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莫及》停机九年

8、金之章 夜入须弥

　　（1）
　　正午时刻，虽是初春季节，阳光已十分艳丽，兼之新草透绿，春花绽蕾，山间景色甚是怡人。忽而天色骤变，乌云遮天蔽日而来，水鹭城正上方云层中电闪雷鸣，阴风大作，似乎一场大雨将至。城郭中行人纷纷躲避，飞禽走兽四处逃窜，一时间人间一片寂静，只闻云层中轰隆隆暴击之声。

　　不多时，浓云一分为二，一丛向西方离城而去，一丛则迅疾沉入城郭之中。

　　乌云散去，天朗气清，阳光普照万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城郭□□，一顶华丽的轿子缓缓前行。轿中人似乎在做什么动作，导致轿身不停倾斜颤抖，有女人拼命忍耐的喘息声从轿子里传出来，一前一后两位轿夫光是保持轿身的平衡就已非常吃力，对轿子里的声音充耳不闻。

　　轿门突地拉开一道缝隙，一条女人的胳膊，光溜溜地伸出来，像在求救似的挥动着。突然有什么从里面大力地拉扯了她一把，那只手退了进去，靠近轿门的时候猛地抓住边沿，死死抠住不放，有红色的血丝从指甲缝里溢了出来。

　　然而不过是一口茶的功夫，女人的声音从喘息变成闷哼，渐次弱了下去，那只手松松地耷拉在缝隙处的边沿上，鲜艳的大股的血水沿着雪白的手臂和轿子边沿，滴落到沿途的草叶上。

　　轿前开路的一位武士打扮的侍从，鼻子抽了抽，对那滴落的新鲜的血液很是敏感的样子。

　　“茨木！茨木！”

　　轿中人的喊声显得很不耐烦，在轿中狠狠跺脚，轿夫们惶恐，停了下来。

　　那叫茨木的武士应声匆匆赶至轿门处，跪地伏倒。
　　“主人请吩咐。”

　　那流着血水的手掌就在茨木眼前，一寸之距，他甚至能看到阳光折射在那血水上的七彩的微光。他太沉醉于血液的香味，以至于没听清轿中人在说什么。

　　“茨木，我让你给我操办生辰宴，听到了吗？”
　　闪开的轿门里，一只眼睛透着凛冽的寒光直射到茨木身上，茨木伏首唯唯道：
　　“属下听令！”

　　轿中人击掌两下，轿子再度抬起，直到后面的轿夫走过去，茨木才敢抬起头来。

　　他忽然想起，那轿中人上月刚办过生辰宴，这是不是不太好。

　　脚边，草叶上新鲜的血滴在滚动，他俯下身子伸出舌头，将那血水舔至口中，细细品味。血香充盈脑际，让他面对太阳的时候，感到一阵阵醉酒般的恍惚。

　　唇角弧线越勾越长，尖利的长牙迅速增至寸许长短，一张原本还算端正的脸庞逐渐扭曲变形。

　　呵，管他呢，即便大人天天生辰，那些蠢物又能怎样。

　　水鹭城相隔甚远的一处山涧旁，正在饮马的桔梗，遥望着另一半浓黑的云团栖落之处，那是......小须弥山。

　　而在桔梗后方百里之遥，奈落对桔梗的感应被两团乌云里冲天的妖气干扰，那妖气之强，堪与他相比。生前之时除了他之外，还有如此强大的两个妖怪存在吗？若是他死后的这段时间方方兴起，未免也太快了。

　　（2）
　　水鹭城。

　　全城上下张灯挂彩，准备着城主的寿辰。这是正午时分刚得到的敕令，要求辖下各区务必七日之内向城主进献寿礼。

　　即便远在城郭之外，奈落也已觉察到主城内浓重的妖气。如此劳民伤财兴师动众，奈落没有那样的古道热肠为民除害，他自己就是“害”不是吗。不过，能够与他相提并论的妖怪，怎么能够存在呢？

　　“桔梗大人为何要因你而活！”

　　本欲动身前往水鹭城，耳边突然回响起琥珀的话。

　　眼帘低垂，奈落叩问本心，这次复活疑点那么多，他不但没有去查明原因揪出幕后捣鬼的家伙，反倒因为她而负气一般有意避开。

　　他什么时候也这般肤浅了？
　　哼，她因谁而活与我何干！

　　转身拂袖而去，一股意气顶着，奈落愤愤然行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又顺着脚尖的方向看向前方——

