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 梦   (1 ...


  •   (1)
      一夜未眠。
      清晨,迷蒙的晨光投射进院落的时候,琥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廊下——一整夜,桔梗倚着廊柱,未曾移动过。
      琥珀不知道该说什么。即便是他,多少也明白,昨晚直灵最后那些话的意思。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有这么不公的事,倘若,她是大奸大恶贻害人间的暴徒,抑或荼毒生灵千千万万的魔头,琥珀都不会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不妥。可是,她明明没有过错,相反的,即便伤痕累累,她还是把她可以给的能给的都给别人,可是这样的她,却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琥珀走出屋子,坐到桔梗身边,两条长腿伸到廊外,脚下,是春季刚透绿的新草。桔梗正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阳光在她秀挺的鼻尖上轻轻跳跃,温柔地抚摸着她轮廓明晰的侧脸,安静美好。
      “桔梗大人,”双手十指相扣,大拇指互相搓捻,琥珀显得有些局促,“其实,您可以不用理会直灵的,没有谁能强迫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桔梗转过头来,静静看着琥珀好一会儿,莞尔一笑,那笑容在阳光的映衬下温暖而柔和,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和无奈,仿佛唤醒山花的春风春雨,刹那间烂漫千里如海如潮。

      “谢谢你,琥珀。一直以来,都这么得温柔。真的,谢谢。”

      她的声音像断线的玉串,一颗一颗饱满的玉石叮铃坠落,珠圆玉润,声声入耳。温若秋水的眼眸波澜不惊,凝视得琥珀心底涌起一阵酸涩——
      她已经决定了......

      他忽然很想哭。
      凭什么......一次次违背本意,这尘世需要她时便让她生,所有人都幸福的时候便要她死,凭什么!

      (2)
      当夜,琥珀按照桔梗的要求,撤下巡逻的除妖师,解开村子靠近深山一侧的结界,放死魂虫进来。桔梗是已死之人这点整个除妖村只有琥珀知道,除妖师们对妖怪警觉性很高,为防止误伤死魂虫,只好到晚上进行。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桔梗并未说明,琥珀也并不追问。身体复原重新获得行动能力的这段时间里,桔梗每日都会进山,没有任何人的陪同,连琥珀也不许,在翠子的溶洞一待便是一整天。晚上琥珀去接她的时候,会看到她站在距离村子不远的断崖上,俯视着在夕阳下明明灭灭的漠漠水田,还有远处一望无际绵延错落的山川。
      琥珀想,她大概是热爱着这样的人世的。即便这荒唐的尘世给予她的只有伤痛和无奈,她还是无法抑制地热爱着,热爱所有的山川大河,一草一木,虫蚁鸟兽,以及那些善良的罪恶的可惜的可恨的欢喜的忧愁的世事无常人情冷暖。
      她热爱这万家灯火袅袅炊烟,即便她已非人。
      那一瞬间,琥珀突然明白,桔梗是不需要同情的。无论她走的是通往光明未来的康庄大道,还是注定要血泪交融的修罗地狱,他只要在一旁看着就好,他可以喝彩,可以流泪,却唯独不可以同情。对于英雄,任何怜悯都是亵渎。

      桔梗决定离开是两日后,除妖师们并不知晓这位神秘的巫女为什么突然决定要走,但是看首领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也不便多问什么。一群人围在琥珀家门口,像在参加什么重要典礼一般肃穆庄重。
      毕竟,首领半夜哭嚎跪求这位巫女大人的事已经传开了啊~
      桔梗和大家一一作别的时间里,一位除妖师从马厩挑选了最肥壮的骏马。那马通体枣红,毛色光亮,四蹄踏雪,一看便是千里良驹。桔梗微微笑着,点头谢过。却迟迟不见琥珀出来,桔梗想着,许是因为昨日拒绝他,不许他跟随,有些置气吧。无奈一笑,桔梗转身欲上马而行,那牵马的除妖师却按住缰绳道,
      “请您务必稍等片刻。”
      不知缘故,桔梗眉间凝起一丝疑惑。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琥珀从兵器坊里出来,左手提着一把长弓,背上一筒羽箭,走到桔梗面前,双手托起长弓。

      桔梗有一瞬间的错愕,那不是一般的弓,用来做弓的木头里隐藏着某种力量。

      “我曾在刀刀斋门下修习三年,制兵之术虽然与他老人家相差甚远,但我想...”琥珀握紧弓身,扬起自信一笑,“它,应该不会差梓山之弓太多。”
      梓山之弓吗......桔梗一时间想起很多往事来。她伸出手去,抚摸着那长弓的弓身。弓身打磨得很光滑,入手生温,是绝佳的紫杉木,透着灵气。
      收回手,桔梗微微叹了口气。
      “这弓我不能要。”
      “您不许我跟随,连这弓,也不行吗?”
      琥珀温和的声音里有着近乎哀求的语气,他只是想为她做点什么而已。桔梗心底升起一抹不忍,忽而灿然一笑,接下弓道:
      “这弓可有名字?若是没有,叫它‘灵珀’如何?”
      灵珀......
      琥珀仔细琢磨着这两个字,嘴巴微微张开,又颤抖着合上,他重重点头,瞳孔中波光流动,惊喜异常。

      “......嗯!”

