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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熔金(3) 13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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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Ashes,ashes,
灰烬灰烬,
We all fall down,
我们全都掉落下来。
阴影中的眼睛注视着逐渐热闹起来的不归林,男爵先生愉快地哼完最后一支曲调,身边放着囚徒先前抛在河畔的油灯,手中钢笔在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中写下记录:
月亮不疾不徐接近最高点,主宅时钟的指针一寸寸偏移,再过不久,十二点的钟声便会敲响,游戏步入精彩的尾声。
他有些不耐地顿了顿,笔尖字迹未断,只是重复着一句话:
余烬复燃,余烬复燃。
14
时间一瞬间近乎陷入停滞,发自本能的恐惧让卢卡颤抖得更厉害,异教徒高大的阴影近乎完全笼罩他,更令人心神不宁的是浮在隐士身上的朦胧幽魂。
不,不可能,他已经死了……
三个人谁都没有大幅度的动作,无声对峙着,但活跃在黑夜的神明却苏醒了,矫健的猫嗅到猎物的气息,已经迫不及待。
巴斯特大人跳到使徒手臂上,撒娇般地蹭着她的掌心,澄黄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囚徒的身影。
卢卡顿感不妙开始挪动虚软的腿慢慢后退,右手反应迅速地解下皮带上挂的长匕首,摸索到身后有条隔断,他放下木板灵敏地翻过去而后拼尽全力往前跑。
使徒同那只诡异的黑猫耳语一阵,而后轻柔地俯身放祂一跃而下,高速冲刺的黑猫很快紧紧咬住猎物的影子跟随着行动。卢卡听到一声凶厉的猫叫恐惧地低头,一圈黑影环绕在脚下,仔细观察还能发现边缘不时冒出两只猫耳朵。
太超脱唯物主义的认知了,那点吸入的药剂怎么能让他产生这么严重的幻觉……
不敢停下,背后使徒轻灵一跃靠近,踩中那圈黑沉沉的影子,接下来漫长的几秒钟他几乎无法移动,匕首清脆一声掉落在地。作乱的黑猫从影子中凝出实体跳上肩膀,好奇地啃了啃那圈压住他脖颈的枷锁。
使徒温冷的手抚摸他的头顶,像是给猫顺毛。长得如同蛇般的脖子低垂,脸甚至伸到他面前仔细端详又捏了捏他尖削的下巴。
他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
“可怜的小猫,不会疼的。”
什么意思?卢卡惊得几乎魂飞天外,余光看见使徒右手中十字架慢慢抬起。
蓝色的电弧亮起,短时间汇率的强电流让爱猫受惊喵呜一声跳回使徒怀里,安并不恼怒,疑惑地看了看有些刺痛的右手。
唔,会放电的小猫。
囚徒奋力朝前扑,放下周围的木板暂时形成安全的隔断,有了些许喘息的空间。
他打量着周围的地形,太空旷了,下一处长隔断距离太远,没有足够的体力能保证比使徒先到那里,现在唯一的出路是立刻去小木屋。
趁她还在破坏木板,快爬起来,快跑……
他踉跄起身,远处隐士抬起权杖,两道电流如雷霆落地附着在后背,一道红一道蓝,将求生者定住往回牵引,卢卡感觉仿佛用湿漉漉的手拉了电闸。电流带来的躯体反应也比预想中大很多,他痛苦地呻吟,跌坐地上因为虚弱和疼痛再站不起来。
最后的苟延残喘的可能断绝了,他一定会死在这里,他早就明白的,揭露的真相已经将他的精神乃至仅靠那个虚无梦想支撑的身体一并摧毁。
正如庄园主的设想,他不可能带着秘密活着走出这里了。
