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 ...

  •   拍卖槌落下那刻,戴月礼的耳鸣盖过了满场欢呼。三亿成交的元青花罐是他亲手做的旧,此刻正在镁光灯下流淌着虚假的岁月包浆。

      "庆功宴。"周瑾瑜的蓝宝石项圈擦过他喉结,在监控死角塞来解酒药,"喝橙汁,你的氟西汀和酒精犯冲。"

      说完话转身就离去了。

      戴月礼捏着胶囊,突然想起入职体检时偷换药瓶的把戏。如今这女人连他药盒里的棉花填充数都记得清晰,而自己竟半年没再数过抗抑郁药片数。

      洗手间镜面映出他后颈的掐痕,前夜争执时留下的。当时他举着碎瓷片要划档案柜,周瑾瑜从背后锁他喉:"能耐了?当年被烟头烫屁都不敢放!"

      昨夜。

      档案室霉味混着碎瓷的硝烟气息直冲鼻腔,戴月礼的虎口还卡着青花瓷片锋利的豁口。三天前收进库房的乾隆釉里红瓶,此刻正被他攥成抵在周家祖传账本上的凶器。

      "雍正年间的假账也值得锁进保险柜?"瓷片刮过鎏金档案夹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这种作旧手法连实习..."

      后颈突然袭来的桎梏截断话音。周瑾瑜的鳄鱼皮腰带硌在他的脊椎上,体温透过丝绸衬衫烙在伤痕累累的背部:"戴老师好眼力,那您看出这个保险柜的密码了吗?"

      戴月礼的肘击在触到她肋骨时骤停——那里有条蜈蚣似的陈年手术疤。就这半秒迟疑,周瑾瑜的虎口已经卡死他气管:"去年在苏富比拍卖厅,你抖得连举牌器都握不住。"带着枪茧的拇指摩挲他突突跳动的颈动脉,"现在敢拿碎瓷对着我?"

      肺叶开始火烧般疼痛,戴月礼的挣扎却泄了力。不知从何时起,这女人的香水前调成了他的呼吸开关,雪松混着硝烟的诡异组合,竟比药物更快平复他发作的焦虑。

      "修复...方案..."他挤出破碎的音节,瓷片当啷坠地时在青砖上蹦出三两点火星,"宣德年的钴料不能...用现代..."

      周瑾瑜突然松手,戴月礼踉跄撞上档案柜。1992年的拍卖清单雪片般纷飞,泛黄的纸页间掉出张宝丽来照片——二十岁的周瑾瑜攥着断成两截的翡翠簪,眼底的狠戾与此刻如出一辙。

      "教你多少次了?"她碾碎脚边的瓷片,"明代釉料要掺骨灰才显..."话音戛然而止,戴月礼的指尖正抚过她腰间那道疤。这个带了五年防备的触碰,此刻自然得像触碰自己掌纹。

      那时,周瑾瑜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宴会厅的嘈杂刺破死寂,戴月礼后知后觉自己还攥着半张残破的拍卖记录站在洗手间。镜面里,口红印在领口——方才那位矿业千金把他堵在香槟塔旁时,镶钻美甲几乎抠进他火漆印未愈的痂。

      "周家的人你也敢碰?"那女人獠牙似的烤瓷牙凑近他的耳朵,"听说你主子连沐浴露都要给你指定香型?"

      冷水扑在脸上,戴月礼在镜中看见自己上扬的嘴角,他把人揍了。反正周瑾瑜会处理好。
      他居然有这样的自信。

      而那个本应激怒的羞辱,此刻竟让他想起周瑾瑜昨夜摔进浴室的精油瓶——苦橙与广藿香在蒸汽中发酵成某种镇定剂,比他偷藏在药盒底的氯氮平管用十倍。

      水珠顺着喉结滑进衬衫,在口红印上晕出淡粉血渍。戴月礼突然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初愈的烫伤。周瑾瑜今晨亲手贴的防水敷料边缘,还残留着她试温度时蹭到的唇膏印。

      隔间突然传来暧昧水声,戴月礼触电般扣上领口。金属门把映出他泛红的耳尖,那抹绯色与七年前初遇夜,周瑾瑜用火漆印烙他锁骨时的炉火如出一辙。而今他竟开始贪恋这种灼痛,像成瘾者追逐静脉注射的刹那欢愉。

      宴会厅突然骚动。戴月礼冲出去时,看见周瑾瑜徒手捏碎香槟杯,玻璃渣正从地产大亨淌血的指缝往下掉。她舔着虎牙上的酒液笑:"王总的手要是管不住,我不介意帮您预约义肢定制。"

      回程车上,戴月礼鬼使神差把头枕在她肩窝。周瑾瑜的大衣沾着血腥与雪松香,随呼吸起伏如潮汐。当车碾过减速带时,他听见头顶传来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着她把玩翡翠铃铛的碎响。

      霓虹灯牌的光影掠过周瑾瑜眼角的细纹,戴月礼突然数起她睫毛。数到第十七根时,她一巴掌糊住他眼睛:"再看收费。"掌心温度灼得他眼皮发烫,那串铃铛不知何时系在了他腕间。

