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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熔金(1) 原著庄园臆 ...

  •   *
      漆黑之眼,伟大的神明,最真实的智慧
      我们向您祈祷,仁慈的主,诞生于黑暗的宇宙之眼
      偏见匿光辉,愚者陷蒙昧;真我苦烧灼,怎可怜伥鬼
      虔诚地向下凝望,我们唯一的锐利的眼。

      1
      轻手轻脚合上那本金色猫眼书封的笔记,卢卡·巴尔萨转而抽下柜里别的书籍,不出意料,仍然满是犹如疯人妄语的章章句句。
      一群狂信徒……
      他有些烦躁地撇了撇嘴,却耐着性子认真读了下去,虽然深信真理站在科学一侧,如今敌在明处,而他隐匿幽暗密室,借助巴尔克留下的监视器窥探着教徒们的活动,一切本该于己有利。
      但这座罪恶的庄园里,向来没什么善茬。
      结果揭示之前,他的命运连同他所执着的伟大发明,也许都会被一步之差葬送。
      健康,安全,精密的头脑,一样也无法完全保障,只能谨慎地试探时机。
      狂热与崇拜蒙蔽理智的同时,似乎也赋予了那群不知来历的教徒超凡的力量。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被称为“教友”的男人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一刹那,仿佛灵魂都在那双非人眼眸下无所藏匿,伴随旧年残破的碎片流泻荒原。
      好像抓住了什么,却又如同微风般从指尖亲昵绕过,而后残忍地抛弃他向前奔去徒余下空白。剧烈的头痛逼迫他放弃向回忆深处的刺探,卢卡摇了摇头,就此作罢。
      ……没有必要,他绝无可能同这样的狂信徒扯上关系。
      将翻阅过的书册一本本归回原位,他咬紧牙顺着木制的矮梯爬上书架顶层,只希望那帮人都出门去湖景村准备他们的邪恶宗教仪式了不会这么快折返。把细微的嘎吱声压到最低,他翻开顶层厚重的大号档案,借着微弱的灯光一字字读下去。
      “漆黑之眼”
      “使徒 琼·安
      神行走世间的代言人”
      他试图将在记录仪屏幕见过的人跟档案一一对应,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那个看起来地位极高怀抱黑猫的女人,她行走的体态极为奇怪,尤为惊人的是长得夸张的脖子……
      哪怕在庄园目睹了太多异状,这群教徒的形体依旧叫人触目惊心。
      卢卡往后翻了几页,大致内容不过是记载历任使徒的在职时间和主要贡献。使徒应当是宗教的重要传承职位,一直由年轻的女性担任,负责清除异端,侍奉神明,以及引渡新的教友。
      在任的这位因为生而异常的双眼被视为瘟疫之源处死在十字架上,而后由神灵复活,继任成为漆黑之眼新的使徒,档案里夹着她写的祷告和感悟日记,读下来只感到虔诚而邪异。
      他不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死而复生么?
      神明……他们的神似乎是一只黑猫?
      卢卡飞快扫过那些次要的内容,漆黑之眼过往的任职对他来说价值不大,需要的是在庄园里活动的这帮人的信息。
      厚重的档案几乎快查阅一半,“使徒”字眼终于消失,新的身份浮出水面,他细细咀嚼着那两个字——隐士。
      隐士?他有所耳闻,塔罗牌中离群索居的智者,象征智慧、内省,以及孤独。那个教徒同这张牌面会有什么关系么?
      “隐士 阿……”
      一张泛黄的纸片从书柜顶晃悠悠地飘落,遮住那个名字。

