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你》春屿清

2、平凡的一天 其实谢廿一

　　其实谢廿一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舟梁，他只知道舟梁对自己很重要。
　　朋友们总说他没开窍，看起来很好骗。甚至和舟梁认识一段时间后，舟梁和他说，以后不要随便在网上找网友聊天，还是很危险的。
　　谢廿一有几个玩得比较好的朋友，但要么是闪婚的项目组长姜南，要么是从初中和初恋稳定谈恋爱的温秋半，要么是无性恋的夏荷舒，或者总是绝望爱上直男的穆春。大家过得各自精彩，其实并没有什么恋爱经历，所以也给不了谢廿一恋爱方面的参考建议。
　　以前倒是有人给谢廿一提过建议，但是现在谢廿一会把那段回忆列为黑历史。
　　2012年。
　　爸爸下了班，在换家居服，抽出皮带，似笑非笑地说：
　　“听妈妈说，你这次成绩又没考好？”
　　谢廿一坐在餐桌前，垂下眼眸，掩饰内心的害怕。
　　“我已经努力了，能不能吃完饭再说？”爸爸总是要一家人一起吃饭，尽管餐桌并不愉快，但是他坚持要全家人一起吃。
　　“哼，要是努力了能退步？”爸爸把皮带拿在手里。
　　谢廿一抬头看了一眼，像一座山一样黑漆漆的脸。
　　妈妈把一盘竹仔鱼端上桌。父母买家具时特地选的圆桌，这样如果家里来客人，每个人都可以夹到菜，以显公平。可是家里不是天天来客人，圆桌常用到的只有一角扇形，座位是固定不变的，爸爸坐在扇形的圆弧中间，妈妈坐在靠近厨房的一边，谢廿一坐在墙角的角落里，他祈祷墙角大人保护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尤其是今天，不动声色地又往墙角挪了挪。
　　谢廿一很早就上学了，因为父母都要工作，谁也没时间照顾他，家里的教育方式是把电视卖了，爸爸按着儿童书单之类的买很多书，妈妈经常讲着故事讲着讲着就睡着，谢廿一便自己琢磨着看起来了，妈妈见谢廿一识字，便让谢廿一自己看去了，无人在意选书内容是否适合谢廿一，大人好像都对自己的生活更关注，五六岁的时候，谢廿一和小大人没什么区别了，他和同龄人也没什么话题，大家都在讨论电视上最新播出的动画片，可是谢廿一家里连电视都没有。
　　童话书总讲要舍身帮助别人，然后会有仙女来赞扬你，或者会得到一张寻宝地图，谢廿一就是这么形成的价值观。实际上苦难不会消失，也没有蓝色仙女一次次前来拯救你。

　　“你数学这次考多少？”声音宛如惊雷。
　　谢廿一正在期待有什么小精灵和他说，现在是黄昏时间，正是尼格拉斯或者什么精灵国的庆典，邀请他一起去吃大餐，而不是现在，吃这顿压抑的晚餐。
　　“就那样呗……”谢廿一小声嘀咕，成绩单不是已经发到家长信息了吗，再问一次就纯羞辱人。
　　“多少？”餐桌上仿佛电闪雷鸣，实在不能理解一家人吃饭为什么讲话要这么大声，又不是什么公堂审问，最好两侧站十几个大汉拿着水火棍敲响，大喊“威武”。
　　“跟你说话呢！”爸爸猛地拍了下桌子，盘子被震得移了位叮叮咚咚地响。
　　现在是惊堂木。
　　“大人讲话，问什么就要答。”妈妈盯着他。爸爸妈妈平时也吵架，但对付他，从来都是统一战线。作为独生子，常常在这样的时刻觉得孤立无援。
　　黄昏转瞬即逝，看来今天是没有小精灵带他离开这里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了饭里。
　　爸爸嗤笑一下，“都多大的人，还哭。”
　　妈妈也笑，“一被人说就哭。”
　　他们的笑声像闯进屋里的苍蝇，到处乱飞，无处不在。谢廿一夹起一口饭像装作若无其事，却哽咽地咽不下去。
　　他走进自己房间，反锁了房门。但听见了爸爸反反复复地转动门锁，又去翻箱倒柜地找房间钥匙。最后掀开他蒙在头上的被子，把他从床上拉起来，继续新一轮的审问。最后还要被要求把饭吃完才能去睡觉，不允许关上房间门，即使关上了，妈妈也会来开房门检查他有没有睡觉，一大早便被送去学校。
　　这是他初中家庭生活平凡的一天。

　　谢廿一其实比大部分人聪明，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可惜父母对名列前茅的概念是世界顶流大学，他们想要一个世界尖子生，而且他们坚信，只要谢廿一努力，就能做到。谢廿一有时候吃家里给他买的保健品，会幻想这是世界著名毒药，只要努力想象，吃下去就真的可能会和爷爷再见面，爷爷是家里唯一不在意成绩的人，可惜早早去世了，家里只剩谢廿一和荒诞的优绩主义孤军奋战。
　　天还灰蒙蒙，妈妈就来拉窗帘开窗吸尘一流程服务，时不时催他快点。
　　谢廿一趁着妈妈不在房间偷偷把玩偶扔墙上发脾气，深呼吸然后叹气，再不起床又要开始听妈妈讲他小时候有多听话，长大了变了什么什么的，然后是不知道跟谁学坏的……
　　把玩偶放好在窗台前，这样玩偶在家也可以看看楼下的人流。抱着玩偶又叹了口气，一想到要去学校就有点想哭。妈妈又来敲门，力道听起来和砸门没什么区别。这个房门质量是真好，下次应该装个铁门。
　　谢廿一今年初一，他住在一个小县城，同学都还是那些。学校生活跟两年前一样难过，没有什么新环境，没有什么新人物，除了他的同桌。
　　后来也没再见过他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