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今昔相见》栉节

4、梦非梦（三） 夏风自前方

　　“真是吓人一跳。”

　　颜笑对着左栾的背影小声嘟囔着，她不开心的在桌上找书还不忘抱怨几句自己的同桌：“还有你，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左老师来了？”

　　叶知远面色不变，眼镜衬得那双眼睛沉寂无比。他抬手从颜笑小山一样高的书堆里准确扯出一本书，推到她面前。

　　“原来在这。”颜笑一把拿过他推过来的语文书，气已经消了一大半：“算了，你这个书呆子总是说不出几句话，我走了。”

　　她的位置靠窗，要外面的人让开才能出去，否则只能靠着后桌一点点移出去。

　　叶知远站起让颜笑出去，听着她依旧小声的碎碎念的声音，唇边不由得勾起了极小的幅度。

　　直到目光中的人出现在窗外，他才恢复了原本的神色，身侧的书桌摆满了书，他就一个个把他们重新摆好。

　　不能多，不能少，要刚好可以挡住老师但直起身又能露出脸颊，这种高度是她最喜欢的。

　　指尖突然翻到一个粉红的信封，叶知远原本平淡无波的眼中突然泛起波澜，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窗外寒风阵阵，是在教室里都能想象到的寒冷，颜笑平日是最怕冷的，明明像个小太阳一样，却一到冬季就想要一动不动的，仿佛随着温暖离开的还有她的精力。

　　可现在暖黄色的身影缠着外面从未见过的黑衣少女，脸上是这个冬天少见的笑意。

　　不，他在心里纠正道，是这个开学来第四百三十五次的笑，也是今天第七次的笑。

　　他的目光落在外面的黑衣少女身上，带了些考究——是因为她的第三次笑。

　　“我叫颜笑，是高一七班的班长，你是新来的转校生对吧，我以前从来没有在学校里见过你，你长得好漂亮啊。”

　　这个叫做颜笑的短发女孩很活泼，很热情。

　　谢昔今不是没有遇到过开朗的人，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开朗的人，如果要说形容，就像是太阳，热烈的灼热的太阳。

　　明明刚才还被老师请出了班级，现在却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点都不伤心，也一点窘迫感都没有。

　　谢昔今都有些直视不了她发亮的眼睛，或者说，她其实很开心？

　　“你也很漂亮。”她的话很快，角度也转移的很快，谢昔今只能跟上她最后一句话，真诚又飞快地夸赞道。

　　“谢谢。”没想到谢昔今突然的回话，颜笑一愣，但很快脸颊浮起红晕：“你的声音也很好听哎，说实话，我真的好喜欢你，你当我同桌好不好，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的。”

　　“嘶啦——”

　　手心传来纸张被撕烂的声音，叶知远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印有阿房宫的书页已经攥在了手心，他翻开手心，书页布满褶皱静静躺在手心。

　　他下意识皱眉，一点点的去抚平文字间横断的曲折，耳朵却不随他的心愿捕捉着外面的声音，等着外面的审判。

　　她会同意吗？

　　他要离开她了吗？

　　明明是他每天在楼下带她上学，是他在暑假陪她开店，明明他是她的青梅竹马啊。

　　心绪越来越烦躁，眼睛也越来酸涩，明明是她说出的话，为什么难受的会是自己。

　　课桌里粉红的信封静静躺着，似乎在嘲笑他的白费精力，叶知远力道越来越大，直到身侧传来熟悉的声音。

　　“叶知远让让，我回来了。”

　　颜笑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视线不经意看见他的书，惊讶的说：“你的书怎么了，是被黑黑爬过了吗，怎么这么乱。”

　　叶知远有些昏昏沉沉的看着她，身体却已经下意识站了起来。

　　颜笑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自顾自坐到座位，开心的发出舒适的轻呼：“啊，还是坐着舒服啊。”

　　叶知远紧跟着坐回座位，速度快的像是一阵风。

　　按说他应该要收拾东西了，笑笑那么喜欢那个黑衣人，他该自觉让位，总比被赶走的好。

　　可屁股就像粘住了，腿也直不起来。

　　“叶知远，叶知远。”颜笑不同以往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这种语气他从来没有听到过，不是八卦，不是伤心，更不是开心，他的眸色渐深，一瞬间，脑子中就出现了无数种能留在她身边的计划。

　　“你知道吗，那个女生竟然不是我们班的。”颜笑恹恹的趴到桌子上，仿佛失去了全世界：“她那么漂亮，说话也轻轻柔柔的，和我心中的苏苏几乎一摸一样，我就是看着她，脑中就控制不住的激动。叶知远你懂吗，她就是我的缪斯。”