      从过度专注中骤然抽离,他精神紧绷起来,僵硬地缓慢抬头,一只黑猫趴在柜顶,澄黄的猫眼安静地注视他,懒洋洋舔了舔爪子。
      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不重要,是背后……背后还有谁……在盯着他?
      强烈的被注视感惊起浑身寒毛,卢卡·巴尔萨近乎惶恐,试图寻找来源,飞速合上那本档案塞回书柜,俯视笼在暝暗夜色中空荡荡的房间,而后端着油灯一步一步微微战栗着走下矮梯。
      是什么时候?又在哪里?
      空气静得有些可怕了。
      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很好,没有人。
      那么是谁?
      不安地辨别着视线的方位,退几步撞上桌脚,有什么东西隐约抵住后背,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
      ……是什么?
      带着剧烈寒意,囚徒慢慢地,慢慢地回头,心跳如同擂鼓般,一下一下有力冲击着胸腔,浑身的血液凝固又沸腾。
      一尊怪异的黑猫雕像。
      澄黄的眼珠死死盯住他,尖锐的黑色瞳孔甚至会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紧密监视着这位不速之客。他恍惚伸手想蒙住那两点过分明亮得近乎灼眼的色彩,刚刚碰到黑猫的脸庞时,手指骤然一痛。
      嘶……被咬了?
      疼痛的指尖却并没有伤口,那抹痛意如弓毛擦过琴弦,短促而尖锐。忽起的啼鸣消融在空气中,一如他破碎而灰暗的回忆,不时发难,又难以捉摸。
      思绪纷杂,尽管那股不祥之感仍旧挥之不去,卢卡总算轻微舒口气,腿一软倚靠在冰凉的木质墙面。
      幸好只是雕像,虽然之前被那个“教友”觉察,但至少不曾同这伙人正面对上。
      黑猫给予使徒的恩赐是惊人的速度和敏捷度,如何体现还尚不得知,不过他们这么喜欢像猫一样夜行屋檐吗?
      像猫……猫的习性还有什么值得关注的点吗?

      囚徒苦笑一声,这未免太考验自己的想象力了,醉心科研的经历似乎并不能在这方面给他提供太多收获,他试图搜寻自己为数不多的动物学乃至神学知识,几个突兀的名词忽然跃出混沌的记忆——
      沙蝗,蚤蝼,尺蠖,拟叶的螽斯。
      想起来了,是他曾写过的日记,那个善于伪装的昆虫,欺世盗名的骗子。
      有关那个人的长相、姓名、履历……一切都几近模糊,现在仍然能感知到的,只剩下那样憎恶的,那样仇恨的,几乎如熊熊烈火般能焚烧掉所有柔软所有温存的情感。
      不要再去想了,难道他还能把这位“恩师”的遗骸从冰冷的墓中掘出来质问?
      于是他破碎的记忆,飘落在了更久远的从前。

      2
      在囚徒还是卢卡斯·巴尔萨克的时候,曾有段时间对研究各式各样的虫子兴致大发。他蹲在家中花园的青草地上举着放大镜看蚂蚁搬运一颗颗麦粒,母亲就在窗边的书桌读书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笑意比午后温黄的阳光更动人。
      他趁母亲专注于纸上一行行诗句时蹑手蹑脚走近,忽然松开合拢的手掌,一只白色粉蝶扑闪着翅膀飞出,轻盈落在还在播放小夜曲的唱片机。
      母亲合上书,爱怜地嗔怪他:“你这小淘气。”
      卢卡斯向母亲讨要了一个拥抱,嘻嘻笑了笑又跑开,踮着脚将窗户再打开些,好让那只同样受他捉弄的可怜蝴蝶能够飞出去。
      他的放大镜中晃过一只奇异的眼睛,蝴蝶翅膀尖端带着细小的金黑色花斑,犹如黑猫的眼。
      黑猫?

      他回过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这样呆呆盯着同样在盯他的诡异塑像。
      真是奇怪,怎么会在这里这么出神,不应该的。
      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没有脚步声,庄园安静得仿佛死去。
      书架上的黑猫像是不甘心被他忽视,摇了摇尾巴同纸张擦出细微响声,又轻轻咕噜一声继续舔着爪子。
      ……这只再普通不过的黑猫应当不会泄露什么,再是崇拜再是宗教圣物,也不至于如此灵异。
      卢卡抱起暂时搁置桌上的提灯,轻轻把雕塑推回原位,这间房被不速之客探查的痕迹,就这样消抹得一干二净。
      他自信经过上一轮游戏,他对地图以及规则的熟悉程度更胜一筹,而且……他还有更重要的能力,这群人无法反制的能力。
      埋藏在地下、整个庄园的电力机关通路,他已了如指掌。
      那些不起眼的连接里蕴含着惊人的能量,甚至只需要些许的短路,配合着一定量的炸药就可以制造一起足够棘手的灾难。
      他不信所谓的死而复生,不论任何生物,面对电弧的火花时,都是渺小而脆弱的。
      这也是他同幕后那个冷冷注视着一切的人谈判的最终筹码。也许从最初,神秘的邀请者就并不打算让任何知晓秘密的访客离开庄园,许诺不过是诱人的陷阱。
      囚徒需要最终的胜利,那笔足够支撑他完成最伟大发明的巨额钱财。真理的弧光启迪,世界将会在永不损耗的完美机器驱动下运转。
      离开这里,如今他别无选择。

