燃烧,失去生命的遗体被严格按照仪式法阵的位置摆放,绘有金色图样的漆黑棺木没有合盖,能清晰地看清那一张张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孔。
      再过不久,神的恩典便会降临,幸运的人能够得以重新醒来,成为新的教徒;而剩下的灵魂终于能彻底永久沉睡,无人再能打扰他们的安眠。
      他很久以前设想过,脱离生死之外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脱离生而远未触及死的生命又会留存什么?而今所有激荡着灼痛的情绪都在剥离,像谁用它们折出一只一只纸船放进水里,而后平静地随着河流飘走了。
      它们能行驶多久?会浸湿水沉没吗?他朦胧想着,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如今常伴他的只有那片昭示真理的黑暗。
      背叛屡次刺伤他,所幸还有神明愿意收留他这个一无所有之人。
      隐士并不喜欢主动追忆往昔,甚至说恰恰相反,他倾向逃避,不论是着笔眼前还是规划未来,都比紧抓着无可更改徒增烦恼的往事更有意义。
      巴斯特大人许诺他充分的自由,除开每日祷告和不时委派的任务,他可以自由地进行任何实验研究,尽管宗教听起来不太像是个会认可科学的名词。
      生前不曾料想到复生以后反而度过了最平静最安宁的一段日子,不用忧心尔虞我诈与两面三刀,只需将所有的精力与时间都奉献给心中的真理。
      他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到漫长到无止尽的明天,却没想到再遇见那个人。
      金色的齿轮再度咬合,不可违抗的命运将他们安放到一起,唯有他承载无处宣泄的过去。轮回着的时间,如今又旋转到起点。

      他收回探查的视线,远处密林无尽的黑暗中,刹时闪过一瞬白光,而后伴随着机械运作的细微响动,隐约有什么机关被触发了。
      不妙的预感。
      “教友。”
      隐士转过身,使徒神色极为少见的凝重,却还是温柔安抚着怀里的黑猫,而后引他前往守林人木屋前的一片荒地。
      她用十字架轻轻点了点地面:“这里,非常热。”
      “我并不喜欢预料外的火光。”
      阿尔瓦·洛伦兹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恐怕一场不容小觑的爆炸正在那里酝酿——不管有意无意,由那个他们都心知肚明在不远处活动的人引发。
      这是场再明显不过的试探。
      他冷漠地抬起权杖往地下释放了一束电流,融断了机关的电线,而后借助神的力量拉大土壤导热系数,扼杀了一场酝酿之中的阴谋。
      他们俩都很清楚这不是那只鬼鬼祟祟寻找着什么的小鼠做的,然而这样放任下去,结合不老实的合作对象设下的陷阱会再发生什么,他们便不得而知了。
      隐士颇有些头疼,没想到大剂量的七弦琴还是不能让囚徒老实待在暗室里睡一觉,他怎么不知道这位以前的学生有这么惊人的抗药性?
      巴斯特大人一直专注对付自己不太柔顺的皮毛,此刻终于舔顺腹部的毛心情格外愉悦,站起来顺着安的手臂一跃跳到一旁信徒的肩上。
      而后正在头脑风暴的信徒的再临被封锁了,伟大的创想同样停留在萌芽阶段,便被迫遗憾宣告终结。
      使徒平静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教友,您看起来似乎有些心事。”
      他沉默以应,安眺望遥远的月色,将手中十字架挂回腰间,轻声劝慰他:“不必过分忧虑,真主的奇迹应当容许所有人的见证,抱持异议者同样具有走入厅堂的权利。”
      黑猫软成滩泥试图往他怀里蹭,看见阿尔瓦有一瞬僵住也并不恼,眨眨眼睛用爪子勾住外袍边缘挂成长串猫条。
      太过清楚后面省略的教义内容,漆黑之眼从来不是什么童话中温柔无害的仙女教母,真主仁慈近乎包容一切,却也不容许信仰的质疑。
      在不知不觉中被接纳,被剥夺知情与选择的权利,这对那个信仰科学畅想永恒的孩子,是否是一种残忍?