　　须弥山，她正前往的地方。

　　罢了......
　　一世逃不脱，两世躲不掉，他被她握在手心里动弹不得，生生世世都沉沦在这纠葛中了。

　　（3）
　　小须弥山。

　　山脚下，桔梗仰望着这座她生前就想一窥真容的神山。
　　传闻小须弥山上曾有一位静空禅师，能通百兽语，日日与山间飞禽走兽讲义佛典，天长日久，那鸟兽虫鱼竟略略有了佛性，即便是曾为非作歹的精怪，也收敛了心性，潜心向佛。整座山祥和一片，山顶时常有紫光笼罩，渐渐便有了神山的美名。

　　乱石铺就的狭窄山道上布满了苔藓，加之迷迷蒙蒙的牛毛山雨，让进山变得很艰难。小红马起初走得还算稳当，渐渐地也疲倦下来，停在一片竹林之中，再不前进了。

　　桔梗只得下马，略作停息。天色已晚，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竹林中没有可避雨的大树，连个山洞都难得一见，衣衫半湿半干地贴在身上，很是难受。顾不得自己狼狈，桔梗扯了一把新鲜的嫩草，小心翼翼地送到小红马嘴边，小红马倒也乖巧，缰绳松松放着却不乱跑，只偎在桔梗手边，咀嚼着她手中肥美的草叶。

　　突然，小红马低低“咴”了两声，桔梗微笑着揉揉它脖颈处浓密的鬃毛，
　　“你也发现了呀。”
　　眉眼低垂，目光看似无意地斜过竹林深处——那里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这边，进竹林的时候，桔梗就觉察到了。

　　假意擦拭小红马身上的雨水，慢慢的，右手小指触到了那把名为“灵珀”的长弓。
　　迅疾取弓，引箭，射出，一连串动作眨眼之间完成，行云流水干净利索。带着紫光的飞箭划破雾雨蒙蒙的黑暗，所经之处竹子尽向两旁倒去，齐刷刷开出一条通路来。
　　钉——
　　箭镞穿透竹子的声响传来，那道目光感觉不到了。

　　“消失了......吗？”

　　不过，因为刚才那一箭，浓密交错的竹林枝叶之间开了道豁口，一个隐隐约约的仿佛屋角的东西露了出来，雾雨蒙蒙的黑夜里，像只蛰伏着等待猎物的小兽。

　　桔梗凝眉思索片刻，向着屋角的方位走去。小红马见她动身，亦步亦趋地跟着。桔梗转身过来，柔声道，
　　“你在这等我。”
　　小红马却是不依，上前咬住桔梗衣袖，非要跟着的意思。无奈，桔梗只得拿起缰绳，牵着小红马穿过狭窄浓密的竹林。

　　那是一座寺庙。确切点来说，是一座不大不小并未荒废的寺庙，却不知是何原因，没有一丝灯火，黑黢黢一片。门前既没有金刚塑像，也没有地藏菩萨，只有几簇杂生的竹子，竹叶在夜雨微风中簌簌作响。

　　桔梗轻轻敲了敲门，
　　“有人吗？雨夜路滑，不便赶路，望叨扰一宿。”

　　无人应声。
　　那门竟是虚掩的，敲击下错开了一道缝隙，幽幽的，一股特别的味道传出来，桔梗心下一惊——血腥味。
　　桔梗侧身一点点推开门，静夜中，厚重的木门开启的吱呀声仿佛放大了好几倍，格外刺耳。大门的屋脊上，一双眼睛投射出狠厉的目光。墙上，一团黑影倏忽闪过。

　　桔梗恍若不知，牵着小红马进了院子，环视院子一周，中规中矩的寺庙，左右两侧是大小相同风格一致的偏殿，正前方是主殿，规模大一些，主殿前有一片空地，林立着几座舍利塔，空地与前院之间一条小溪，从后堂处流过来，沿着右殿里侧流回后堂方向。溪水上架有两座木桥，要进主殿，唯有从木桥上通过。

　　越靠近主殿，血腥味越浓。踏上木桥，桥下溪水潺潺，仿若呢喃低语。桔梗微微侧目桥下，暗夜的溪水中，一团一团的阴影。

　　行至桥中，小红马开始躁动起来，前蹄踩踏着桥身，不断发出响鼻声。桥身在它的踩踏下微微颤抖摇晃。忽然一声怪响，主殿上十几团黑影齐刷刷涌出，朝着桔梗的方向迅疾奔来，隐隐约约不知投掷出什么物事，密密麻麻。桔梗旋转手中长弓，灵光闪烁，尽数弹了回去，那十几道黑影未曾想被自己的武器击中，叽哇乱叫着逃散开去。
　　紧接着背脊一阵凉风吹来，原是一只大鸟，约有丈余来宽的翅膀扇起一个个小旋风，小红马受惊，猛然向前冲去，手中缰绳未松，桔梗被这猛地一拽，险些摔去，本欲张开的结界也不了了之。来不及布结界，桔梗引弓连射两箭，箭镞将那大鸟的翅膀钉在大门上，再难动弹。