      谢绝了除妖师们盛情的送别宴,桔梗只带了琥珀为她日夜赶制的一把长弓,一筒羽箭,一匹骏马,和一个包裹,绝尘而去。

      (3)
      离开人见城以后,奈落四处游荡,去了很多地方,白灵山,梓山山麓......十二年的光阴不算长,却也不短,足够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元服,足够地支一个轮回斗转,足够花草树木的年轮扩出一个圆圈,足够这莽莽尘世将一个人的痕迹掩埋遗忘。
      他成了人们口中的“曾经”,他的所作所为是人们偶然才会想起的无聊的谈资,他的名字被冠以某个作恶多端的阿猫阿狗之上,人们会说,“瞧,那个‘奈落’一样的家伙!”
      成了罪恶的代名词呢。
      奈落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在这庞大的遗忘潮水中。
      或者说,他那颗心从未被什么填满过。
      他最近总是想到桔梗,每到一处,应该说无意识地,到了曾经与有过她交集的每一处——除了枫之村的山洞,那个野盗待过的洞穴,与他何干——他在那些地方回想起的不是惊心动魄的过往种种,而是桔梗一个人在幽深的森林里踽踽独行的画面。那个时候,他躲在暗处时时刻刻观察着她。幽暗的森林,莹亮的死魂,巨大的黑暗如幕布一般密不透风,笼罩着她形单影只的茕孑,也严严实实地笼罩住他的心。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特别讨厌自己。因为一个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自己的女人而情绪低落,真是无聊。
      他想起近日来一直重复着同一个梦境。梦中他置身一片草原之中,草原沿着一条大河,向着没有终点的地方绵延。那大河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流向何处去,河面宽阔,流水却十分平缓,有光垂在水面上,细碎的波光星星点点。他试着向河边走去,齐腰的蒿草摩擦着衣衫,清晰的嗦嗦声响,草叶上颗颗晶莹透亮的露珠,打湿了衣袖和他虬曲缠绕的长发。他走得很辛苦。那河明明就在眼前,走了许久,却始终不见距离有什么缩短。好像他每走一步,那河便逃一步。可是他还是不停地走着,他觉得那河边有着些什么,可以让他那空落落的胸口填满,让他感到踏实。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却总是无法靠近一步。每次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奈落都会一阵烦躁。以他的修为,竟然还会做梦,呵。要是让那个女人知道了,又该嘲笑他了吧。
      是时候回溶洞看看了。
      复活醒来后,他本应仔细调查一番溶洞的,毕竟怎么想都觉得可疑。可是那天,因为桔梗,因为与她的争端,他竟然意气用事,直接愤然离开了。
      如此轻易便让他失去理智,真是可恶的女人。
      游荡了好一段时间后,奈落重整心情,向着四魂之玉的诞生地,那个溶洞而去。
      至于回溶洞为什么一定要从除妖村上空大摇大摆地经过,奈落是不屑于思考的,尽管他知道,还有其他的路,或者其他方式可以选择。

      毫不掩饰妖气的情况下,自然很快引起了除妖师们的警觉,这种庞大的妖气漩涡,吸引了整个除妖村倾巢出动。
      领头的正是琥珀。

      一个时辰之前,琥珀目送着桔梗渐渐远去,一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他知道这是独属于桔梗而旁人无可替代的她的所谓的宿命,他还预感到,这熙熙攘攘荒唐可笑的烟火人间,将会陷入比起十二年前有过之无不及的水深火热之中。
      只是没料到,这水深火热的万恶之源竟来得如此之快。

      “别来无恙啊,奈落?”
      琥珀握紧了手中飞镰,眸光中透出凛冽杀意。当年族人遭阴谋陷害,死在包围圈中的惨状,他没有一时一刻忘记过。

      奈落停在两丈来高的空中,俯视着地面上呈包围之势训练有素的除妖师,唇角习惯性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轻笑。琥珀面上没有惊讶,看来已经从桔梗口中知道他复活的事了。
      “琥珀,这就是你欢迎旧主的方式吗?真是冷淡啊,呵呵呵。”