      木制的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后,房间笼罩在沉沉的夜色里。
      来客急匆匆推门而入又急匆匆离去,黑猫目送着灯花摇曳拖下的影子由长变短,最后消失得杳无踪影。
      祂懒洋洋打个哈欠,终于肯挪动位置,从书架一个冲刺跳上书桌。脆弱的纸片从档案中脱出,晃悠悠飘落在地。
      背面依稀有字迹透出,可惜慌忙探查的囚徒未曾得见。
      黑猫一口叼住,而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房门。
      隐士阿尔瓦·洛伦兹手握权杖静静伫立在拐角处的走廊,犹如一尊石刻的冷硬塑像。
      他左手扶右胸以示见礼:“巴斯特大人。”
      猫一反常态地亲昵蹭了蹭信徒的右脚,示意他抱起自己,松口让纸片落在左手手心,又倏地跳下去晃晃尾巴跑远了。
      隐士翻过空白的泛黄纸页,背面用花体潦草写了一组词——
      The Wheel of Fortune
      命运之轮

      3
      One little two little three little children
      一个,二个,三个小孩
      Four little five little six little children
      四个,五个,六个小孩
      A story hasn't even said the beginning
      一个故事还没说开头,
      A kid opened his eyes
      一个孩子睁开了眼

      4
      卢卡·巴尔萨难得做了个完整的梦。
      他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来到这里,又在一个阴云遍布的傍晚,踏着烟尘和弥散着硫磺味的泥土,重新回到这里。
      晦暗的,埋葬血腥与罪恶的庄园,欧利蒂斯。
      他们不该相信他的,也不该向他袒露这么多,毒蛇盘踞在温和面孔下,嘶嘶吐露着血红的信子。
      背叛者,不可存活于世。
      敏感的神经紧绷成一条细线,叫他忍不住发抖着颤栗着笑出声。
      也许自己早就已经疯了,他不清楚,沦落到如此田地,去看心理医生也是种奢求。
      为什么呢,这个世界上总是……
      充满了欺诈,充满了背叛。
      循环的,重复的,永无止境的,背叛,背叛,背叛……
      查尔斯出售了朋友与良心,特蕾西出售了信任与合作,于是飞行家就这样倒在他眼前,接着是触动邦邦机关诱发爆炸的机械师。还有谁?他已经想不起名字与代号。
      频繁的电流擦淡了关于两人凄惨死状的回忆,明明就这样听着他们惨叫、呻吟、断气,最后被火吞噬成燃烧的木柴,原来人和燃料的区别可以这么小。
      而他也不过是一捆尚能移动的干柴,不知何时而起的火焰驱动着他运作,也不知何时他也会像这样燃尽,变成冰冷的尸骸永久沉睡在墓里。
      他讶于自己的残酷和麻木,隐约感觉有人不会希望看见他这样却又什么都抓不住,只是木然地,拭去了有些模糊视线的灰烬。
      出于微末的善意,囚徒埋葬了参与者快不成形状的遗体,作为第一局游戏的胜者走出弥散着硫磺气息的战场。