可是他不要被使徒杀死,囚徒眼里满是不甘,只有洛伦兹,只有特蕾西,只有查尔斯,只有那些死去的魂灵才有资格向他复仇。
他再也等不到谁用刀刺穿自己,所以他擅自选择了和他们一样的结局。
余烬复燃,原来是这样。
休憩完毕的爱猫再次向他发起了攻击,咬住影子引起一阵阵战栗,安有些诧异教友的骤然出手,却还是配合地抬起武器指向面前猎物的心脏。
午夜的钟声即将敲响,不能再拖延了。
卢卡面上一片平静,摁下藏在裤兜里的控制器按钮。
集合电路发生短路,电流滋滋作响。飞溅的火花点燃了炸药包,刹时轰鸣不断,火焰从地底咆哮着穿出地面,数量可观的硝酸铵瓶受热引发了剧烈的爆炸,地面满是荒草和堆积的木材,以及仪式的材料也是优秀的可燃物,火势迅速蔓延开,将不归林燃成一片火海。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悠远的声音久久回荡,即便在这偏远的后山。
身边的两垛木料熊熊燃烧,过分的热量容易联想到一些不愉快的过去,使徒忧虑地抱着爱猫躲开,厌恶地皱了皱眉。
她讨厌火光,尤其这种失控的……
所幸庄园主对木屋的机关又做了手脚,制造的微型爆炸让他们提前破坏了装置,大火暂时烧不到守林人小屋,能在周围避一避。
仪式已经被破坏,黑猫懒洋洋咪了一声,示意祂的兴味索然。安低声询问要不要继续追击他心仪的候选人,那双澄黄的眼咕噜噜转了转,巴斯特大人晃晃头放弃了。
祂凭空变出一张纸条叼住,放在使徒手心,上面潦草写了一组词——
The Wheel of Fortune
命运之轮
安再次叹息,并不多问什么只专心一下一下抚弄给祂顺毛。
卢卡·巴尔萨感觉死神在召唤他,最公正的死亡将生前的所有清零,每个人在它面前都是呱呱坠地的婴孩,无论你多么雄心勃勃亦或家财万贯,都不得不带着满足或是遗憾跟随它轻飘飘地升起来,等待上帝的审问。
这是母亲曾在他睡前念的故事,他带着天真的好奇询问她,然后会发生什么呢?
善良的人会升入天堂和亲人团聚,作恶的人会沉入地狱依据罪行接受惩罚。
虽然他其实从来没有相信过上帝的存在,不过倘若真的有,原谅他不能同母亲团聚了,他要接受自己犯下的错。
不过他还是在罪恶生命走到尽头时做了些好事,不是么?庄园的许诺是场欺骗,没有巨额的奖金,没有梦寐以求的东西,只有困顿的人相互撕咬,被当做实验室的动物一样审视,投放入一场场游戏。
不止是他,不止是这几个人,之前还有多少人来到这里?这座罪恶庄园埋葬了多少尸骨?尊敬的德罗斯男爵面对此情此景又会作何感想?他得意洋洋地笑出声,而后剧烈地咳嗽,弥漫的烟尘被风吹过来,高温让他眼眶被熏得通红。
太慢了,他忍不住用手一寸寸环紧脖子,耳朵嗡嗡的好像有无数根细针刮蹭,血液的泵涌和心跳的微微加速都无比清晰,清晰得有些太过漫长太过痛苦了。
火势为什么没能蔓延过来迅速将他炙烤成灰?想用刀将鲜血淋漓的心脏从□□剥离,却苦恼遗失了工具。
到现在仍然无法克服求生本能,你真是个笑话啊,卢卡·巴尔萨。
透过朦胧的泪眼,他看见火场中心有个异常熟悉的瘦削身影,囚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又一步,向他奔去。
哪怕飞蛾扑火,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幻觉臆想,什么也管不了,仿佛回到许多许多年前爆炸发生的那天,阿尔瓦抢走了他手中的电线,最后在火场永远闭上了眼。
他向前奔去,嗓子喑哑得发不出声,只能祈求再快些再快些拉他逃出大火,逃出这场延续了两代人的轮回。
没有人该继续用那个蚊蝇的错误惩罚自己,无望的重复旋转的齿轮早该停止运作,而他宁愿信蠢人的疯言疯语也不愿意多听恩师解释一句,错失的命运就此分歧。
对不起,对不起……
老师,对不起……
