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接触痛（GB）》青云白鹿

3、3

　　2015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麦当劳玻璃窗上的圣诞贴纸还没撤下，戴月礼缩在角落啃过期汉堡时，听见了这辈子最尖锐的高跟鞋声。

　　"啪！"

　　沾着冰碴的拖把杆砸在他后腰。四十岁的赵护工喷着葱蒜味的唾沫："小杂种又偷厨房的油！"铁质把手第三次抡下来时，戴月礼突然伸手抓住。这个月第三次被诬陷，他冻裂的虎口渗出细密血珠。

　　"我拿的是自己那份。"十六岁的嗓音像把生锈的刀。福利院后厨监控坏了一年零七个月，这个秘密还是上周修冰箱的王师傅说漏嘴的。

　　赵护工涨红脸抽出警棍。戴月礼数着玻璃窗上融化的雪水，估摸着肋骨断裂的概率，上次的伤还没完全愈合，这次可能更严重。

　　"住手。"

　　薄荷烟的气息混着铃兰香水飘进来。黑色羊绒大衣掠过结冰的瓷砖，细高跟精准踩住警棍。戴月礼仰头看见两片红唇，比宣传册上的圣诞苹果更艳更精致。

　　戴月礼的指甲掐进掌心溃烂的冻疮。他认得这种眼神——上周来做慈善的企业家也这样打量过福利院的女孩，像在菜市场挑拣带泥的萝卜。

　　"过来。"红指甲勾了勾。

　　戴月礼抓起半融的雪球砸过去。他故意瞄准那串蓝宝石，却在最后一秒偏了方向。雪水在周瑾瑜脚边炸开，溅湿了红底鞋。

　　"有意思。"周瑾瑜笑出虎牙，突然拽过他手腕按在玻璃窗上。暖气熏出的水雾间，她指尖划过他锁骨下方未愈的烟疤，"五秒内说出三个让我不买你的理由。"

　　戴月礼盯着她领口的玫瑰胸针。那是火漆封印的造型，花瓣边缘泛着焦黑："一、我有艾滋病。"他扯开领口露出针眼，"二、上周刚捅伤领养人。"第三句话被突然塞进嘴里的棒棒糖堵住。

　　橘子味在舌尖炸开时，周瑾瑜的貂皮手套抚过他耳后淤青："第一个是胰岛素注射痕，第二个伤口方向是自残。"她突然贴近他颤抖的睫毛，"至于第三——"

　　羽绒服拉链被猛地拽开。戴月礼来不及护住腰间的刀，就听见金属坠地的脆响。周瑾瑜踩住那把美工刀，鞋跟碾过缠着丝带的刀柄："想杀我的人很多，你得排队。"

　　······

　　暖气出风口发出哮喘般的声响。戴月礼被反绑在院长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时，终于看清周瑾瑜大衣内衬的暗纹——是荆棘缠绕的玫瑰，和他梦魇里的图案很相似。

　　"合同签好了。"周瑾瑜将钢笔插回前襟口袋，玫瑰胸针的尖刺划过领养文件，"根据《特殊监护条例》，我现在有权对你进行..."她突然挑起他下巴，"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

　　戴月礼的舌尖还残留橘子糖精的涩。这个凭空出现的女人查清了他所有底细：十二岁被退养是因为用叉子戳养父眼睛，十四岁病历上多出PTSD诊断，上周的胰岛素注射液是偷来给自己伪造病容的。

　　"治疗第一步。"周瑾瑜打开LV行李箱，取出的却不是诊疗仪器。暗红色丝绒布包裹着鎏金火漆炉，青铜镇纸雕刻着中世纪刑具图样，"清除虚假记忆。"

　　戴月礼的冷汗浸透毛衣，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疯女人要做什么，他四处环顾寻找办公室的摄像头，无果。当火漆蜡在酒精灯上融成血珠时，他终于挣扎起来："你想干什么？"

　　"去年冬天，赵护工用烟头烫你时说了什么？"周瑾瑜举着火漆勺逼近，"告诉我原话，我就停下。"

　　记忆突然被撕裂。戴月礼的后背弓成虾米，结痂的伤口在布料摩擦下渗血："他说...说我是没人要的..."喉骨发出咯咯声响，"说连亲妈都..."

　　火漆滴落在他锁骨下方。剧痛让视线瞬间模糊，戴月礼在焦糊味中听见金属印章按压的闷响。周瑾瑜的声音像从深海传来："现在这个印记属于我。"

　　当冰袋敷上烫伤的皮肤时，戴月礼发现自己蜷缩在她貂皮大衣里，上面干净温柔的香味让他竟有些放松。周瑾瑜的指甲抠掉凝固的火漆残渣："疼吗？"没等他回答又自问自答，"不及他们给你的万分之一。"

　　那晚的雪是铁灰色的。戴月礼被塞进奔驰后座时，看见福利院二楼闪过赵护工扭曲的脸。那个女人把暖气调到最大，突然将什么东西塞进他掌心。

　　缠着丝带的美工刀，刀柄新刻了一朵玫瑰。

　　"收好你的玩具。"她对着后视镜补口红，"下次再乱扔，我就用它给你纹身。"
　　戴月礼蜷缩在后座，心绪有种发疯似的平静，他想挣扎，但也知道没有用，他害怕未知，害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但害怕没有用。
　　车里面很安静，那个女人也不再说话。

　　“你叫什么？”戴月礼开口问，声音干涩细弱。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戴月礼猜她没有听见，但也没有再问。