      都结束了么?迷茫地回到主宅,带着熟悉火漆印的信封卡在门缝里,他血迹干涸的手指将雪白信纸擦上暗红。
      庄园主虚情假意地祝贺他的胜利,而后提出让他参与第二场游戏,第二场,只要夺得第二场的胜利,就可以带着被许诺的巨额资金离开庄园。
      不得不承认,这位幕后主使非常善于把控人心。
      终于有些许时间收拾杂乱的思绪和状况糟糕的身体,卢卡·巴尔萨沉默地将信件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如一只小鼠躲进了巴尔克留下的暗室。
      简单收拾床铺后,过分的疲倦笼罩全身,他没忍住一觉睡到第二天晚上,天已经完全黑下去,隐约的月光透过玻璃窗静静地铺洒地面。他抹黑找出盏油灯,遛进餐厅配着红椒酱吃了点吐司片,又端走一杯咖啡摸了两盒火柴备用。
      那间暗室是个好地方,各式机关零件,无处不在的监视器,以及解决了燃眉之急的炸药。也许是老头走得太着急又或许有庄园主的授意,制作26号守卫炸弹的原料被留了下来,他清点了一番,非常足量而威力惊人的火药,能配合他手头剩余的硝酸铵。
      囚徒长长舒口气,仿佛透过没有开窗的暗室看见开阔的天空。
      没有什么,能再阻拦自己了。
      他迷失在昏沉沉的梦影里,不曾留意旧年的幽灵尾随着血的嗅迹寻找上门。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可怕,缄默的影子犹如无形的光线透墙而入,无声注视着熟睡的人。
      隐士无波的目光落在他青紫的左眼和枷锁束缚的脖颈,而后是桌上血迹斑斑的手套、零散的维修工具以及初成雏形的图纸,像是蜻蜓停在草尖,微微一颤又恢复如初。
      没有叹息,没有言语,如同这个近乎死去的夜。
      就这样,他们面对面再度相遇。
      有些曾经恍然闪过隐士的脑海,最后破碎成“囚徒”的模样,他只在内心评价了一句:
      两个不该存在于此的人。
      呲——呲——
      细碎的喷气音终于打破寂静,七弦琴的香气飘游在近乎凝固的空气中,扩散,扩散,充斥房间的每个角落。
      迷离的香氛化作漩涡拖拽着他下沉,囚徒一直紧绷的神经得到安抚,睡颜趋向平静,梦中庄园的图景逐渐变幻,他又回到了巴尔萨克旧宅,阳光暖融融,花园里满是盛开的向日葵,母亲就坐在窗边等待他归家。
      他冲进家门,所见的终于不是一触即散的泡影。

      梦外,来者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这位曾经的学生如今的变数终于睡熟。正欲收手准备离去,却见黑暗里有线晶莹的泪光滚落,滑下那张苍白的面颊。
      习惯性地替他擦去,余光却瞥见自己缠满绷带遍布电痕的右手,温度从指尖传来,不过对于一具能行动的尸体的感官而言,这点热也有些过分灼烫了。
      隐士回过神来,他现在又在做什么呢?如今又是以什么立场这样对待他,一个一切出乎预料的囚徒?
      ……别再做多余的事。
      他后退几步,如猫般矫捷的影子顿时融入黑暗中,像水漫过地板穿透厚墙流淌着。
      睡吧,做个好梦。
      七弦琴的香气仍氤氲暗室中,也许是属于故去师长最后的温柔。

      5
      身体疲惫得异常,手脚软绵绵近乎使不上力,在这样的条件下,柔软的床铺也化作陷阱与镣铐。囚徒大口喘息着,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几度失败。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他仔细检查过饮食,他见识过庄园主捣鬼的手段,食物有时候并不可信。那么还剩下两种可能——呼吸和皮肤接触,要么有人偷偷遛进来放了迷香,要么他的床铺被沾了什么药品。
      总之,得先起来离开这里。
      该死,是谁发现了他的藏身之所?这么重剂量的迷药,让他现在快动弹不得。
      手臂是最先恢复力气的,可惜左臂伤得太重仍然难以移动,他扒住床边缘沉重地挪动不太听使唤的下肢,颤抖着,翻了一圈摔下去,疼痛唤起了更多知觉,卢卡缓了一会儿得以恢复行动力,眼前阵阵发黑地站起来。
      床头柜上多了个陌生的小盒子,散出的草药清香让他清醒了几分,应该是抵消迷药效果的香料。
      眼皮好沉,暗室里没有开窗,不知道外面什么时候了,但是千万不能再睡……错过这场游戏的后果不堪设想。
      猛地拉开暗门,新鲜的空气涌进来,让被腌得快失灵的嗅觉逐渐回归正常。他心想自己最好去洗个澡把身上诡异的香气冲干净,一直保持昏昏欲睡不是好状态,何况时间也不多了,外面天光已大亮。
      他摇摇头,拿出放在柜子里的另一套衣服下楼,幸好紧闭的柜门保护了他为数不多的干净衣服,这身快被那股香气浸透了,必须换掉。
      谨慎地探查一番确认主宅现在空无一人,他感到安心的同时也有几分紧迫感,那群异教徒恐怕已经去进行他们的仪式了。
      浴室门前黏了一封信,取下一看果然是熟悉的手笔,庄园主催促他在入夜前赶去上一局的试验场,胜利条件非常简单,只要他能破译大门的密码逃出去。
      最后一行写着提示词:余烬复燃。
      故弄玄虚。
      卢卡撇了撇嘴,注意到信纸不同以往,右下角印着紫色的鸢尾花图案。
      鸢尾?他对植物并不算了解,但……
      记忆骤然空白,他忍不住敲了敲隐隐作痛的脑袋,不应该,他应当知道的,为什么想不起来?
      不免焦躁地考虑着接下来的对策,晕眩感却又隐隐上浮,囚徒长长叹口气,还是先快些解决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到底是谁动的手?那个被称作教友的男人?怀抱黑猫的使徒?亦或是教会之外别的参与者?目前来看只有隐士发觉了自己的存在,最有可能知晓他藏在哪里,不过为什么是下重剂量的迷药?既然觉得他是个危险的变数,为什么不干脆一点,直接了结自己的性命?
      毕竟这座庄园里,只有尸体最忠诚。