      阿尔瓦长叹口气还是将祂稳稳接住,抱在怀里:“感谢您的开导。”
      安摇了摇头,接回又开始打盹的黑猫,挠得祂舒服得眼睛都快眯起来:“这并不怪您,那的确是个过分可爱又天赋异禀的孩子,总会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哪怕是我,哪怕是亲爱的真主。”
      巴斯特懒洋洋咪了一声表示认同。
      “剔除过往的偏执总是痛楚的,不过没有关系,我们都会帮助他。那个孩子需要足够的包容和接纳,您的努力恰恰是值得的。”
      他们顺着原路返回,安和他都不是多话的人,长时间的无言让这个月色朦胧的夜晚显得愈发静谧。
      逐渐接近仪式地点,隐士却敏锐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他们早已安排好轮班的教徒守在场地,眼下过分的安静倒显得有些诡异了。
      或许那个机关本身的确是陷阱。
      两人分头沿着不同方向检查摆放好的棺木和遗体,中间顺带摇醒了晕倒在地上的几位值班人员,他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是安那边出了点状态。
      他们来到边角处的黑棺,里面永久安睡的人不翼而飞,只留下空荡荡的棺木。内壁金色的猫眼一眨不眨盯着两位暂时不知所措的指挥官。
      这可以算一件大事,不过也可以不算,因为安怀中验收成果的黑猫仍然睡得很沉。
      两人的眼神疯狂交换了几轮,从彼此的些许心虚中确认了没有备用材料,仪式非常严苛,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午夜就会降临,他们必须在那之前解决问题。
      “教友……”
      就在这时,篝火未照亮的阴影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仿佛疲惫得下一秒就会栽倒在地,却始终撑着口气一步步前进。
      他们循声望去,地上反差般地拉出一道单薄的影子,倒让安近乎充满无限的同情和怜悯之心了。
      来者手颤抖得很厉害,以至于紧握着的纸张哗哗作响,又不堪重负地顺着本就存在的裂隙碎掉一块,他却慌里慌张地把它宝贝似地捡起来握在手中,一面神经质地碎碎念着什么,听不太清楚。
      他这样踉踉跄跄地走近了,眼睛始终盯着手上薄薄的纸片放纵地又哭又笑,好像里面住着他的全部他的所有。
      隐士漠然注视着他,他乱七八糟还黏着树叶的棕发,左眼严重的淤青,红肿的满是血丝的右眼,脸颊上纵横交错还在源源不绝产生的泪痕,被树枝勾得更破烂的囚服,一边的裤兜破了一角往外掉落着小零件——但是他完全不在意,完全不在意身边又是什么眼前的路又通向哪里,只是盯着那几张发黄的纸。
      即便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也仿佛因疼痛而颤抖皱缩。
      越来越近了,灼热的高温总算让这位狂人有了些许对外界的反应,他从过度专注中分出为数不多的注意力给眼前只差一步便踩进去的熊熊燃烧的篝火,以及火堆旁那双紧紧凝视他的熟悉的眼睛。
      囚徒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

      10
      Ring around the rosy,
      玫瑰花环,
      A pocket full of posies.
      一口袋的花瓣,
      Ashes,ashes,
      灰烬灰烬,
      We all fall down.
      我们全都掉落下来。

      11
      找到指示的地点并不费事,四处都是断壁残垣,房屋没耐住风雨侵蚀,这架保存得相当不错的秋千反倒是令人意外。
      这是为谁搭建的?欧利蒂斯位置偏远,林场更是人迹罕至,除了他们这群心思深沉又急缺钱用的成年人估计不会有什么儿童愿意千里迢迢来“游玩”。
      他没见过庄园里有任何小孩子活动的迹象。
      卢卡坐上去荡了荡,绳子和木板看得出是最近更换的,甚至能够扛起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那么——线索会藏在哪里?
