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渡海》泱予

82、第八十二章 囚鸟

　　岳青罗想要安抚他，可是孟逐肩上的人却瞪着一双鹰一般的眼睛死死攥住了她的手。孟逐以为自己的反应速度已经足够快了，他想要按住身上的人，却来不及了——他的手也被一把扯过——接着，附在“陆绥”身上的人便以奇大的力气把两人拽着往楼上拖。

　　楼梯硌得人骨肉生疼，吊诡的是，两个人在被他钳住手的一瞬间，身上所有的力气都仿佛被吸干了一般，动弹不得。他们像两块软绵绵的墩布一样被拽上去，反抗不得，呼救无门。

　　他们每走过一层，这一层的灯就会亮起来。起初岳青罗还试图挣扎两下，随后便放弃了——借着灯光，她看到楼梯上有星星点点的斑驳血迹，她下意识伸手触碰，在碰到血迹的同时，她的脑海里闪现过叶真的脸。

　　“这儿不对劲。”她努力稳住呼吸对同伴说。

　　孟逐正在试图找到一个着力点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听到这话，面上浮现的全是不解：
　　“当然不对劲，要是对劲我们也不会来这儿。”

　　“不不不，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什么？”孟逐以极为怪异的角度往上盯着陆绥的背影，语气无奈，“我们从进来到现在，有什么事是对劲的吗？我以前也没来过这种地方，好像在这儿，你我有用得了多少能耐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一到关键时刻，就像砧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

　　“地上这些血迹不对劲。”岳青罗自说自话，“这好像是叶真的血。”

　　“你怎么知道？”

　　“你碰一下试试？”

　　孟逐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他的手指碰到血痕时，脑海中同样闪现出叶真那张脸。那张脸看上去很平静，可不知为什么，孟逐身上却如同触电一般划过一阵恶寒。

　　月光如同浅金色的丝缎一样倾泻在天台，照在陆绥脸上。某个瞬间，岳青罗几乎觉得陆绥的侧脸和叶真的侧脸重叠了——同样棱角分明，同样让人仔细看时挪不开眼。

　　“为什么要来这儿？”她和孟逐两个人被绑缚着，背靠背坐在天台地上，“叶真，你带我们来这儿，又一句话都不说，究竟是想要我们帮你什么？还是想要我们体验和你一样的经历？”

　　叶真不说话，他背对着两个人站在天台边缘，不知道在想什么。

　　入了夜，冷风一阵阵吹过，吹得人如同被浇了一盆凉水般浑身冰凉。坐得时间太久，孟逐有些不耐烦了，他刚想开口骂两句，却被叶真猝不及防的贴脸吓了一跳。

　　“我美吗？”叶真问。

　　“什么？”孟逐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问你，我美吗？”叶真一字一句重复着刚才的问题。

　　“美…？你脑子被门夹了吗？”孟逐的不耐烦被不理解盖过，反问他，“你一个大男人问我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长得很美，很适合做一个艺术品。”

　　“谁说的？”岳青罗立马追问，“害你的人？”

　　叶真摇摇头，眼中全是茫然，和方才他把两人拖上楼的那种戾气全然不同，“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有个人这样对我说过，还说过不止一次。到后来，陆陆续续也有很多人这么说过，他们都说，说我长得美，长得漂亮，像一樽艺术品。”

　　“这能是什么好形容词吗？形容人家长得好看，都说人是仙女、是天神一样好看，艺术品…好诡异的形容。”孟逐摇摇头，料定说这些话的人并非善类。

　　“他们不仅夸我，他们也这样夸过明珠、夸过月娇……明珠那么好的女孩子，后来也不见了，我联系不到她啊！”
　　叶真俯下身子，微微颤抖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月光划定的圆圈中。

　　“那…你还记得明珠是谁吗？你说她是‘那么好的女孩子’，你肯定还记得她吧。”

　　“明珠…我们搭过戏，她是个性格很直率的姑娘，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也从不喜欢藏着掖着。她戏份不算太多，但是表现力很强，每一段戏份都能让她演得很出彩。”

　　“你们知道，在我们这行，论资排辈是常态，见人下菜更是家常便饭。对没什么背景的人来说，能有点戏份的都是熬过多少不容易才换来的，可偏偏又是这些人在自己得势以后反过来欺压别人。使唤、侮辱…我见多了。可是明珠不是，她从小龙套一路走到女二号，从来没有欺负过谁，反倒会帮那些刚出道的小孩说话。”

　　“她…怎么会消失呢？”岳青罗心里涌上一股寒意，她预感这个故事里的女孩恐怕结局也未必美好。

　　叶真摇摇头，“我不知道。她突然就不见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她的家里人也联系不上，所有的社交账号都没再更新过。我试着报过警，可最后他们也只是告诉我明珠退圈了，人没事。人没事，但我找不到她，我们共同的朋友也找不到她。”