      卢卡·巴尔萨抵达不归林的时候,试验场大门依然安装了熟悉的密码锁,此时还一副无害的模样。红眼乌鸦一动不动盯着他,他拨弄两下机关不由冷笑,过不了多久出口就会封锁,就如同上次对局。
      参与者全部到齐,而后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心,尽管没有任何提示,但是第二场游戏……
      已经开始了。
      地形改变不大,为了规避潜在的风险他提前三天踩过点,用铲子找出埋藏的电线,确认机关的位置没有变动。
      出乎意料的是,机关墙几乎全被拆除了,还有一些之前辅助二十六号守卫的小型□□,略微干扰他的计划不过还来得及调整。只要有电路和炸药,没人能逃过这场灾难。
      他挑了几个重要电路集合点重新埋下硝酸铵瓶,以及大量的火药。担心可能的降水影响爆炸效果,又在药包和导火索表面涂了防潮剂,希望一切奏效。
      不只是赢得这场游戏,他更想要见见那位始终藏在幕后将活生生的人当作耗材的德罗斯男爵,审视游戏久了,也不妨感受一番“实验动物”的反抗。
      囚徒握紧了手中的继电器,走进眼前小片的白蜡树林,高大的枝桠有些遮挡视野,但密度不算高,树下低矮的灌木隐蔽自己的同时能让他远远望见前方的大块空地。
      这不完全是优势,因为他并不知道那群教徒具体的仪式地点,加上他们的异常能力,自己极有可能不知不觉中先一步暴露位置。
      卢卡轻轻叹口气,不要心急,不要忧虑,根据笔记内容,现在还远远没到的时间,潜入完全来得及。
      天正渐渐黑下去,树梢有乌鸦拍打着翅膀降落,传来沉闷的叫声,他越走越远,渐渐听见些许细微的乐声从地下传来。
      很耳熟的旋律……
      他仔细分辨着节拍,非常欢快的小调,这首歌……邦邦?
      顺着音乐的方位找到了半截埋进土里的小机器人玩偶,他不费多大力把它扯了出来,拍了拍发声口的泥土。
      机械背面有三位数字的密码锁,他随便试了几个数字,第三次以后指尖传来触电感。
      穷举法行不通,看来得自己找线索。
      形似邦邦的玩偶呆呆张着嘴,里面有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没有什么信息,只写了一句话:
      What is the truth?
      什么是真相?

      没头没脑,卢卡·巴尔萨皱了皱眉,他来庄园的目的非常纯粹,与其说是追寻真相不如说是追寻真理,有太多人把他对于永动机的痴迷当作妄想。哦,他没注意到,先前邦邦的脚下还压着一张皱巴巴的陈年报纸。
      他展开读了起来,一则警讯:洛伦兹实验室发生爆炸。
      洛伦兹,洛伦兹……
      刹那仿佛天昏地暗,他忍不住扶住旁边的树干,难以纾解的头痛再度爆发,囚徒在记忆构筑的迷宫里穿行,而后在一个迷雾重重的角落窥见了模糊的影子。
      卢卡斯,他这么笑着称呼他,看不清脸,只觉得同午后的阳光一样温柔。
      是了,师长,他曾经尊崇的师长,那个该死的叛徒,他叫……
      他叫什么?
      洛伦兹,不对,不全是,想不起来。
      再往前,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恨意和愤怒蔓延成眼底的血丝,卢卡无意识用指甲刺进坚硬的树干,仿佛这样能宣泄些许痛苦。因为浑身发冷颤抖着,他还是一字一句地,把报纸读完。
      “这次爆炸造成三人丧生,两人重伤,一人轻伤,爆炸起因警方初步推断为洛伦兹发明助理卢卡·巴尔萨进行违规实验所致。”
      是的,所以在监狱狱卒都这么称呼他,狼心狗肺的杀人犯。
      你害死了你的老师,你这个罪人。
      可是不是这样的,欺世盗名的骗子就这样轻易蒙蔽了所有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功成名就下,垒积着森森白骨和腥血,甚至用一个短命的蚊蝇来做垫脚石。
      呵,他自己不也是个傻瓜吗?也被骗了这么久,直到那张手稿揭露一切真相。
      报纸上写了爆炸发生的日期,正好三位数字,随意一试玩偶腹部的机关打开,里面是朵紫色鸢尾,压着一张纸片。
      “Waterside Path”
      “水边小径”
      囚徒撕毁了那张泛黄的报纸,连同玩偶一并掷回坑里。
      如果觉得这点把戏可以羞辱他,男爵大人未免傲慢得近乎可怜,现在好了,他有些介意帮他一并收尸。
      不过这个人究竟知道多少底细?
      求生者瘦削的身影隐没在愈发昏暝的日色里,太阳慢慢落下山,天边的晚霞愈发暗沉,红得接近风干的血。
      天正渐渐黑下去,余烬的火星悄然溅落。