      他蹲下来翻看充当座椅的秋千板,上面只有一条条木纹,两边承重柱同样没有刻写任何特殊符号。秋千下方有一小堆垫脚的软木,挪开只有一窝鼠妇受惊四处乱爬。
      看来和秋千本身没有什么关系,在附近逛逛吧,如果记忆没有出错的话,这里应该有台密码机。
      卢卡转身走了大概三四步,灯光照亮了眼前灰黑的带着熟悉金属色泽的罪恶机器。轻轻敲了敲按键,有细弱的电流窜进指尖,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果然通电了,他讨厌这个东西……
      密码机的天线杆上黏了一张通缉令,照片栏印着穿西装戴礼帽揣着怀表的兔子画像,制作者甚至贴心地还原了鲜红的印章。
      Wanted
      被通缉的
      不难看出庄园主的意图指向什么,他读过这本书,爱丽丝追逐着白兔先生进入树洞掉进光怪陆离的地下世界,而后遭遇了一系列离奇事件。
      她的冒险始于充满引诱与未知的兔子洞,也许密码机的初始密文,就藏在附近的树洞里。
      凑巧的是,秋千后正有棵粗壮的巨木。
      他走近一看,接近树根的位置不知是人为凿开还是自然侵蚀形成了一处空洞,放了几封信。卢卡趴下去把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脆弱的树皮经不起触碰,碎了几片掉下来,落在地面夹杂着一些从洞里带出来的干枯紫花。
      他拍拍手中以及囚服上的灰,第一封信是……阿尔瓦·洛伦兹,写给凯泽教授。
      “尊敬的凯泽教授,
      感谢您前些时日提供的帮助,赫尔曼·塞曼的一切后事已经安排妥当。自事故发生以来,若非您伸出援手,我很难独自进行对未来的规划,也对过去的经历做出反思……”
      一位剽窃犯从这么早便开始规划了吗?他真的无法面对过去,还是图谋独吞成果?他口口声声说着封存与永动机有关的一切,却独自在莱顿展出它。
      不过,什么叫做他希望赫尔曼迷途知返?
      他翻个白眼继续看第二封,这封寄件人和收件人同刚刚那封一模一样,不过写的时间在这之前,是阿尔瓦·洛伦兹告诉凯泽教授自己因为觉察到永动机器的难以实现退出了同赫尔曼共同创办的工作室,他仍然想劝说赫尔曼停止研究,赫尔曼愤怒地指责他背叛了自己,而后两人不欢而散,他改换了别的研究方向。
      背叛。
      这是个可怕的字眼,神经又敏感地跳动起来,卢卡揉揉额头试图把那股诡异的战栗压下去。
      不过平心而论,他觉得在这里并不适用,每个人都应当有自己选择进行或是终止研究的权利,即便是这两位互相撕咬的蠡虫。
      好像有些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他的判断似乎有些偏差,不过不排除信件中说谎的可能。
      毕竟曾经朝夕相处多年,尊敬的洛伦兹教授就这样凭借信息差一直把他蒙在鼓里,谁又知道他跟这位凯泽教授说了多少真话?
