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莫及》停机九年

6、 此生未休

　　（1）
　　“我是直灵哟，别来无恙，桔梗大人~”
　　直灵的声线说不上冷漠，却有种难以掩饰的戏谑的意味。眼角眉梢游走着自矜和傲然。

　　眉间微蹙，桔梗沉默着，并没有回应直灵。
　　四魂之玉并没有消失吗......
　　琥珀说起过最终那一战，戈薇的箭贯穿了四魂之玉，还向玉许了愿望。初听之时，桔梗有种隐隐的不安，但玉确实的消失，让她也说不出什么。但如今，四魂的一半就在自己面前，可比什么言语都有效得多。

　　果然啊，堂堂四魂，岂会因为人类小小的愿望而湮灭无踪。
　　唯一正确的愿望？
　　在她还没有血凉心死之前，她也曾对这可笑的愿望执着过。可当年复生之后，看到她那转世携玉而来，便知道所谓“愿望”，不过是个幌子。

　　细想想，许愿便可让玉消失的说法实在荒谬。最初，是谁给出这一说法的呢？假设这个说法是正确的，那么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应当验证过才能肯定其正确性，可几百年来，四魂之玉依然存在。若假设并未验证，那这个说法又如何可信？最重要的是，既不可信，第一个说这话的人又是如何得知消灭四魂之玉的方法，并将这说法一代代流传下来了呢？

　　虚妄啊……

　　桔梗心中的不安似乎有了答案：
　　恐怕，最早给出这一说法的，是四魂之玉本身。
　　灯火的阴影在桔梗冷峻的脸上跳跃，连她的影子一起，也微微晃动着。抓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颤抖。她几乎是从唇齿间隐忍着吞吐出一个一个字眼。
　　“别来无恙？你我不曾见过，更无离别可言，何以‘别来无恙’？”

　　眼见得桔梗的面色一点点变差，直灵反倒掩唇一笑，慢条斯理走到桔梗面前，蹲下身来，脸庞伏在桔梗双膝上，一脸的腻歪。

　　“不要这么冷淡嘛桔梗大人~以前您可是把小灵捧在手心里守护着的呢~”
　　“？”
　　“您不会忘了吧？就是您守护四魂之玉的那段时间啊。我和曲灵力量不分上下，持有者心思纯净，我便可压制曲灵，反之，小灵就要吃苦头了呢......那会儿借着您的力量我完全占据上风，好爽快啊~可是那个女人竟然把玉弄碎了！害得我力量分散连聚形都难......”

　　直灵像个菜市场大妈似的分分钟变脸，喜怒哀乐轮番表演几遍，还真的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来。
　　桔梗原本是带着怒气的，然而现在完全被直灵弄得满头问号：这家伙究竟想干嘛？
　　转动轮椅向后退，直灵一个不防备从膝盖上滑了下来，不甘心爬起来再扑，桔梗只好再退，再扑，再退......眼见膝盖是扑不到了，索性直接抱着桔梗双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嚎哭诉，那叫一个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好想一脚踢开他......可那是琥珀的身体啊，皱眉，忍了。

　　门外，两个巡逻的除妖师被“琥珀”的哭喊声吸引来，见证了这美如画的一幕。

　　“首领在干嘛？”
　　“谁知道啊，有啥伤心事吧。”
　　“我觉得哈，可能是在求桔梗大人实现愿望啥的吧。”
　　“哦哦！桔梗大人是翠子巫女再世啊！赶紧拜！咱也求求！”

　　说着，俩汉子大门口隔着院子冲里屋跪下，咚咚磕下几个大响头，许了今年娶媳妇明年生崽子一家人几代同堂的美好愿望后，好一番顶礼膜拜，才毕恭毕敬地退下了。

　　被当成送子观音了吗......
　　冷汗暴起，桔梗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再看一眼自顾自哭诉的直灵......这家伙，真的是那阴沉险恶的邪玉的一半吗......