      翡翠寒意在脉搏处流转,戴月礼惊觉这竟是她第一次送他无需疼痛交换的礼物。意识到这一点,他在她的掌心里笑出了声。

      霓虹在车窗上拖出紫红尾迹,周瑾瑜指间的清代火漆勺泛着幽光。这是今晚拍卖会上她溢价三倍抢下的物件——勺柄錾刻的缠枝莲纹,与童年烧毁她画作的老宅火漆炉如出一辙。

      戴月礼松了松领带,后视镜映出他锁骨处暗红的烙印。三年前他试图逃离周瑾瑜掌控时,这女人用烧红的青铜方彝在他皮肤上烫出西周云雷纹。此刻那旧伤随着车内线香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正被监控的处境。

      "战国错金壶的气孔,"周瑾瑜忽然将火漆勺抵在他喉结,冰凉金属激得他想起初遇那夜抵在太阳穴的枪管,"云母粉掺多了。"她手腕微转,勺面反射的霓虹掠过他眼皮——二十二年前,正是这种云母的碎星反光,让她识破父亲拍卖的赝品画作。

      戴月礼余光扫过她滑落的翡翠镯。这是周家传女不传子的信物,本该戴在她姐姐腕上。三年前暴雨夜,他亲眼看见周瑾瑜从昏死的姐姐腕间撸下这镯子,血渍浸透了镯心的"周"字刻痕。

      "您教过我,云母反光像眼泪。"他声音发涩,想起几年前周瑾瑜把他按在修复室地板上,用掺云母粉的电解液灼他手背的场面。那天她说了同样的话,身后投影仪映着拍卖会现场的姐姐——那个真正的周家继承人正在鉴定赝品青铜鼎。

      车轮碾过减速带,周瑾瑜膝头的拍卖图录突然翻开。夹在明代香炉彩页间的烧焦纸片飘落,正是她七岁那年临摹的《雪景寒林图》残角。戴月礼盯着纸缘孔雀石粉的翠色——上周伪造青铜觥时,周瑾瑜逼他往焊料里掺的同款矿物。

      "停车。"周瑾瑜降下车窗,雨丝裹着梧桐叶扑在她锁骨处。那里新添的刀伤还渗着血珠,是今晚竞拍时她故意让伪明代香炉的锐边划破的。戴月礼突然明白她为何执意拍下那个破绽明显的赝品——伤口位置正对父亲当年用烟头烫她的旧疤。

      "1942年大阪没有空袭。"她蘸血在车窗画了道扭曲的鼎纹,血珠沿着二十年前火漆炉的纹路蜿蜒,"但那些傻子会相信检测报告上的辐射残留数据。"

      戴月礼摸到座椅缝隙里的琉璃残片,半透明物质里裹着星点孔雀石——与童年周瑾瑜从火漆炉扒出的残骸一模一样。借着路灯,他瞥见残片背面新刻的坐标,突然寒毛倒竖——这正是他们上周埋设伪战国编钟的位置。

      "把鎏金暖炉调高三十度。"周瑾瑜扯过领带给他止血,丝绸料子上绣的暗纹恰是周家老宅火漆炉的九宫格布局,"该让陈年锈迹显形了。"

      戴月礼咽下喉间血腥,在渐弱的雨声中听见某种遥远共鸣——既是此刻引擎的轰鸣,也是二十年前火舌吞噬画稿的爆裂声。他握紧兜里的琉璃残片,突然读懂这场局终章:当所有掺了云母粉的赝品在拍卖行同步自燃,冲天火光中将浮现出当年《雪景寒林图》被焚毁前的真迹纹样。

      周瑾瑜现在也许是兴奋,也许是更复杂的情感,当天晚上,她便梦到了好久不曾出现的过去。

      樟木箱的霉斑像泼墨山水,周瑾瑜蜷在箱后数蚂蚁。第三只爬过手背时,楼下传来火钳撞击声——父亲又在调教新收的鎏金火漆炉。那炉肚里藏着暗格,姐姐生辰宴上"变"出《雪景寒林图》时,她曾看见管家往暗格塞浸过茶汤的宣纸。

      铅笔尖在素描本上游走,临摹窗棂投下的菱形光斑。晨起时她偷换了姐姐练字的松烟墨,此刻阳光穿过墨迹,在宣纸上映出细密的银丝——是墨里掺的云母粉。这发现让她喉咙发紧,像吞了枚未熟的青梅。

      "二小姐。"管家突然举着烛台出现,蜡油滴在她昨夜藏的宣纸卷上,"老爷烧画缺个搧火的。"烛光晃过她手背渗血的齿痕,那是模仿姐姐簪花小楷时咬的。

      火漆炉腾起的烟是靛青色。周瑾瑜机械地挥动蒲扇,看父亲将她的临摹画一张张喂进炉口。孔雀石粉遇火炸开绿星子,溅在她裸露的脚踝。"赝品终究是赝品。"父亲的怀表链扫过她耳垂,"但你该庆幸,废物还能当燃料。"

      暮色染红炉膛时,黑西装男人俯身抓了把骨灰。"周老的女儿们..."他摩挲着姐姐腕间的翡翠镯,"真像这套商代双联璧。"男人的眼神,叫周瑾瑜感到不适。她又转过头盯着炉底未燃尽的画纸一角——她偷藏的明代矾红彩料在灰烬里艳得滴血,真好看啊。

      当夜暴雨击穿瓦缝,她摸黑抠下烧融的炉沿残片。半凝固的琉璃质裹着片孔雀石,像只含泪的绿眼睛。晨光里她突然看懂炉身纹样——哪是什么明代錾刻,分明是姐姐锁骨烫伤的九道疤。

      她们姐妹俩,都只是父亲的工具而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