      快些吧,他的耐心真是有些快耗尽了,天色越来越黑,到午夜时分,漆黑之眼的仪式就会开始。
      第三封信——还是阿尔瓦和凯泽教授的通信,时间在前两封之后,他告诉自己的恩师,如今他也成为别人的恩师了。
      他有了一位天赋异禀又足够勤勉的爱徒,假以时日这位学生能取得的成就只会更胜过他,唯一需要操心的是爱徒对永恒机器的过分痴迷。
      作为老师他并不想过分责怪,永动机也曾经是他年轻时的理想,倘若有能够不消耗能量恒久运作的机器投入生产,带来的巨大效益难以估量。然而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或许证实了这只能停留在伟大的创想,不论怎么努力,都会有能量在做功中流失,运动最终陷入停滞。
      害人的东西,无底的深渊。
      阿尔瓦·洛伦兹已经在这上面吃尽了半生的苦,绝不希望魔咒般的机器成为困住卢卡斯·巴尔萨克的桎梏。
      年轻的天才值得更好的发明,而不是在前人跋涉过的泥泞里兜圈子。
      这些文字真诚得仿若发自肺腑,倒让囚徒有些不知所措,他是这样评价他的?在自己的恩师面前?如此不吝赞美而满怀关切。
      真像是另一个人,真相揭穿前的,他曾经眼中温和而不失严厉、宛如明灯般指引他前行的良师益友。
      很久以前的阿尔瓦·洛伦兹,又是什么样子?
      卢卡感觉头有些疼,仿佛抓住了什么过去的缥缈碎片,那些事故以后埋藏在深处的记忆。
      朦胧间他看到了极其熟悉的身影,那人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卢卡斯?困了吗?我煮了点咖啡,要来一杯吗?”
      他回答了什么?记不清了,唯余袅袅热气蒸腾,让回忆又模糊起来,他好像端着瓷杯小口啜饮,入口苦涩回味甘甜的液体驱散了疲累,暖意从胃里蔓延全身,让他心跳都有些加速。
      卢卡努力地抬头,他到底是什么样子?为什么那张面目依然模糊?他想质问他,这些瞬间都是逢场作戏吗?关心和爱护都是虚假的,为了骗取他的信任?
      他曾经希冀用自己的全部回报他,无处可去时的收留,无家可归时的照料,可为什么,他又被冰冷的现实冲毁了全部?自母亲去世后,其实他一直无可依靠。
      为什么是你?最信任最依恋的,最不可原谅的……
      深深吸口气呼出来,翻过信纸,背面的小字条还是那句熟悉的话。
      桥上铭刻的问题再度浮现,他不由轻声跟着念出来:
      Who is the betrayer?
      谁是背叛者?
      墨色的字迹到最后一个词陡然转为血红,给出了初始密文的信息。
      对于一个熟悉置换规律的人而言,剩下的破译工作本不是什么难事,但囚徒很快被带电的密码机折磨痛苦不堪,导体的特质、频繁的电流、破损的绝缘手套,种种因素叠加带来的后果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那些字块在眼前像是飞蚊般漂浮不定。
      离开庄园后该买点新装备了,第一个就把这破手套换掉。
      他不满地嘟囔两句,最后的字母敲下,密码机不再发出嘈杂的噪音,清脆一声响铃后顶端照明灯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惊起了原本懒洋洋栖息枝头的乌鸦。
      糟糕,这么大的动静,肯定被发现了。
      不难想象是谁的刻意安排,以防万一,卢卡皱了皱眉摸出口袋里的小刀握在手中。
      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吧。
      可下一步要去哪儿呢?
      四处张望,他注意到原本黑漆漆的小木屋屋角突然亮了灯,结合电路布局,几乎可以肯定密码机与木屋的电路是连通的,先前远眺时住舍没有光亮,邪教徒们都聚集在篝火堆旁准备仪式。
      也许有的人会被吸引到秋千这里,声东击西,出其不意,现在正是他探查的好时机。
      那么出发吧,也许是最后一个地点,他曾在第一场游戏时远远见过,最后一个,不出意外的话,完成任务之后就能打开通电的大门离开这里——
      The forest keeper's hut
      守林人的小屋

      12
      卢卡·巴尔萨,曾被污蔑偷窃手稿私自出售成果蓄意谋害导师的囚徒,此刻静悄悄从住舍后借助荒草丛的掩护一路接近两层楼高的破旧木屋。
      做贼心虚,也是沦落至此了,这几天都在鬼鬼祟祟地翻找可利用的线索,倒是有些符合“囚徒”这个代号。
      他默默自嘲,不敢点灯,不敢发出大响动,小心地避开脚下堆积的枯枝。
      设想过突然亮起的壁灯会不会同样引起那群人的注意,不过幸好那点白光很快便熄灭了,他把先前携带的油灯扔在通往河边的小径,又潜伏在屋后观察了一会儿,有两个身披黑袍的教徒到密码机附近搜寻一番,敲了敲毫无反应的机器便离开了。
      似乎没有人发现守林员木屋瞬时的异常。
      从敞开的窗户里翻进去,里面出乎意料有些积灰,有一阵子没人居住。他们都住在来路旁低矮的住舍里吗?为什么放着这么大间屋子不用?
