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肆拾柒

6、幽媾（上）

　　“你们年轻人啊，永远感觉不到那个年代人们的无助。
　　50多年前，我是香园一个跑龙套的小学员儿，当时也就十几岁，半大小伙子，最喜欢的人就是陈老板。每天看陈老板吊嗓，百看不厌。
　　我的意思是，崇拜。
　　当时的香园也叫湘园，是湖湘地区有名的戏班子。而湘园的顶梁柱就是陈老板。当时城里不论老少都喜欢听他唱的戏，每天这场子都爆满。名气太大了，这戏园子也跟着改了名，谐音叫香园。
　　陈老板原名叫陈子翔。是从甘肃逃难来的，小时候被师傅发现了，收做了徒弟。谁知道他天赋惊人，8岁登台演出，到了15已经名冠全城了。那么小就进了戏园子，整天被师傅呵斥着练功，这些苦谁都得受，可为什么他都功成名就了，还要吃那么多亏。哎，当年我来的时候正是陈老板最红火的时候，只要牌子上有陈老板的戏，绝对人山人海。
　　我第一次见陈老板演戏，他扮的是西厢记里的张生。光是一亮相，就让那莺莺痴迷。我也跟着痴迷，说来不好意思，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好看的男子，不觉就看呆了，惊为天人。最后张生负了崔莺莺也就不觉得可惜了。他就是有这种天赋，演的一切反角都让人不讨厌。
　　可私底下陈老板可是个好心的人，菩萨般的心肠，经常施舍一些东西给叫花子。当时战乱，从到处来的叫花子都有。陈老板也是逃难过来的，自然心里面有份同感，每次出去都能把钱花光了。班主一问，他怕班主不高兴，就说自己买了东西。可他的东西到头都只是那么几件，也就那几件行头值钱。
　　刚开始和陈老板搭戏的，其实是班主的女儿，两个人经常虚凤假凰，陈老板唱花旦，她唱小生。倒是好不般配，其实班主早就有意把女儿许给陈老板，只是俩人尚且年幼，婚配的事大家都没有考虑。
　　我就说，当时要是陈老板娶了了班主的女儿，也就没有那么多是非了，更不会英年早逝了。
　　那几个老头子又该笑话我了。我就是偏着陈老板，王老板对陈老板做的事儿能让人不生气么。一会我那几个老兄弟就来了，他们都想再看看陈老板和王老板，哪怕长得像也行。
　　接着说。
　　戏园子里和那个年代的一样，晦暗幽涩，不知谁不小心，给染了风寒的赵小姐，也就是班主的女儿抓错了药，伤了嗓子，再也唱不了了。
　　那姑娘哭了至少有3天，嗓子哑的都不能说话了。班主好生劝了3天。
　　我觉得老天真的是左右着世上的万万千千的事儿。大到改朝换代，小到生老病死。
　　班主的爱女失了声，班主倒是不关心他女儿的身子，先担心起了戏班的生意，没了赵小姐和陈老板搭戏，陈老板好似也不在状态，几场唱下来，戏迷们都颇有微词。加上当时西洋戏到了城里，大家都跑去看西洋戏了，戏班的生意冷清下来。班主这个急呦。
　　就这时候，王老板来了。
　　你说这巧不。
　　王老板是从东北那边逃过来的。陈老板在街上遇上，长的眉清目秀就带到戏班里来看看能不能唱两嗓子。王老板生的高大，东北大汉，班主见了直摇头。说咱这祖上传的手艺，宁可让人最后听着咱正宗的戏，也不能让戏变了味道，外行人可不是轻易就能入门的，祖师爷也不许。
　　王老板只是笑了笑，来了一段桃花扇。
　　大家都惊到了。唱得有板有眼，跟陈老板有过之而无不及。陈老板眉眼弯弯地赞许他，我们看着心里也高兴。可算找到救星了。
　　王老板唱套是北昆曲，和南昆曲有点差别也不大。班主就琢磨着让王老板和陈老板搭戏。
　　王老板只要有口饭吃什么都能干，平常帮我们提提水，晒晒行头什么的。我们叫他去练戏，他从事傻笑着说不急，是个热心肠的小伙，估计是刚到园子里，想和大家好好处。说来也奇怪，自从王老板来了，平日总是把自个关在屋子里背词的陈老板也经常出来走动，和王老板说着说着话就唱了起来。那段日子呦，我们甭提多享受了。
　　呦，您瞧，我忘了说，王老板叫王时野，跟着母亲从北方逃难过来。以前在北边一戏园子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他母亲去酒馆里帮忙打扫，他就这一门手艺，谁知道这么瞧碰见了出门的陈老板，听着旁边的人说陈老板是唱戏的，就过来搭讪了。
　　如果时间能回去，我真是希望那天陈老板没有出去。也不至于结这孽缘哎。
　　那短时间他俩人就磨合，班主决定给他俩排牡丹亭，最经典的老本剧。让陈老板扮杜丽娘。
　　这可引起了不少轰动。要知道，当初陈老板唱花旦只是很少的时候和赵小姐玩闹才会唱。
　　到了演出那天，不少人从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一睹陈老板的女装扮相。当时真是万人空巷，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大家也是出于好奇，想看这新来的小生唱的如何。
　　那天演出无疑是最出色的一次。
　　陈老板扮的丽娘上台，理鬓，簪花，下腰，抛水袖，转身，亮相，俯仰间已经换了面容。这哪里还是那个风流的张生，分明杜丽娘再世来寻他的柳郎了。
　　王老板亦是让人惊艳，他撷着一支梅花，踉跄几步，拱手念着“姐姐……”，可是让无数待嫁的姑娘心思砰然。
　　两人在台上你来我往，缠绵悱恻，让多少人都羡慕妒恨。
　　那天观众们的叫好声，我觉得大可穿过长江，引得对岸的戏迷眼馋。
　　好像从那天起，陈老板和王老板便形影不离了，有时我们看见他俩花前月下拥抱缠绵，也不觉得奇怪，大家总都觉得，他俩就该在一起。不在一起才奇怪呢。
　　我们大家都入了戏。除了赵小姐。
　　赵小姐看上了王老板，告诉班主非他不嫁。班主当着陈老板的面告诉了王老板，王老板竟没有否决，而是眉开眼笑地说容他好好想想。
　　陈老板可是气坏了，当晚的场子就闹气不演了。王老板也没办法，就自己唱了出，让大家悻悻散去。我当时就觉得，这王老板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哎，哪有人跟陈老板这么傻啊，为了那人竟送了命。”
　　老爷子此时说道兴起。真像发怒了般，声如洪钟，吵了前面依依呀呀唱戏的学员们。
　　这时，几个老伙计都到齐了。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王野和陈翔的长相。
　　有暗自落泪的，有拉着陈翔仔细端倪的，有跟李玉唠嗑说着说着吵起来的。
　　“哎，过去的事儿，谁说都说不清。我们都不是王老板或陈老板，谁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说出来我们自己个眼里的故事。你们就凑合着听吧。”李玉红着眼跟陈翔和王野说。
　　俩人点点头，这故事的确很沉重，对于两个刚刚恋爱的小伙子来说。王野握紧了陈翔的手，陈翔反握住王野的。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