他终于能说出这句话,不知不觉间眼泪浸透了脸颊,在即将溺亡他的痛苦扼住喉咙堵塞气管之前,他终于能说出这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误解你的苦心,是我又没有听你的劝违规进行实验,可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个罪恶地窃取了恩师生命的人活着。
结束这一切吧,结束他荒谬无比的一生吧。
血肉之躯终究无法迈过灼烫火焰构筑的墙壁,卢卡分不清哪处在疼痛,皮肤和衣物融化在一起,行动越来越疲乏无力,他还是努力向前,再近一步,就能触碰到那个虚无的影子。
“够了。”
谁在冷厉地呵斥他?错乱的神经叫嚣崩溃,也许他早就已经疯了,世界在燃烧,世界在融化,世界在旋转,每一个音符都在耳边跳舞,逐渐分不清幻听和真实的边界。
周围的颜色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浓郁,好像光怪陆离的万花筒,他在头脑中好奇地举起来贪婪地窥探其中的光景:母亲抱起他转圈,洛伦兹拖走趴在实验桌旁熟睡的自己,黑白琴块搭成彩色阶梯托举他向上,仆人们锁紧门还是没隔绝住赫尔曼同母亲激烈的争吵,永动机在莱顿工业会展出,他撕碎入学通知书丢进垃圾桶,洛伦兹第四次否决他的永动机研究开题报告,短路的电线在手中噼啪散落火花……
这次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仿佛了结了什么极其重要的心事,他长长舒口气,看见浓郁的火光升腾的烟雾还有明亮的星星。身体越来越轻松,就像故事中离体的灵魂,最后的最后眼前是仿佛琥珀熔化流下的鎏金色,裹挟他沉入黑沉沉的死亡。
卢卡重重地倒下,浓烟和毒气夺去他仅存的一点意识。
意识寄托电球顷刻再临,隐士接住他瘫倒的身躯,怀里人瞳孔涣散,嘴唇反复抖动着吐出最后的遗言,然而还是听不清,他勉强从唇形辨认出一句话:
“对不起,你快走……”
所有爱恨,最后化为莫大的悲哀,燃起他生命中第二场火。
轻轻抚摸他弯曲的脊背,他感受着熟悉的火焰的温度,实验室的大火在眼前闪过,滔天焰色收束以静默。
避无可避,生前身后,他们终究还是再走到了这一步。
他抱起昔日爱徒的尸体,合上那双仍然睁大的无神的翠绿色眼睛,祈求真主减少他的痛苦,灵魂得以陷入安眠。
“睡吧,卢卡斯,睡吧。”
15
一则简讯:欧利蒂斯庄园突发大火,烧毁大半区域,调查发现火灾中的遇难者死因和火灾没有任何关系,仅有少数几个幸存者昏迷在地,他们躺在地上的位置是经过特殊布置的,似乎在举办某种神秘的仪式,而小说家奥尔菲斯也在幸存者中。随后庄园被关闭,从此这个地方再无人敢问津甚至靠近,人们称之为“恶名昭著的庄园”。
0
从欧利蒂斯庄园回来后,阿尔瓦大人带回来一只猫。
那猫小小一团,通体棕色,鎏金的瞳眸,左眼有些青肿,浑身短毛稀稀拉拉,偶尔露出底下带着烧伤痕迹的皮肤,几处格外严重的伤口细致地缠了绷带,耷拉着短尾看起来十分凄惨。
教徒们想接过在隐士怀里睡得昏昏沉沉的猫咪带去教会兽医那里看看,但小猫非常敏感,碰到的瞬间就醒过来喵呜表示抗拒,声音沙哑得并不像这个年纪的猫,可怜兮兮地扒着洛伦兹的外袍试图讨要一个拥抱。
阿尔瓦没有办法,告别教友抱着猫回到自己房间,猫看起来疲惫极了,用脑袋蹭了蹭他很快又昏昏睡着。
推开门,思索片刻还是把猫放在床上,小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他,而后呼噜一声歪头钻进被窝里。
他从书桌架子抽出本笔记,钢笔吸入墨水开始写庄园出差汇报,窗外阳光明媚异常,让人心情也不由随之轻松。
报告写了一大半门外走廊传来些许动静,教徒们在轻声交谈,结伴去往餐厅。看了看怀表正值下午茶时间,虽然他并不需要进食但显然某只猫还不适应,醒来大概率肚子会饿得咕咕叫。