      卢卡有些预感,这间屋子也许是留给他的。怎么迟钝成这样……漆黑之眼既然能来到庄园举行仪式,也必然有德罗斯男爵给予场地的支持,说不定两者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合作。
      屋内生活气息很浓厚,窗边有张矮桌,摆着陶盆瓷碗,揭开的盖子放在一边,一只长柄勺靠在盆里还没来得及收走,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屋主人匆匆离开了。
      可是餐具都没有残余的食物痕迹。
      算了,这不是目前该想的。
      他眼尖地发现桌上有盏油灯,拎了拎重量能轻易发现里面添满了灯油,旁边甚至贴心地放置了一盒火柴。
      方才的推测恐怕是对的,道具已为来人准备齐全。
      前门后门都紧闭着,窗户开得很小且大多数在侧面以及背面,只要用点心思就能保证不远处的人无法发现屋里这一星灯火,囚徒犹豫了一番还是点燃了灯,毕竟屋里太黑,除了后窗边的东西什么也看不清楚。
      地面中央铺了厚实的圆地毯,四周熄灭的炉膛、破损的摇椅、积灰的厚重披风……都在说明这里废弃了有一段时间,他一一扫过墙上悬挂的各种物件,忽然发现了一排刀具。
      不错,还很锋利,居然没怎么生锈。
      拿了把长匕首替换先前防身的小刀,他很满意武器威力更大了,真怀疑那把有些钝的小刀连人胸口都刺不穿。
      在一楼随意转了圈没太多收获,他猜测线索藏在排列在楼梯角数不清的瓶瓶罐罐里,然而打开以后都空空如也,有一罐甚至残留着强烈的瑞典腌鲱鱼的气味,恶心得差点让他吐出来。
      是他误会了,这只是守林员曾经的食物储备处,也许还会存一些干净的水,作为未经许可的闯入者,他就不对如此糟糕的品味进行评价了。
      卢卡提着灯顺楼梯上楼,意外发现二层有盏散发微弱光亮的电灯,同先前屋角电灯的样式非常相似,看来找对地方了。
      入眼是一间狭小但布局有序的卧室,床褥铺得很整齐可惜落了灰尘,不然会是个过夜的好地方。他走近靠床的似乎带了层书架的木桌,桌上有一张留给他的便条。
      奇怪,上面只画了两个箭头,一个朝上指,一个朝下指。前者应该在提示他书架放着线索,后者……一楼可能有什么自己遗漏的线索。
      在四周瞧了瞧找不到任何椅子,幸运的是木桌并不算高,他索性爬上桌面站起身来,取下平放在顶端的档案袋、书信以及一本日记。
      就着油灯的微光,他背靠墙壁把这些东西放在膝盖上,仔细地一页页翻过读起来。
      日记本染了脏污,撕去许多页,似乎是守林员的日记本,为了防止潜在的遗忘,密码誊写了一份放在披风内层的口袋,钥匙则藏在壁炉的灰烬里。
      需要这些信息来做什么呢?目前找不到任何锁,一会儿再下去看看吧。
      又或许,不是指一楼,而是暗示这里有间地下室?