      6
      “教友,一切已就绪。”
      他们最后清点了一遍仪式所需的祭品和器具,事关新生教徒的加入,神明的赐福容不得任何差错。
      隐士沉默地颔首示意已经知晓,而后他们等待着,等待着漆黑的午夜再度降临,迷失的灵魂在猫灵指引下重生。
      仁慈的主啊,诞生于黑暗的宇宙之眼。
      只需虔诚地向下凝望,凝望,真理便在黑暗深处。

      7
      穿过树林,穿过零零散散的木材垛,夜晚的风吹拂丛生的柳枝稷和迷迭香,送来细碎的沙沙声。潺潺的水声,以及远处住舍的朦胧灯光都越来越近。
      他们应该燃起了灯在筹备仪式。
      囚徒后知后觉这个地方熟悉得有些过分了,周围极其安静且黑暗,给予他一种心安感。为了方便继续寻找下一步的线索,他取下挂在身侧照明用的油灯,划燃火柴点亮。
      这个方向……他顺着河流往下游走,那里有座破旧的小木桥。
      查尔斯就倒在那附近。
      卢卡吸了口凉气,找到木桥时没忍住望了眼黑黢黢的河岸,临近水源,植被本该生长得极为茂密,这里却突兀地缺失了一大块,周围还残留着未烧尽的茎杆。
      地上有什么反射着冰凉的金属光,他捡起来,是一小块铁片,材质和飞行家的飞行器极其相似。
      目光移向对岸,囚徒踏上木桥,攥紧手里的灯确认了位置,没错了,这个距离……应该是爆炸后冲击到这里。不必说相似,那就是飞行器上脱落的零件。
      他设下陷阱处决的叛徒,几天前在不远处永远阖上了眼睛。
      带着些许嘲弄的口吻,卢卡轻声发问:
      “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
      背叛,残杀,苟且偷生,不择手段……
      现在又让我回到这里回忆什么呢?
      桥上满是被剪碎的紫色花瓣,走了太长时间他有些体力不支坐下来歇息,花香如同梦的呓语让人有些飘飘然,天上明亮的星星变幻成无数的眼睛,一闪一闪,一眨一眨。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温和的,亲切的,从久远的过往里浮出来的,近在耳畔:
      “卢卡斯。”
      卢卡吓得快跳起来,掏出叠在裤兜里的小刀警惕地四处张望,没有人再出声,只有河水不止歇地流淌,冲刷走所有曾经发生在这里的罪恶。
      虚惊一场。
      他收起武器,摁住胸腔狂跳的心脏,弯腰拿起放在脚边的灯,忽然注意到扶手刻了行字——
      Who is the betrayer?
      谁是背叛者?

