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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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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漏进的阳光在聘书上切出菱形光斑,周瑾瑜的指甲抠着火漆印边缘:"春山古董行开价两万八聘你当修复师。"镀金聘书被她当扇子摇,惊起案头沉香屑,"说是看中你那双..."
"这铃铛穗子该换了。"戴月礼突然截断她的话,翡翠铃铛在五指间转得叮当响。上周拍卖会摔裂的豁口还粘着胶水,倒像给铃舌戴了副牙套。
周瑾瑜"啧"了声,抢过铃铛往他领口塞:"教你三个月社交礼仪,就学会打岔了?"冰凉的翡翠贴着他锁骨旧伤滑进去,激得他手一抖,刚修复的青铜爵杯又多了道裂痕。
"下午三点面试。"她突然把聘书拍在爵杯缺口处,震得案上鎏金火漆炉直晃,"要是再对着人脸数睫毛..."尾指勾起项圈银链一扯,"这玩意儿可不止会响。"
戴月礼摸着颈间沁凉的链子,突然嗅到聘书扉页的依兰香。这味道他熟——上周这女人往他衣柜塞了半斤依兰干花,美其名曰"腌入味好装文化人"。
次日在古董行,檀香味熏得他太阳穴直跳。戴月礼盯着面试官旗袍盘扣上的翡翠,满脑子都是周瑾瑜今早塞他手里的"作弊工具"——那枚藏着微型耳机的玉扳指正在发烫。
"戴先生对明代家具..."女主管的蔻丹指甲划过他简历。
"酸枝木要闻尾调带苦,就像..."玉扳指突然震动,周瑾瑜的嗤笑混着电流声钻入耳道,"说你昨晚背的《木鉴》第三章。"
他差点把茶盏捏出裂纹:"就像嘉靖年间的青词,华而不实。"这话出口自己先愣住——昨夜周瑾瑜确实裹着睡袍在书房跳大神似的比划过这句子。
"戴先生如何看待永乐青花与宣德青花的苏麻离青差异?"女主管的珐琅耳坠随颔首晃动,在玻璃展柜投下孔雀翎似的幽光。
藏在袖扣里的微型耳机突然发烫,周瑾瑜的嗤笑混着电流声刺入耳膜:"说你背的第三个知识点,别碰茶杯!"
戴月礼的尾指在杯沿紧急刹车。青瓷杯壁凝着水珠,倒映出他后颈的薄汗:"永乐时期的钴料晕染如雾,而宣德..."喉结滚动间瞥见女主管无名指的戒痕,突然想起周瑾瑜的警告——婚变者最厌美满说辞。
"而宣德朝的青料凝聚成霜。"他故意让尾音下沉,"就像长久婚姻里不可避免的沉渣。"
女主管的钢笔尖在简历上洇出墨点。戴月礼趁机调整呼吸,鼻腔灌满修复室飘来的丙烯酸酯味——今早周瑾瑜把中和剂当香水喷了他一身,说是能盖住药味。
"实操考核。"鎏金钥匙串叮当响着打开保险柜,"请鉴定这件豇豆红柳叶瓶的年代。"
戴月礼的掌心贴上冰凉的瓶身。周瑾瑜特训时的触感记忆苏醒:上周她裹着丝绸睡袍,用同一只赝品划过他腰侧,"记住,康雍乾三朝的釉面触感差异在..."
"康熙晚期仿品。"他突然开口,拇指蹭过瓶口缩釉处,"真品的棕眼应该更..."耳机突然爆出刺啦声,周瑾瑜在尖叫:"错了!这tm是雍正..."