      日记翻到最后一页,画了张毛茸茸的地毯,同先前看到的非常相似,正好印证他的猜测。
      拆开脆弱的失去粘性的封口,他又从袋子里倒出两张实验记录,主题是……永动机器模型验证,第一张即使步骤各不相同模型不断修改,逐渐趋近他记忆中父亲手稿绘制的模样,然而实验结果都写着失败。
      很熟悉的两种笔迹,实验者的签名验证了他的直觉,开始的签名是塞曼和洛伦兹,中间有段时间是洛伦兹,在短暂地出现两个人的签字后,某天开始便全是塞曼。
      他们是一起研究的?囚徒忽然感到全身发冷,那么曾经发生过的事非常清楚了。
      阿尔瓦·洛伦兹和赫尔曼·塞曼共同成立永动机器工作室,开展一段时间的合作后因为理念分歧不欢而散,阿尔瓦退出研究,赫尔曼指责这是对他的背叛,最后上一代人的心血化作实验室的熊熊大火。
      哦,背叛,背叛……
      他放下那张有些可怕的薄纸,第二张是他自己的笔迹,夹杂着些许阿尔瓦指导性的批注,这里可以改进形状,那里的模型比例需要调节……有些可笑的是,签名同样遵循人越来越少的规律,一开始是巴尔萨和洛伦兹,最后只剩下巴尔萨。
      怎么颤抖得这么厉害,卢卡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东西平复自己异常加速的心跳。恐惧和寒冷笼罩着这间小屋,也许他只是需要些许热度。
      贴近厚实的灯罩,微弱的温暖让他有了安慰感,着手拆开那封刚找到的信。
      阿尔瓦·洛伦兹,寄送凯泽教授。
      阿尔瓦好像很喜欢给凯泽教授写信,不过本来就是指点迷津的恩师,寻求建议也正常。
      他深深喘两口气,巨大的不祥预感好像恶魔的羽翼将自己遮蔽,心底有个声音一遍遍询问他:你真的要看吗?
      那张信纸静静躺在他的掌心,潘多拉的魔盒正凝视着他,引诱着他,告诫着他。
      这样的感受不是第一次,在他打开藏有赫尔曼手稿的箱子前,也有这样的呢喃在耳畔絮语。
      ——你要打开它吗?
      卢卡斯·巴尔萨克不是懦夫,多年后的卢卡·巴尔萨也同样不是。
      科学的真理,世界的真实,任何人有权也理应面对。
      他展开折成四叠的信纸,有一张纸条掉出来,又是那句话,幽灵般盘旋不去的恶兆。
      Who is the betrayer?
      谁是背叛者?
      先前漆黑的字迹,全然化作干涸的血红。
      囚徒开始读那封信:
      “尊敬的凯泽教授,
      感谢您百忙之中的回信,正如您所料,我对卢卡斯心怀歉疚,为他,为他家中曾发生过的悲剧。
      我时常会再次陷入那个问题,倘若当初我能再多做些什么,一切会不会不一样?这个可怜的孩子,孤苦无依的孩子,他的命运会不会因为蝴蝶扇动的小小旋流有所改变?
      我找到的新的归宿,便是打破这场陷于永动机的无望轮回。
      也许卢卡斯会恨我,不对,不是也许,持续的否认已经让他眼底的不甘与愤懑无法遮掩。我感到悲哀却无奈,他太固执,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苗头,稍加发展便会酿成无可挽回的灾祸。而我已经见过了类似的情景,我绝不会让一切重演。
      您的建议很好,是我过于心急,下次我会试着用更温和的办法劝诫他,希望卢卡斯能听进去。
      他是个谦和有礼、勤勤勉勉的好学生,天才总是自傲,他却非常乐意听取别人的意见,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罪恶的机器如此执着,近乎到了偏激的地步。我会再同他谈谈……”
      神经仿若被人重击,连带着大脑也在嗡嗡作响,在狱中所受的侮辱伴随幻听复现,无数人的声音……男女老少,在审判庭,在监狱中,无一不指责他狼心狗肺卑劣无耻。
      实验室聘请的律师对着他慷慨陈词:“事实上,结合不久前警局档案的调查结果,我们甚至能怀疑这起所谓的爆炸事故是巴尔萨先生有意为之,这是场对导师的谋杀!”