　　“呜呜呜桔梗大人您都不知道人家有多惨.......还有那个奈落啊好讨厌的！玉一到他手里曲灵就变得好强，逮着空就欺负人家！说到曲灵我就来气啊活该他被杀生丸一顿胖揍！那个杀生丸啊就冲这点我欣赏他！可是他也好讨厌啊竟然对人家没兴趣！讨厌死了讨厌死了！果然还是桔梗大人最好了~托奈落的福又见到您了呢~~~”
　　直灵搂着桔梗双腿蹭啊蹭，眼泪鼻涕都糊到绯袴上了。随着直灵忽喜忽悲的颜艺变化，桔梗的表情也从不解到无语到嫌弃到石化转换了好几遍，一辈子的表情都在今天耗尽了......

　　等等，他说什么？

　　“托奈落的福？什么意思？”

　　像是一直等待着桔梗的疑问般，直灵停止胡闹，唇角重又勾起狐狸一样的笑容。
　　“您终于稍微有些兴趣了呢。”
　　“！”
　　桔梗恍悟，说这么多，只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吗？
　　脸偏向一边，对于直灵的试探，桔梗不置一词。
　　“冷淡得可怕啊，您似乎对复生很不满意。”
　　“不满意如何，满意又如何。”多余的话，桔梗并不想说，“因为我没有主动调查复活的原因，按照你预想的那样成为完美的棋子，所以，你亲自现身了？”
　　“棋子......别说的这么难听嘛~我来此确是因为您，但并不是您想的那样。”

　　一缕游丝般的光线从琥珀头顶悠悠然飘忽而出，慢慢铺洒开来融成人的形态，琥珀的身体失去意识控制，倒在桔梗腿边，桔梗伸手探在他脖颈处。
　　还好，没事。

　　“真是温柔啊，桔梗大人。”
　　通体洁白的狩衣泛着微微的光芒，高高的乌帽下一双细长的弧线优美的眼睛，执于手间的蝙蝠扇慢慢开启又合上，直灵扯出一抹狐狸式邪魅的笑容。

　　“放心，这孩子没事的。曲灵也好直灵也好，我们不过是一缕意念，没有实体的，所以，必须要借助活着的□□，才能与您有肢体上的互动~”
　　苍白的手虚无地穿过油灯的灯焰，灯焰不过因为细小的风微微晃动了下。回味了下刚才的“互动”，直灵似乎意犹未尽。

　　腿边，琥珀眉间微蹙，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站起身来的时间，琥珀迅速环视了屋内的局面。方才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清楚，只记得突然间头脑一片空白，后面的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过，从桔梗冷硬的表情中他也大概猜得出，面前这个鬼影般飘忽不定的家伙，来者不善。

　　“你是谁？！”
　　琥珀站到能够随时保护桔梗的位置，神情紧张。
　　白色的扇面掩了唇，直灵一声轻笑。
　　“只是，想与桔梗大人叙叙旧而已，不要这么紧张嘛，我像坏人吗？”

　　直灵睁开一直眯着的双眸，那眸子竟然是红色的。血色绽放的一瞬间，桔梗觉察到内心某处因那抹赤红而微微震颤。那红色里没有血腥，像女子唇瓣上的胭脂，眉间点缀的朱砂，盈盈欲滴下血泪般透骨的楚楚。

　　那明明是双女人的眼眸啊。
　　翠子吗？
　　对啊，四魂本就是翠子与群妖的灵魂融合而成，群妖的精魂凝结而成的是曲灵，而直灵，自然是翠子的意志了。方才内心的颤动，是共鸣吗？毕竟，她这副泥土身体曾与翠子的魂魄融合过。
　　想到这，桔梗的心绪安宁些许。

　　“他是直灵，四魂之玉中，与曲灵相对应的直灵。”
　　“！”

　　四魂...之...玉....
　　琥珀惊得说不出话来。
　　“玉...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难以置信……
　　先是奈落，接着四魂之玉……为什么那些他认为已经翻过去的篇章，只需等待时间深海来掩埋的痛苦，又全部重回了呢？为什么会这样啊桔梗大人......对，还有桔梗大人在。
　　他在害怕些什么啊，这条命本就是桔梗大人给的。现在，该是换他保护桔梗大人的时候了。