      看来这位男爵今天完全不打算放弃对他的挖苦。
      还有别的线索么?他几乎探出半截身子,里里外外观察了一遍桥上看上去不太结实的木质栏杆,只差跳下水去搜寻一张可能被风吹落的薄薄的纸片,最后排除了线索在木桥的选项。
      这座危桥不宜久留,指不定一会儿难以承受他的重量轰然坍塌,自己又完全不通水性,掉下去变成具浮尸估计也无人知晓。
      啊不对,男爵先生应该会发笑并且认定他为最滑稽的实验体。
      囚徒漫不经心想着,脚下紫色的鸢尾花瓣的香气依旧馥郁,朦朦胧胧想着这么久了竟然还留存着如此浓郁的香味,他走下木桥,眼前是同样黑漆漆的荒地。
      有残留的房屋外墙,大概后来无人居住也就被遗弃。
      他在一面断墙前停下,灯光照到了些许不一样的东西。
      粗制滥造的稻草人孤零零站在眼前,戴着报纸做的帽子,左眼还插了朵紫色小花。那张画笔绘制的歪斜小脸冲他露出微笑,他却只是冷漠地伸手摘走了它的帽子。
      一封信掉到了地上,盖满邮戳的信封让人有些熟悉感,中间写满他自己的字迹。
      收信人——阿尔瓦·洛伦兹。
      那股尖锐的神经刺痛挥之不去,卢卡神色有些冷峻,忍着头疼拆开了被重新黏上的信,该死的,这就是一场针对他的折磨。
      看来庄园主并不太青睐胜者。
      又是他,不错,现在他终于在不断的提示下想起“恩师”的全名,真是讽刺。
      他读下去:
      “尊敬的洛伦兹教授:
      您好。我是前日在莱顿工业与艺术博览会上与您交谈的学生,卢卡斯·巴尔萨克。自展会一别后,我实在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与对您的景仰!冒昧致信,望请海涵。
      …… ”
      有些反胃感,不过他已经逐渐适应这种情绪,连带着强烈的憎恨和愤怒。
      阿尔瓦·洛伦兹,他咀嚼着那个名字仿佛要用牙将它碾碎又吐出来,无不偏激地想着卑劣者也许该庆幸自己葬身爆炸事故,如今只剩下他背负罪名与永不熄灭的火,真相都在入狱的那刻被尘土埋没。
      ……虽然他从来没想过杀死他,而这点也从来没有谁会信。
      不过倘若他活着自己或许过得更差,谁会对反目成仇的学生抱着脉脉温情?何况一个“杀害恩师的囚徒”,一个得知他不可告人秘密的蝼蚁?
      卢卡收起那封信又看看了稻草人的尖帽子。手工不错,三张报纸保持着相当高的完整度叠在一起,拆开后里面有三篇和他有关的报道,第一篇不难联想到是他离家出走的新闻,第二篇……赫尔曼和阿尔瓦成立永恒机器研究工作室,他并不奇怪,虫豸总是互相吸引,何况有利可图?第三篇有关一场严重的实验室事故,死者……他的指尖划过那行字,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停下。
      赫尔曼·巴尔萨克。
      好像可以联想到一些画面,爆炸,火焰,灰烬,同他模糊记忆里的另一场事故一样。
      如此可笑,如此荒谬,他如此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不同于那个自私又短命的蚊蝇,行过的轨迹却惊人地重合了。
      不,他绝不会同他一样。
      报纸上用红墨水笔勾勒了秋千的形状,应该是下一个地点的提示。
      所幸不归林只有一个地方有这种看上去有些不合时宜的儿童娱乐设施,而他仍记得在哪里,需要再穿过河流到对岸……
      卢卡不由怀疑也许男爵先生有过坑他落水的想法,那座危桥真该加固了。
      临行之前,他想起什么熄灭了手中的油灯,摸着扶手踏上旋转上升的楼梯,走上接近一层半楼高的平台眺望远处。
      夜晚已经降临,远处黑暗中仅有篝火熊熊燃烧,明亮的火光映出几道细长的影子,依稀能看清轮廓,使徒,隐士,以及别的漆黑之眼教徒……他断定那便是仪式地点了,得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不知道什么在催促他,但莫名的压抑和不安就如同始终没有离去的红眼乌鸦一般,盘旋在心头。
      火光使他联想到最初的提示词——余烬复燃,然而什么曾熄灭过,却又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火,在今夜彻底燃烧?
      阿尔瓦·洛伦兹,赫尔曼·巴尔萨克,为什么重提这两个名字?为什么围绕那个至高无上的永恒机器卖关子?
      囚徒握紧拳头,眼底透出猩红的血丝,杀意几乎收敛不住,让那张被大多数人评价为亲切的面孔也显得无比狰狞。
      为什么一直,反复,不停地,让他追溯过去?来庄园前,到庄园后,一段段荒谬的错信和刻骨铭心的……
      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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