　　在这时，小红马突然嘶鸣起来，桔梗转身看去，见水中跃出一只只腥臭的怪物，将跑到桥头的小红马团团围住，一只已扑到小红马背上，正欲下口。

　　情急之下，桔梗引出一箭，却未射向那些水妖，而是擦过水妖们头顶，钉在了主殿大门门框上。当下群妖呆愣住，只听到箭尾嗡嗡的震动声。

　　“您伤得很重，在下略通岐黄，也许能帮上点什么。这样耽误下去，只怕延误了医治良机。”
　　桔梗抬高声线，似乎在和主殿里什么人说话。步履平稳，一步步向桥头走去。那些水妖竟一个个目瞪口呆，慌乱逃窜进水中。
　　走到小红马旁边，桔梗检查着方才被水妖咬住的地方，还好，只是掉了些毛。

　　主殿中传来两声闷闷的咳嗽，啪擦啪擦的火石击打声响，随之灯火悠悠燃起。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向着门口移动，在灯火摇曳中仿若干枯的树叶，一阵细微的风就能吹倒似的。

　　“你......不是他的帮手吗？”
　　主殿的大门错开一道缝隙，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他？他是谁？”

　　主殿终于缓慢开启了一扇门，门中人细细打量着桔梗，桔梗也细细打量着他。

　　那是......山童？
　　浑身长满了长毛，披着袈裟的干瘦的山童。

　　“原来是位巫女，失礼，失礼。”
　　“擅闯进来，失礼的是我才对。”桔梗俯身示意，“您就是静......”

　　“嘿哈哈哈哈哈哈！静空老贼拿命来吧！”
　　桔梗的话被一串张狂的奸笑打断，那笑声来自空中，伴随着扑簌簌翅膀扇动的风声，成片的鸦天狗呼啸而来！
　　是被寺庙周围其他妖气干扰了吗？这么重的妖气竟没有觉察到。

　　静空费力打开主殿大门，大喊道：“孩子们快进来！”
　　方才隐藏在暗处的各类小妖们，手忙脚乱地从屋脊，树顶，墙根，水底，舍利塔中跑出来，灯火下桔梗看清了那些妖怪的真面目，有穿着破烂禅衣的山童，有尚未完全化成人形的鱼精虾怪，还有一些种类繁多的飞鸟，花草精灵。
　　不管模样有多奇怪，也不管有多少种类，他们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妖气，有一种共同的清净的感觉。桔梗遥遥看着模样怪异的静空和尚，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考虑。

　　原来世人所认为的至明至净的无上禅师，是一只妖。

　　那鸦天狗足有人形大小，狞笑着抓起速度慢一些的小妖，随手撕成两半，一时血肉横飞，哭喊声一片。混乱之中，小红马向主殿狂奔，生生撞开一只扑向静空老和尚的鸦天狗，那鸦天狗暴怒，旋身俯冲下去，欲将小红马生吞下肚，却被身后一支破魔箭射中，瞬间化作飞灰了。

　　鸦天狗之众见同类被伤，张牙舞爪齐齐向桔梗俯冲而去。桔梗引弓秉力射出一记破魔箭，巨大的紫色光束随着飞箭照亮了院落，仅仅一箭，乌压压一片数十只鸦天狗尽皆灰飞烟灭！

　　零落的一只在高空中扑闪着翅膀，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进攻。寺院一众小妖躲在大殿门后，齐刷刷伸直了脑袋看着桥头的桔梗，似乎不敢相信，这么一大群鸦天狗竟被她一箭消灭了。就连门口的静空，也是一惊。

　　“巫女，你叫什么名字？”
　　那天狗问道。

　　“桔梗。”
　　桔梗收了弓箭，冷冷道：
　　“不想送死的话，就回去通风报信吧。”

　　桔梗？听到这两个字，静空认真打量着面前的巫女，双眉紧锁。

　　“哼，你会为今天的事后悔的！”
　　鸦天狗将手中抓着的东西狠狠扔了下来，转身飞去。那东西落到地上，骨碌碌滚到桔梗脚边。

　　一颗山童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