      妇女们皱着眉打量他,狱卒扯紧他脖子上的枷锁,他们窃窃私语,称他为窃贼、杀人犯、忘恩负义的叛徒。
      所有的线索导向一个近乎荒谬的判定,他发自本能想否认,想控诉,想再也不顾被谁发现地尖叫起来,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记忆的碎片搅得他头昏脑胀,全身血液却凉下去,越来越冷,越来越冰。
      两个声音在争执:
      那是假的,都是假的;
      你知道那是真的。
      没办法再深入思索太多,卢卡握着那两份报告一封书信浑浑噩噩走下楼,极其顺利地掀开地毯找到机关锁,从披风口袋拿到密码纸,蹲在壁炉前从底下的灰烬里摸出把金色小钥匙。
      还来不及喘口气,骤然升腾的烈焰便惊得他跌坐地面,火光明亮起来,让炉膛内填充物清晰可见,堆放有序的干柴中立着一张异常熟悉的手稿,公式演算的空隙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张牙舞爪地嘶吼着:
      阿尔瓦·洛伦兹背叛了我阿尔瓦·洛伦兹背叛了我阿尔瓦·洛伦兹背叛了我阿尔瓦·洛伦兹背叛了我阿尔瓦·洛伦兹背叛了我阿尔瓦·洛伦兹背叛了我……
      猩红的血迹蜿蜒着。
      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
      够了,都够了,他真的受够了。
      头好疼,急迫地想逃离这一切手忙脚乱地输入密码插钥匙拧开锁,下面隐藏着地下室的闸门。直接将手柄往上提,通电后暗门被推开,卢卡·巴尔萨再管不了那么多,一头钻进去坐在楼梯上深深喘息着,熟悉的黑暗让他有些安心。
      信息过载的大脑终于转出一个结论——
      老师没有背叛他。
      这条信息几乎将他击溃,他失去了往后的一切动机和正当性,甚至怀疑起进入庄园后的所有,没有人加害他,或许特蕾西没有背叛,查尔斯也没有,而他手上已经沾满了黏腻的血。
      他看见洛伦兹失去生命的遗体,他看见破损的机械玩偶和飞行翼的残片,他看见不归林熊熊的火,他看见月亮变成太阳把天空烧成金色的海,法厄同驾驶着马车横冲直撞点燃了每一片树林每一座山峰,而他也要融化在满是火焰的大地,可他却感到那么寒冷,仿佛置身严冬的密林。
      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应该带着油灯探查地下室,但忘记了慌乱下把那盏灯放在哪里,要去找吗?木屋还有什么别的线索吗?囚徒拿着那些陈旧的纸张扶住墙壁慢慢走下去,头脑一片风暴却理不出什么思绪。
      幸运的是地下室深处装了个小灯泡,白光直直照在一张矮桌上,摊开的档案像是吸引飞蛾的陷阱,散发着柔和的光亮诱惑着谁靠近。
      很长的一份谈话记录,注意力涣散得如同水泼洒满地,他只能随意地翻查,字迹相当工整也异常陌生,应该是警局专员作为口供的留存。
      字句中潜藏的信息像是爬行的蚂蚁,努力用视线捕获却惊得它们飞快逃窜,卢卡艰难地试图将眼前的信息和自己和洛伦兹关联,终于在某一行瞥到他们俩的名字。
      “……
      警察:洛伦兹先生,经过初步调查,嫌犯可能是您的学生。
      被调查人:长官,我想这其中也许有些误会,我非常了解卢卡斯,他是个正直的孩子,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警察:抱歉先生,恕我直言,我们办案时见过太多表里不一的人,油嘴滑舌,善于伪装,哪怕亲人都无法识破。我们并不排除您的学生存在这种可能性。