　　这句话出来，叶知远突然松了一口气，平淡的语气都不自觉的带上了些无奈。

　　“今年刚开学时，你也说贺今朝是你的缪斯。”

　　“不不不，那不一样。”颜笑连连摆手，试图把那段羞耻的记忆忘掉：“我当时肯定是熬夜看小说把眼睛看坏了，所以看他有滤镜。或者说，我当时看到的一定不是他，是我的缪斯短暂的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颜笑只要想起当初口出祸端一时眼瞎对着贺今朝说出了一句缪斯，就想把自己嘴巴堵住，当时根本就是大脑混沌，眼里只能看见自己想看的，别说对贺今朝的那一句缪斯，她甚至对着左栾老师都喊出了一句黑黑。

　　黑黑是一只白色的萨摩耶。

　　其实这件事也不能都怪她，要怪就怪这残酷的世界，为什么开学前的夜晚这么短，明明女主只是从人界到了仙界，天怎么就亮了？

　　那一天，根本睁不开眼的她发现了一个真理——两个小时是睡不够的，而人类也不能失去睡眠。

　　“小叶啊。”颜笑回顾自己前几十天的悲惨岁月，不禁擦去眼角不存在的泪：“人,不能失去睡眠，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小叶勾唇，浅笑，低低应了声。

　　“嗯。”

　　不会忘记。

　　其实那天她迷迷糊糊的，不只对着贺今朝和左老师说过那种话。

　　那天阳光正好，他把自行车洗的干干净净的，头发，衣领，都是最完美的角度。

　　他把一切都计划好了，已经16个小时没有见到她，新的学期，新的开始，一定要是他第一个对她说一句早上好。

　　可当时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只睡了两个小时的颜笑打着哈切慢吞吞的走下楼，脑子还没有清醒，话就脱出了口：“嗨，帅哥，早上好啊！”

　　叶知远身侧的手指轻微的颤动，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小姑娘，一瞬间心好像被紧紧攥住，连带着脸都憋的通红。

　　他愣了半晌，去消化听到的话。

　　而罪魁祸首已经坐到了他的车上，本就睁不开的眼睛悄然闭上，整个人趴在了坐垫睡得香甜。

　　独留叶知远顶着通红的脸颊扶着车把，在微风中凌乱。

　　那天的事，颜笑没了多少印象，她糊涂的到了学校，糊涂的睡了一天，一整天难得的清醒，是对着左栾老师的一声黑黑。

　　就连对贺今朝的缪斯都是听后桌说的。

　　颜笑努力勾起嘴角坚强的活着，她相信，不会有比这更糟的事情了。

　　直到晚上下课，终于清醒了的她去车棚找车，翻了半天车影子都没找到，她站在车棚里一时沉默，肩膀被轻轻拍了下。

　　她才突然想起，怪不得没有车，她早上是趴在叶知远的车上来的！

　　真真的趴。

　　怪不得就说，明明是正常的出门时间，怎么就迟到了呢，敢情是叶知远推着车，推了一路！

　　颜笑生无可恋的回头，对上叶知远面无表情的脸。

　　“我取下车。”

　　颜笑才发现自己挡住了路，她退了一步，等叶知远把车推出来，默默跟着出了车棚。

　　放学的车棚，人来人往，颜笑跟着叶知远走了很远很远，周围的人才渐渐少了。

　　“那个……”可能是很久没有一起上学了，也可能是想起了早上的事，颜笑突然有些尴尬，试图找个话题：“贺今朝今天竟然没和我们一起走，你说他会不会和沈老师一起走了？”

　　叶知远推着车，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前方的灯，高大的像座山。

　　“嗯。”

　　……还是那么话少。

　　颜笑突然就不紧张了，现在已经出了校门，不少人都骑车走了，身侧人群来来往往的，她索性也一屁股坐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叶知远聊天。

　　“今天那个老师怎么穿了一身白，和黑黑简直一摸一样……唉，他应该不知道黑黑是狗吧。”

　　“不知道。”

　　“话说这个校区好像很大哎，我们明天一起去转转，对了，你打探到小超市在哪里了吗？”

　　“明天带你去。”

　　“也行。我今天没有再做什么很羞耻的事了吧。”

　　自行车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没有……”

　　夏风自前方吹来，吹散了少年人本就模糊的话语，那些隐蔽的、渴求的、小心翼翼的爱恋在其间缓慢生芽，破土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