      “旧主”二字甫出,除妖师一阵众哗:首领曾是这等邪气冲天的大妖怪的......奴仆......吗?
      “奈落!”伴随着琥珀的怒喝,飞镰夹带着呼呼尖利的风声向奈落飞旋而来,奈落只微微侧身,便让飞镰从他左侧滑了过去。琥珀反手一紧锁链,飞镰折返方向往回飞旋,直直向奈落右臂砍来,不过这对于奈落来说实在太无杀伤力,他略侧了侧身,让飞镰从右侧安然飞出。
      “这么多年竟然丝毫没有长进啊琥珀......”
      奈落正要奚落之时,却见琥珀唇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情知不好,却已来不及反应。那飞镰在靠近他身体的瞬间,突然化作千万条银丝,旋转收紧。飞镰刚才的轨迹是先左后右,刚好绕他周身一圈。银丝层层叠叠好似源源不尽,眨眼间将他裹缠成一枚硕大的蚕茧!
      蚕茧之内,奈落扯下千千万万银丝中的一条观察。
      金蚕妇,擅将活物裹缠,分泌酸液将其溶解吸收的群居妖怪。
      呵,琥珀竟能将妖怪驯化到如此境地,那飞镰的锁链,都是金蚕妇伪装的吧。这么大的蚕茧,他到底同时操纵了多少只金蚕妇啊。奈落想起,桔梗也是个驯妖高手,死魂虫虽然战斗力弱得惊人,忠诚方面却是胜过了他那些分身太多。

      不过比起宠物来,他还是觉得他亲亲的小蜜蜂最可爱~~

      “还在等什么!结界加持!奈落不是一般的妖怪,必须先封住他!”
      琥珀指挥着除妖师们施展“斗炎封尽”,蚕茧前后左右各有一名除妖师将索箭射进蚕茧,箭身后长长的铁索固定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对应四方守神,然后将原本抹上松油的铁索点燃。一时之间四条火蛇蜿蜒游向蚕茧之上,蚕茧立时燃起熊熊火焰。金蚕妇的蚕丝遇火不断,反而熠熠发光,温度奇高,可将活物生生炼化。

      蚕茧内温度越来越高,蚕丝从银色变成了金色,有着不可触碰的炙烫。奈落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些小伎俩,似乎挺有兴趣的样子。若是以前,他怎么会允许这种无聊的小玩意儿近身,现在的他,倒是乐意去看到诸如琥珀,诸如这繁红翠绿的尘世的改化变迁,比那时候平和得多了。
      不过还不足以让他有耐心陪玩下去。

      火焰中的蚕茧犹如一个悬挂在近处的燃烧的陨石,突然,蚕茧上开了一个小口,最猛胜的脑袋钻了出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最猛胜露出头来,啃噬蚕丝的声音咯叽作响。
      “最猛胜!”意识到情况不妙,琥珀从身后同伴的手中接过一把长弓,箭矢顶端涂抹了什么,莹莹泛着绿光。
      “这是以磷妖心脏炼化的毒液,好好品尝吧,奈落!”
      最猛胜刚将奈落面前厚厚的蚕丝啃噬干净,却见一束绿光直面刺来,奈落急忙侧身。箭矢还是钻进了左肩,那绿光猛然放大,奈落只觉一阵剧痛,整条左臂连着半个肩膀已经感觉不到了。
      琥珀抓住机会,拔出腰间佩刀,沿着那固定蚕茧的铁索一步跃起,长刀扬起,狠狠劈向茧中的奈落!奈落伸出仅剩的右手,轻而易举接住这携裹杀意的一刀。
      刀身被奈落双指固定住动弹不得,琥珀本清俊的脸庞因愤怒而略显扭曲。奈落有些好笑,“做的不错,琥珀,长进不少。该报的仇也都报过了,你就这么恨我吗?趁我现在还不想杀你,速速退下!”
      “此身百死何足惜!可是桔梗大人......她为什么要因你而死,因你而活!凭什么?!”
      长刀已然无法动弹,琥珀突然拔出腰间短刃,伴随着口中咬牙切齿地质问,直直刺向奈落心窝。
      奈落本欲抵挡的动作在听到“因你而活”四个字停了下来。
      上一世,为了杀她,他苦心经营殚精竭虑,桔梗因他而死,他比谁都清楚。可是,因他而活什么意思?难道这一世的复活,是因为他?
      怎么会?
      短刃刺入心口,滚热的血液迸溅出来,两人的脸上身上,鲜红点点。可他却无知无觉,脑海中都是那空濛空间里的事情,他有□□,而她没有;他完好无损,而她旧伤撕裂,痛楚不已......
      “因我而活?什么意思?”奈落眼神里迸射出狠烈的阴戾,心口上的刺伤似乎毫无知觉,长臂猛然袭出,掐住琥珀脖颈,将他举起在半空中。“桔梗在哪里?”
      “你......不配......知道......”
      喉间窒息,琥珀艰难吐出几个字眼,眼神却依然倔强固执。
      奈落目光斜斜转向其他除妖师,加重手上力道,有红色的血丝从琥珀嘴角流出。
      “在哪里?没人告诉我吗?”
      “一个时辰前向西方而去!”
      眼见得琥珀危在旦夕,除妖师里有胆大些的站出来,透露了桔梗的行踪。被掐住脖颈的琥珀艰难扭过脸来,瞅着那人的眼神里像要喷出烈火。
      “早说不就好了,哼。”
      奈落本无心杀他,得到回话,看琥珀愤怒的表情不像有假,便松了手。琥珀像只受伤的鸟儿,从两丈来高的空中重重摔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