      被调查人:……我明白,但是卢卡斯缺乏作案动机,经济方面,作为我的实验助理他并不缺出卖手稿这点钱。他现在还没有离开我的实验室,每件成果出售都能拿到可观的分红,何况被调查到会留下影响他一生的案底。这件事如果真的是他做的,对他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警察:尚不明确的作案动机,这也是我们询问您的原因。另外,报案人希望自行处理,我们也充分尊重您的意见。
      被调查人:感谢你们的努力,长官,卢卡斯是我的学生,退一万步讲哪怕真的是他极度愤怒之下被冲昏头脑做的,我也希望先同他好好谈谈。
      警察:您是位很好的老师,同城中最近的传闻很不一样。抱歉先生,您知道的,我们难免需要多进行一些调查工作,最近师徒之争也不是什么小报上的新鲜消息。
      被调查人:一场误会,我总是不太擅长处理舆论场,让谣言发酵成这样,很抱歉可能给您造成了误解,这两件事其实没有太大关联。就算有……我也希望后续由我自行解决,再次感谢您。”
      最后的签名人,写着阿尔瓦·洛伦兹。
      卢卡木然地盯着熟悉的笔迹,仿佛巨大的车轮从脑袋里碾过响起一阵轰鸣,他后退了两步犹豫几番,把最后一页签有姓名的纸张取下来一并捏在手中。
      心脏还在战栗地加速跳动,好似密集的鼓点,叫人有些无所适从。
      他注意到桌上还放着别的东西,是一瓶无色的药剂,瓶塞系着一张纸条,字非常小,走近用口袋里的放大镜看,写着一句话——
      Drink Me.
      他恍然明白,原来自己是追着三月兔掉落到树洞底的爱丽丝,只是那个小女孩有无限的希望回到现实,他却渴求从冰冷残酷的现实中去往幻想的原乡寻求解脱。
      囚徒拧开瓶塞,奇异的香气包裹了嗅觉,让他想起木桥上被剪碎的紫色鸢尾。洛伦兹的鬼魂在地下室角落出现了,用那双忧郁的眼睛静静望着他,所有痛苦都被抚平了。
      阿尔瓦·洛伦兹。
      那个承载他所有恨与爱的名字,包容了所有他固执的囚牢与偏妄的尖刀。
      可是他还是看不清那张脸。
      电击受损的记忆是难以修复的老胶片,那些细碎的瞬间把周围一切搅成高热融化后的流体,合上瓶盖,幻觉短暂地停留又消失了,晕眩、刺痛、寒冷……全部反扑回来。
      难以承受的,天旋地转的,所有的色彩都在眼前炸开了撕碎了泼溅了一地,他咬紧牙关,只觉得长久以来摇摇欲坠地走在并不牢靠的钢丝上,而今也终于该摔落下去。
      他早该死掉的,同那场大火一起。
      该感谢这份精巧的甜美陷阱和虚伪的慰藉吗?一面痛骂德罗斯男爵的阴险一面却无法抗拒地沉沦在那双蓝色的眸。
      囚徒笑出声来,似乎有什么湿黏的东西粘在脸上,随手一抹发现是眼泪润湿的炉灰。
      为什么要流泪呢?他并不需要假象,哪怕真理冷酷如冰,哪怕理智接近崩溃。
      他会结束罪恶的自己,和这罪恶的庄园。
      药瓶碎裂在地,卢卡·巴尔萨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地下室,炉膛里火焰还在熊熊燃烧,墙壁上隐藏的字迹受高温显色,指示的地点并不出人意料。
      near the bonfires
      在那篝火畔
      他轻轻念了一遍,推开小木屋的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