"——更应该呈现雪花状瑕疵。"戴月礼猛地拔高音量盖过电流杂音,"但此件刻意模仿的笔触,像极了雍正六年官窑重臣被贬前的赌气之作。"
女主管的珍珠项链突然崩散,滚落的珠子在青砖地上敲出编钟般的清响。戴月礼蹲下去捡时,看见她颤抖的小腿肚——周瑾瑜的情报准确无误,这位正是当年因错鉴雍正瓷而被除名的拍卖行千金。
"明日入职。"深红印泥砸在合同上,像团新鲜的血渍,"月薪提到三万六。"
回家路上戴月礼把玉扳指摘了又戴,地铁玻璃映出他领口若隐若现的银链。周瑾瑜的简讯恰好在换乘时弹出:「翡翠铃铛给你换了个景泰蓝的,震动手感更佳」
他对着车窗哈气画了只炸毛猫,水雾间看见自己上扬的嘴角。
戴月礼没想到在周瑾瑜的帮助下完成了学业,并且刚一毕业,她就帮助自己找到了这么好的工作。其实,她问过自己的人生打算,他说还不知道。
周瑾瑜说,慢慢来。
可是,戴月礼想说:“你可以一辈子做我的主人吗?我没有家,可以一辈子待在你的身边吗?我不会是拖累的。”
他什么也没说,他还不够资格。
一个月后。
修复室的紫外线灯管总在凌晨两点发出蜂鸣。戴月礼数着青瓷开片纹路,周瑾瑜硬塞的护目镜滑到鼻尖,镜框边缘晕出她昨夜画的乌龟——用故宫同款矿物颜料。
"康熙豇豆红得用七分稀释硝酸。"耳机突然震响,周瑾瑜的哈欠声混着键盘敲击,"你那刷子再抖,釉面就成麻子了。"
戴月礼的镊子悬在半空。三天前他会故意摔了试剂瓶抗议监控,此刻却下意识调暗台灯:"太浓会蚀穿胎体。"话音未落便愣住,这竟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反驳她的专业建议。
电流声诡异地沉默五秒,突然爆出开香槟的脆响:"出息了戴老师。"周瑾瑜凑近话筒,"明天来我书房,给你看件好东西。"
那件"好东西"躺在天鹅绒衬布里时,戴月礼闻到了熟悉的苦橙香。永乐甜白釉压手杯的裂痕走向,与他锁骨下的玫瑰刺青很相似。
"上个月苏富比流拍的那件?"他指尖发颤。
"赝品。"周瑾瑜突然抓着他的手按向缺口,"照真品尺寸改的,专治你那个夜惊的毛病。"鎏金火漆炉腾起的烟里,她睫毛抖落的细闪粉飘进釉面裂纹,"抱着睡,保准比□□管用。"
戴月礼的冷笑卡在喉咙。后半夜他蜷缩在真皮沙发,怀里瓷杯的冰碴感渐渐被体温捂成玉的润。晨光爬上修复台时,他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在杯底描摹周瑾瑜的签名体。
意外的,他竟睡了个好觉。
梅雨天来临时,戴月礼的工位多了个鎏金暖炉。周瑾瑜差人送来的,说是防珐琅彩料返潮,但送件小弟挤眉弄眼:"老大亲自试了二十七种炭火配比。"
青铜觥的饕餮纹在暖光里活过来般扭曲。戴月礼擦第三遍时,女主管的高跟鞋声停在身后:"戴老师对碳十四检测报告怎么看?"
羊皮纸飘落案头,数据栏标红的"1937"刺得他眼眶生疼——这分明是周瑾瑜上个月让他仿制的战乱遗物。
"民国仿品。"他轻叩铜锈下隐约的焊痕,"作旧手法倒是像..."舌尖突然尝到铁锈味,昨夜周瑾瑜逼他背《近代作伪史》时咬破的唇角又开始渗血。
女主管的蔻丹指甲划过检测报告:"董事会要真品。"
戴月礼的扳指突然发烫,周瑾瑜的冷笑如毒蛇吐信:"告诉她,真品在1942年大阪空袭里化了铁水。"
当女主管摔门而去时,戴月礼才发现自己复述的分毫不差。走到桌前,看到压在镇纸下的便签,他弯起嘴角——周瑾瑜龙飞凤舞的医嘱:"止咳糖浆在左边抽屉,别他妈对着古董咳。"
女主管的高跟鞋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戴月礼的指尖仍压在青铜觥的焊痕上。暖炉的火光跳了一下,映出他左手虎口处新结的痂——那是周瑾瑜昨夜用热蜡勺烫的,为了让他记住电解液的配比。
抽屉里的止咳糖浆瓶裹着层水雾,瓶身贴了张便利贴:「每日三次,每次三毫升」。他仰头灌下黏稠的药水,甜腻的橙子味盖不住背后的苦,和上周被周瑾瑜调包的感冒冲剂一个味。
门外传来两声迟疑的叩击。实习生小林探进头,怀里抱着摞档案:“戴老师,周总让送来的青铜器X光片……”话没说完,眼神已经飘向桌上的检测报告。
戴月礼扯过镇纸压住报告边角,接过文件时瞥见最上层的胶片——周瑾瑜在真品卣的内壁用红笔圈了个模糊的印记,旁边批注:「明天之前仿出这个铸造气孔,错一处扣一月奖金」。
小林盯着他缠纱布的右手:“需要帮您调环氧树脂吗?”