　　车子过了一个红绿灯，右转进入主干道后，他听到了女人的回答：“我叫周瑾瑜，我比你大，你可以叫我姐姐，也可以叫我妈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那个女人发出有些邪恶的大笑。

　　周瑾瑜。
　　戴月礼在心里默念，一路无话。

　　翡翠湖别墅的地下室没有窗户。戴月礼数着墙壁上古老的挂灯度过前三天，直到周瑾瑜踹开铁门，扔给他一套纯白浴衣。

　　"脱。"她手里的摄像机闪着红灯。

　　戴月礼把浴衣摔回去时，听见自己关节的咔哒声。绝食导致的眩晕让视线模糊，但足够看清周瑾瑜颈间的蓝宝石项圈——和他被领养那晚她戴的是同款。

　　"还是这么倔。"周瑾瑜旋开鎏金火漆炉，"知道这是什么疗法吗？"幽蓝火焰舔舐着银勺，"暴露疗法，让你在安全环境重现创伤记忆。"

　　戴月礼的冷笑卡在喉咙。当周瑾瑜扯开衬衫下摆时，他惊恐地发现那些陈年伤疤的位置都被画上红圈，像等待解剖的标本。

　　"赵护工用皮带抽过这里？"火漆勺悬在他腰侧，"李院长用烟头烫过肩膀？"银勺突然倾斜，"那个领养人摸过的部位是..."

　　"够了！"戴月礼撞翻火漆炉。融化的蜡油泼在地毯上，凝固成狰狞的玫瑰形状。他发疯似的去抠锁骨处的火漆印，直到鲜血染红指尖："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周瑾瑜钳住他手腕按在墙上。摄像机记录下这个扭曲的姿势：猎物在施救者怀中流血，像幅倒错的宗教画。

　　"区别在于我付了钱。"她咬开他衣领，牙齿碾过未愈的烫伤，"区别在于..."突然含住他喉结轻吮，"我能让伤害过你的人跪着舔这枚火漆印。"

　　戴月礼的颤抖突然停止。当周瑾瑜解开他皮带时，他摸到了藏在袜筒里的美工刀。丝带缠绕的刀柄抵住她后腰那刻，他听见令人战栗的笑声。

　　"对，就这样。"周瑾瑜握着他持刀的手刺向自己，"用力点，当年你捅养父用了多大力气？"

　　刀尖刺破羊绒衫时，戴月礼突然松手。美工刀坠地的声响中，他咬破舌尖嘶吼："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为什么非要撕开我的伤口？"

　　"因为溃烂的创面需要烧灼。"周瑾瑜扯开衬衫，露出心口处的火漆玫瑰——与他锁骨上的印记完全相同，"放心，我也有。”

　　监控视频在这一刻亮起。戴月礼看见十四岁的周瑾瑜蜷缩在同样的地下室，男人手持烟头步步逼近。当镜头转向墙角的女孩时，他认出了那串蓝宝石项链。

　　"现在明白了吗？"周瑾瑜将火漆印章按在自己旧伤上，"我不是来救你，是来给自己找一剂止痛药。"

　　戴月礼的眼泪滴在火漆炉上，发出滋啦轻响。当第二枚火漆印烙上后颈时，他颤抖着咬住她手腕，恍惚间，在血腥味中尝到橘子糖的气息。

　　为什么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痛快？难道他和周瑾瑜一样是个疯子吗？

　　但，她是疯子吗？

　　“用力啊，咬深些。"周瑾瑜的手腕在他齿间渗血，铁锈味漫过舌尖，"当年他们用烙铁时，你怎么不哭？"

　　戴月礼的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他松开了口，眼泪无声滑落，混杂着委屈、痛苦和仇怨。他脱力趴在周瑾瑜的膝上，任由这个人给他后颈涂药，药味难闻。

　　良久，戴月礼失神般地喃喃自语：“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选中我？”

　　为什么从出生就遭受颠沛流离、遭人欺辱抛弃的人是我？

　　为什么被人嫌弃打压泄愤的人是我？

　　为什么现在似乎爱上痛苦以求痛快和解脱的人也是我？

　　周瑾瑜，你为什么选中我？

　　“因为我恰好知道了你，你恰好适合我。”周瑾瑜把药瓶放好，心情颇好地回复了他，扫了一眼他单薄的脊背和一折就断的脖颈，将他扶起来坐好。

　　戴月礼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可怜地像只被雨打湿的小狗，无辜极了。

　　她被这一幕取悦了，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伸手握住他瘦瘦的下巴，忽略他一瞬间地僵硬，“我已经买下你了，跟着我，乖乖的，明天带你去检查身体。听到了吗？”

　　见他依旧呆愣，周瑾瑜的手忽然用力，又问：“听到没有？”

　　戴月礼才回过神来，点头回答：“好。”

　　一滴泪水滚落下来，滴在周瑾瑜的手上，她看了一眼抬起手伸到戴月礼的嘴边，“舔干净。”

　　戴月礼避开头去，没有执行。

　　周瑾瑜也不急，将手在他的领子处擦了擦，站起身来，“跟我出来吧。”

　　戴月礼费力地慢慢站起，由于三天没吃东西，身体早已虚弱不堪，气若游丝。看着眼前的女人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往楼梯上走去，地面上的光照下来，她披着长长的黑发，穿着红色的长裙，像一个天使一样往上去。他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扯着，随着她的脚步，一点一点走向温暖和光明。

　　他一定是疯了，昏迷前他脑子里盘悬着这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