　　“不用担心，琥珀。”
　　看透了琥珀心思般，桔梗微微低垂了眼眸，“他是直灵，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翠子意志的凝结，我与翠子曾灵魂共通，他不会伤害我的。”
　　“我怎么会伤害桔梗大人呢，”蝙蝠扇轻轻甩开，又合上，直灵悠悠然笑道，“我怎么舍得呢......”
　　“有什么话直说，这里并不欢迎你。”
　　桔梗面色冷硬，毫不客气，抢白一句呛得直灵几声干咳。
　　“且问桔梗大人，如何看待‘四魂之玉’。”
　　“为什么这么问，我怎么看待，很重要吗？”
　　“当然。您不想知道自己复生的原因吗？”
　　“不想。”
　　“那，有关四魂之玉并未消失的原因，您也不想知道吗？”
　　“没兴趣。”

　　琥珀倒是挺愿意倾听的样子，奈何桔梗一脸直截了当地冷漠，只好把到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没兴趣吗......”蝙蝠扇错开细微的缝隙，直灵微微一笑,“看来您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什么......”琥珀半懂不懂地转头看向桔梗，却见桔梗蹙起双眉，目光中透着淡淡的不屑。
　　“不管您怎么看待四魂之玉，我希望桔梗大人明白，直灵我，所代表的永远是翠子巫女的意志。您所知道的，或者怀疑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还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我想，您总有一天会想知道的。比如，那棵时代树......”

　　御神木？
　　桔梗心下一紧，似是想起什么。侧过脸来，看着直灵，试图从那张狐狸笑脸上解读出什么。
　　“身为直灵的你既已在此，曲灵想必也已自由了吧。”
　　“曲灵在十二年前最后一战时，已被杀生丸大人的天生牙斩杀。”
　　琥珀应道。
　　“那把天生牙，确实有斩杀冥界之物的能力。”
　　虽未亲眼见过那把刀的威力，但与杀生丸曾有几面之缘，那把刀所散发出的气息，灵修者再熟悉不过。那是冥界的阴气.....冥界之物得以成形，全靠阴气流转辅助。想来天生牙，是靠吸取冥界使者的阴气，使其形散，故而起死回生。但是，四魂之玉中的曲灵......

　　“四魂之玉若能靠刀剑斩杀，又何须桔梗大人毕其一生悉心守护？
　　“这...”
　　琥珀不知如何应答，直灵的话令他想起桔梗曾经说过，四魂之玉只能通过净化来了结。若真如此，那么曲灵，作为四魂之玉的组成部分，自然不会轻易消失。那也就是说，十二年前大家拚却性命的一战，只是徒劳吗？如今奈落也已复活，难道真的要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再重新来过吗？
　　琥珀只觉得呼吸变得困难，紧紧握住双拳，指甲嵌进手心，生生地疼。

　　“曲灵也好，您与奈落的生死宿怨也好，小灵说得再多，都不如您亲自揭晓来得有趣......”
　　“那可要让你失望了，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桔梗打断直灵，直截了当地反驳道:
　　“你的立场如何，代表谁的意志，与我无关。这具身体的复活非我本意，想要取回随时都可以，你最好明白，我已经不是‘巫女桔梗’，第一次复活的时候不是，现在，更不是。”

　　“您大概误会了，您的复活并非小灵所为......”

　　“够了！”
　　是谁所为又能怎样，她一而再再而三被强行唤醒已经是事实，到底要她怎样才肯满意！
　　“我累了，你请回吧。”
　　桔梗转动轮椅，背过身去，不愿再说什么。

　　直灵欲言又止，只得将口头的话吞下。一声叹息，将折扇打开，轻轻挥动，一道微光随之而生，无数细碎的星芒随着扇子的移动而飞舞，旋绕到桔梗周身，仿若一道泛着柔光的细小溪流，缓缓沉到伤口里去。桔梗感觉到一股暖流从伤口流入体内，泥塑的五脏六腑隐隐发热，全身包裹在一层细密又柔和的光芒之中。右肩的伤口，慢慢愈合。