“按三号柜的配方。”戴月礼抽出暗格里的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的位置硌得耳后生疼。这是周瑾瑜上个月摔坏的,修的时候故意没磨平毛边:“疼着才能专注。”
窗外雨声渐密,他蘸着修复刀在胶片上量尺寸。刀尖划过气孔边缘时,手腕突然抽搐——周瑾瑜今早注射的肌肉松弛剂还没过药效。玻璃柜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扯出个冷笑,像极了那女人威胁人时的表情。真是越来越像她了,也许她他早已离不开。
环氧树脂的气味开始弥漫,镊子撞在青铜觥耳部,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上周补的朱砂填料裂了条缝,正对着X光片上那个被红圈标记的气孔。
"戴老师!"小林冲过来扶住摇晃的烧杯,指尖"不小心"蹭过检测报告边缘。戴月礼盯着他白大褂袖口的青铜粉渍,忽然想起上周监控里,这个实习生曾在女主管办公室停留了二十多分钟。
小林抱着文件退出修复室时,戴月礼的指尖还在无意识摩挲青铜觥的裂痕。三年前第一次被周瑾瑜带进这间屋子时,那女人用热蜡油烫过他相同的位置。
"记住,器物说谎时的纹路和活人一样。"当时周瑾瑜抓着他的手按在元代瓷瓶的冲线处,"修复师要看穿两层假面——物件本身,还有人心。"
此刻环氧树脂的气味让他想起那个暴雨夜。周瑾瑜把浑身是血的他从福利院救出来,却在车里就扔给他一本《青铜器范铸工艺》:"哭有什么用?把第三章背熟再说话。"
"戴老师?"小林的呼唤把他拽回现实。实习生举着X光片的手可疑地颤抖,"这个气孔直径…"
戴月礼突然按住对方手腕。小林袖口露出的皮肤有片暗红,是长期佩戴监听设备摩擦的痕迹——上个月他帮周瑾瑜处理商业间谍时,在三个人身上见过同样的痕迹。
"去年苏富比秋拍。"戴月礼突然开口,余光瞥见小林耳廓抽动,"有件战国错金壶,气孔做得太完美反而露馅。"他从抽屉取出周瑾瑜准备的假档案,"就像这份大阪造币局报告,1942年的关西口音拼写…"
话没说完,小林突然掀翻试剂瓶。乙酸异戊酯的刺鼻气味中,戴月礼后撤半步的动作形成肌肉记忆——这是周瑾瑜训练他规避投毒的标准反应。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小林扯开领口露出微型发射器。
戴月礼摸到暖炉暗格里的报警按钮,冰凉的金属让他想起周瑾瑜总别在腰后的电击器。"从你假装拿错氧化亚铜开始。"他按下按钮时,修复室突然降下防弹玻璃罩,"周瑾瑜说过,真正的新人会紧张到打碎试管,而你太镇定了。"
警报声中,周瑾瑜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戴月礼看着那个永远笔挺的身影,突然想起她第一次教他鉴伪时说的话:"我们这种人,要靠彼此身上的伤疤才能活下去。"此刻她白衬衫下的火漆玫瑰刺青,正隔着玻璃与他锁骨处的烙印共鸣。
我的脑子其实已经不正常了吧,记不住太多事,只记得她。
戴月礼暗暗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