　　“人没事，但是就是找不到，联系不到，要么是在骗鬼，要么是见鬼了。”孟逐冷着一张脸评价道，“也就你这种没心眼的才信这种话。”

　　“明珠…有没有得罪过谁？”岳青罗想继续引导站着的人说出更多信息，“你说也有人夸过明珠像艺术品，那你还记不记得夸她的人是谁？”

　　叶真愣了愣，这次没再说不知道，反倒是十分笃定地告诉两人一个新的名字——魏赡。

　　魏赡是和叶真同一年出道的选手。相比之下，他唱歌唱得一般，演戏也不出彩，但是他会说话，脑子活泛，为人处事也灵活，所以很会哄人，那些投资人也不介意给他几个项目去做，他也会经常介绍一些投资项目给叶真和其他朋友，听起来人似乎还不错。

　　“你现在，还想找到明珠吗？”岳青罗问。

　　比起之前的踌躇和犹豫，这次叶真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我想！至少，我想知道她到底过得好不好！”

　　“那能先把我们俩放开吗？你也看到了，我们是来帮你的，你拿这塑料绳捆着我们是不是未免有点不太妥当？”

　　叶真眨了眨眼睛，和方才那个力大无穷的他判若两人。他解开了绑着两人的塑料绳，却支支吾吾半天，怎么都说不出来为什么刚才要将两人绑缚起来。

　　天台上太冷，一行三人哆嗦着下楼。刚走了一半，就看见其中一层的门上用红漆歪歪扭扭的写着四个大字——禁止入内。油漆凝固在往下滴落的时候，一道一道被拉长的红色印记出现在人的视线中，看上去很像是某种恐怖密室的陈设，和这整栋楼的风格都极其不搭。

　　“进去看看吧，这要不是油漆，是人血，那可就……”

　　“是人血。”
　　孟逐二话不说迈腿走到门口，原本只是开玩笑一般用手摸了摸红漆往鼻子跟前凑，谁想脸色却突然大变——门上的红色印记果然不是油漆，而是血液。

　　他与一旁的同伴互换了个眼神，旋即将挂在门外的铁锁链一把折断。

　　叶真看得目瞪口呆，只结巴着“你”了半天，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下楼的时候就恢复了。”孟逐解释道，“我都怀疑你小子刚才是不是中了什么吸人神力的妖法，被你一抓就使不出劲，怪异得很！”

　　一边说着一边推门，一扇又一扇，孟逐足足推了九扇门才算进到这“禁止入内”的地方。

　　“有光吗？这什么鬼地方乌漆嘛黑的，走一步能摔十次…”
　　打头阵的人说着，接过身后人递过来的手电筒，往前一照，依旧什么都看不到。

　　路上似乎被涂了某种吸光材料，手电光照在上面也只能看到脚下一方路。他看着前面依旧黑漆漆的一片，心中火气不打一出来，刚想骂骂咧咧几句，肩膀却被人拍了拍。他转头看向岳青罗，顺着后者的眼神往一旁看去，好不容易收回去的咒骂尽数化为震惊哽在喉头——

　　走廊两侧是被厚玻璃封闭起来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更像是玻璃囚笼。房子里横亘着钢筋和铁链，锈迹斑斑的链子上还有些棕褐色的物质，那些物质和地上的、墙上的很像，叫人徒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三个人借着手电筒的光慢慢往前走，看到了许许多多间这样的房子。里面除了铁链，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极不协调的东西——食物残渣、反倒的饭盒，还有已经被扯成碎片的衣服。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一行三人在一间屋子门口看到一张名牌，上面写着：
　　“第四十三号展品 囚鸟”

　　里面有一个人，他背对着来访者，看不清是男是女，也看不清是死是活。他的胳膊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反折过来，手腕被锁链高高吊起，头低垂着，一双膝盖半跪在空中，看上去的确很像一只被囚禁的鸟。

　　浅蓝的雾气顺着门缝渡进房中，不久，岳青罗摇摇头：
　　“他死了。”

　　“想想也是，活人的手，怎么能折成这个角度呢…”孟逐说着，叹了口气。

　　四十三号展品正对面的房子也有一张名牌，上面的标号是“四十四”，四十四号展品没有名字，可是名牌却比四十三号更厚。

　　岳青罗心下生疑，伸手将那张名牌揭下，露出后面的名牌，又或者说，后面这张名牌，才是这间屋子里的主人本来的名字——

　　“第四十四号展品 塞北疆域的花”。

　　“塞北疆域的花？”孟逐思忖着，“这不是你那个粉丝的名字吗？”

　　叶真没有说话，目光越过名牌朝里看去，痛苦回忆如潮水般涌进他的大脑，让他几近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