　　噗通——
　　这是......心跳！
　　然而只有一下，那泥土塑造的心脏只跳动了一下，便再无动静了。

　　“这......什么意思？”纤指覆在心口处，桔梗不可置信地看着直灵。
　　“谁知道呢。”直灵敛眉一声轻笑，眼神竟变得柔和起来。
　　“桔梗大人，心是一直握在自己手中从不会消失的，命运也是要靠自己谱写的。虽然听起来很可悲，可是并不是所有的灵魂都有重生的机会。不管是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样的形态，现在的您，正实实在在地活着不是吗？试着感受新的生命如何，也许，会有不一样的人生。就此别过，下次再见的话，真希望您对小灵稍微热情一点呢......”
　　“啊对了，这件事也许您有点兴趣。您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小灵要说，托奈落的福，又与您相见了吗？”
　　直灵本就虚无的身形逐渐透明起来，衣襟边缘融化成星星点点的碎光，慢慢消失不见，只剩下略带遗憾的声音在屋内回响。
　　“您的生死，皆因奈落......”

　　“什么？！”
　　琥珀惊怒。

　　空旷的屋子里，景象瞬息万变，琥珀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回头看向桔梗，却见她低垂着眼眸，双手一直扣在心口上。

　　“刚才，这里，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
　　琥珀不是太懂桔梗的意思，桔梗好像也不是说给他听。她缓缓从轮椅上起身，向门口走去。
　　右肩的伤复原了。
　　未经她允许，直灵擅自做主了。
　　但体内死魂并不充足，第一步便颤颤巍巍地向一边倒去，肩膀撞到了门框上，琥珀想上去扶一把，她却挥手拒绝了。抓着门框直起身子，歪歪斜斜地移到廊檐下，靠着柱子站定，纤瘦的背影在夜晚的灯火中凝成一抹倔强的白虹。
　　漫天的星斗像欲垂的眼泪，滴滴明亮悬于夜空之中。桔梗扶着柱子坐到廊沿上，仰望着满天星海的素白面庞唇角扬起，无声地笑着，如水的双眸里满是凄伤。

　　（2）
　　此时，奈落站在人见城主城顶上，目光从城内万家灯火汇聚成的海洋，移到城墙那绣着陌生家徽的旗帜上。

　　真快啊，这片曾被他的瘴气侵染寸草不生的土地，已经焕然一新了呢。

　　夜风有些大，将他的衣摆撕扯地猎猎作响。他这样想着，不禁一声轻笑。身形轻转，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进了主殿。两步一盏灯火，将主殿映照地透亮，这座城比他统治那会儿更有人情味。
　　他走到一处，停了下来，好像是这里，他坐在这个地方，她站在那个位置，一脸嘲讽地说，没有人比你更需要四魂之玉，妖怪奈落，不，半妖奈落。

　　为什么会想到她呢，回到人见城，想到的为什么会是她呢？当时明明很气愤，现在却并不这么想，反而觉得，她要是此时此刻突然地走进来才好。

　　啊，好像确实有人来了。

　　威严的男子步了进来，衣襟上绣着与城中旗帜一样的家徽。惊觉屋内立着一道颀长身影，男子迅速拔出腰间佩刀。
　　“何人在此？！”

　　慢慢回转身来，奈落上下打量着来人。
　　“你是这座城新的主人？”
　　在男子惊异的目光中，奈落坦然坐到主座上，甚至示意他落座次席。男子本欲发作，看到奈落衣服上的花纹，目光平静下来。

　　“你是人见旧臣？”
　　“我若说，我是人见荫刀，你信吗？”
　　“呵，那家伙已经死了一十二年，坟冢都已荒败，你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十二年......已经十二年了吗？

　　不过才十二年而已，他所熟悉的一切已经改头换面，再不似旧时。如今他坐的位置，是属于面前这个男人的。
　　好笑，他明明就在这里，这些东西却已经不是他的了。
　　她当初也是这种心情吗？本来熟悉的一切，属于自己的一切，如流沙从手中溜走，只能眼睁睁做个旁观者。

　　见奈落久久无话，男子只当他是怕了，一脸得色地收了刀。
　　“乱世混战，人见家气数早已灭尽，你若愿归我麾下，功成之日自当有你一官半职，荣华富贵自不必说......”

　　“嘘——”
　　奈落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最讨厌思考的时候被人打断。你这样的蝼蚁，一根手指就能碾杀灭尽。想要活命，就乖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