轻手轻脚掩上门离开,估计短时间小猫还不会醒,于是漆黑之眼的信徒们看见向来物质欲望接近零的隐士先生破天荒地在下午茶时间出现在餐厅。
他在一片惊讶和好奇的窃窃私语中向大家微微俯身行礼,端走一碟牛奶一小碟燕麦曲奇饼和抹了蔓越莓果酱的吐司片。
这还不完全算今天的大新闻,正在隐士先生挑选他心仪的点心时,他抱回来的那只棕色猫咪顺着大开的门溜进来,默默跟在脚边当只乖巧的跟宠。
隐士先生随意找张空桌置放手里满满当当的碟子,蹲下抱那只猫起来任由小猫爬到自己肩上,而后带着食物大步流星离开了,只留教徒们猜测他是自己吃还是喂猫吃。
不过谁会喂猫咪吃这些东西呢?他们讨论正激烈时,真主巴斯特悄然显露祂的神迹,叼走点心架上的甜甜圈蹲在未点燃的烛台上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引得众人纷纷致礼。
一人一猫一路无言,直到阿尔瓦把餐点放在书桌上呆愣愣的小猫才有些回神,从右肩跳下来舔舐碟里的牛奶,咬了一小块曲奇慢慢吃。
也许该添置张矮桌专门给猫吃饭,他试图继续写那份汇报却被占据了工位。不过也并不着急,这样想着阿尔瓦放松地靠在椅子上,手无意识地抚了抚小猫的头,收获了蹭在手上的几根棕毛。
……简直是难以想象的重逢。
他想起很久之前同居的那段日子。年轻的实验助理积蓄不多只能勉强住在租金低廉的旧公寓,考虑到那片区域治安出名的差,得知情况后他主动邀请卢卡斯来客房暂住,那小子最初极力推脱感到难为情,后面因为实验排班通勤问题还是答应了,第一天拎着行李箱不自在地在门口吹了十多分钟冷风做心理建设。
后来他们日渐熟络,暂住发展成了几年的同居,不得不说卢卡斯是非常贴心的助理,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他再也不用操心忘记给阳台的几盆鸢尾浇水,或者冰箱里的储备粮告罄急需采买。
他们还一起养了一只仓鼠,卢卡斯给它买了架木制跑轮,后面两个人好奇它每天能跑多久还合作设计了一套仓鼠运动记录装置。
装置性能非常不错,造价也低廉,可惜销量并不算很好,有些打击到初出茅庐的小发明家。那几天卢卡斯的小辫子都有些耷拉下去,实在很像只委屈的小猫。
他忍住笑意,安慰他也许只是养仓鼠的群体并不庞大,如果哪天养鼠之风盛行说不定能大赚一笔。
可惜他们谁也没等到那天,先来的是仓鼠的病逝,以及锁在箱子里的手稿被发现,伴随无尽的争吵和敌意。
不善辩白,加上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和噬人骨血的舆论场,横亘在两人间的沟壑越来越深更加无力弥合,一切都是徒劳。
他总是不习惯,会在夜深时煮好两杯南瓜拿铁,而后想起来与他共享世界另一半的精彩的爱徒早就离去,只好寂寞地饮下回味苦涩的液体继续写漫长得仿佛无边无际的实验报告。
这样短暂平静的时刻很快也成为一种奢求,冒着火花的电线结束了阿尔瓦·洛伦兹的前半生,神的奇迹拯救他于死亡的不甘与遗憾,许诺他不被打扰的新生。
阿尔瓦快遗失在骤然涌起的思绪里,小猫推着盘里一口未动的吐司片碰到他的手指,蹲坐桌上用浑圆的眼盯着面前的人,示意分享食物。
在那份懵懂且热切的目光里败下阵来,隐士本着弘扬分担与共享教义的想法接受了猫的好意,面无表情地取出抽屉里许久未动的备用餐叉。
卢卡猫看起来很高兴,棕色的短尾摇了摇高高翘起,围着洛伦兹喵喵两声转了几圈,不过这连串的动作也近乎耗尽了为数不多的精力,他打个哈欠,盘成一团昏昏陷入梦乡。
倒霉的出差汇报就压在小猫身下,隐士有些头疼,看来今天的确不太适合工作,没法把卢卡斯一个人留在卧室,也没法顺利地把报告写完。
这算什么“不被打扰的新生”?
……明天早上,带卢卡斯一起去做祷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