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莫及》停机九年

5、 曲直并与

　　（1）
　　傍晚，溪水旁的草地上，戈薇观望着远处的森林。

　　近日来，森林里的瘴气似乎比之前增加许多，戈薇感到一丝不安，却又看不出明显的异常。

　　距上次争吵已过去两日，犬夜叉仍不见踪影。虽然心里还是有道坎，但是，只要他肯主动回来，她又怎会再生他的气呢。他单纯任性，二百多岁仍然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她不是不能包容他，但是婚后这么多年，尤其是现在，她年近而立，他却还是一副少年模样，周围的目光和私下的言语，让她变得越来越敏感......
　　如果再过十年......
　　戈薇不敢再想。

　　“娘亲，好看吗？”
　　榊捧着一束小花，兴高采烈地跑到戈薇面前。
　　收回思绪，眼神落到小小的女孩身上，戈薇忽然觉得一阵满足——她是个母亲，不管怎样，女儿还在她身边。有这个温软的孩童在，她就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

　　她微微笑着从榊手中的花束里拣出一朵红色野蔷薇，戴在女儿乌黑的小脑袋上，
　　“好看。我们榊最好看了~”

　　榊咯咯咯笑得明亮，指着花束里的一朵小花问道：
　　“这是什么花？”

　　那是一朵紫色的单轮花，花瓣上深紫的纹路像一道道伤口，从花心一路铺撒蔓延到花沿，五枚花瓣看似单薄，却意外的厚实硬挺，坚强又倔强的样子。

　　真像那个人啊。

　　“桔梗。”戈薇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收回。“这花名叫桔梗。”

　　桔梗......
　　好久好久，没有再说出这个名字。这许多年来，她和犬夜叉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当境况或者话题和“桔梗”这两个字有关时，便会默契地转移注意力，绕到其他事物上去。越是刻意回避，越是难以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桔梗”所代表的已不仅仅是那已死的巫女，更像是一条长长的刺，横在他们的血肉里，每每触及，各自疼痛，又都缄口不语。

　　“哦。”
　　榊摸着桔梗紫色的花瓣，像想起什么似的，拉拉戈薇的衣袖，糯糯开口。

　　“我们去找爹爹吧。”
　　“找他做什么？不去。”
　　哼，找他？主动找他不就代表是她认错了吗？
　　“榊知道爹爹在哪哦。”

　　榊悄声细语的，像在透露什么惊天秘密。闻言，戈薇眸中着实闪过一道亮光，然而转瞬又恢复了冷漠。

　　“他爱去哪儿去哪儿，管不着。”

　　“.......”
　　榊嘟着嘴巴，小脸上写着不满，却又不敢顶撞母亲，即便只有七岁，母亲的脾气还是清楚的。

　　想起什么，她忽然把那朵桔梗单独挑出，举得高高的。
　　“爹爹很喜欢桔梗花呢，我们带着它去......”

　　她只是想告诉母亲，带着这花去找父亲，他一定会开心地和她们一起回家。然而，母亲的脸色刷一下惨白，猛然睁大的双眼如一道禁令，吓得榊吞咽下后面的话。
　　一把夺下桔梗花，握紧，揉碎，紫色的汁液顺着掌心纹路滴落下来。戈薇一步一步靠近榊，沾着花汁的手抚上女儿脸颊，柔软白嫩的孩童的侧脸涂抹上了紫蓝色的痕迹。

　　“他告诉你的吗？他对你说他喜欢桔梗？果然啊，他果然是念着她的......呵呵，死了好啊，真好......死了，就能永远活在他心中了......”

　　榊吓得一动也不敢动，这样的母亲她从未见过。刺耳的冷笑，还有毫无光亮的瞳孔，她看得到，母亲的瞳孔不仅没有亮光，还散发出不知名的黑气，冰冷的语气里似乎混杂着另一个人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

　　而母亲却浑然不知。

　　“每天上山，他都跟你说这些吗？”
　　语调听不出悲喜，戈薇似笑非笑地看着榊，手掌如指爪一样扣在榊肩头，疼得刺骨。小孩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疼......疼......娘亲......”

　　从山上修行回来，父亲时不时地会到神社的墓碑前坐一会儿，那墓碑旁边，种着好些这样的小花。她曾经想要采摘几朵，被父亲喝止了，她以她孩童的思维想着，父亲应是非常喜爱这花的。
　　可是，母亲好像很讨厌呢。

　　“戈薇！怎么了？”
　　“戈薇大人！”
　　弥勒夫妇的声音。

　　戈薇漆黑的瞳仁瞬间恢复高光，使了个眼色给榊，那眼神如冰如刺，榊立马停止了啼哭。
　　不远处的森林出口，珊瑚弥勒乘着云母飞了过来，

　　“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在采花，榊摔倒了。”
　　戈薇温柔一笑，上下打量弥珊夫妇二人：弥勒手持锡杖，珊瑚也一身戎装，手里提着一个鼓囊囊的收妖袋，显是刚刚战斗结束。
　　“有妖怪？”
　　“戈薇大人不知道吗？”弥勒道。
　　“什么......”
　　“村子的结界好像变弱了，有妖怪闯了进来。”
　　珊瑚接过话柄，瞳孔中流露出些许疑惑。

　　村子的结界是大战之后，枫婆婆指导戈薇，二人合力布下的，结界减弱，枫婆婆如今年迈，戈薇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才对吧。

　　“是吗......怪不得森林里的瘴气加重了。珊瑚，法师大人，辛苦了。”
　　“没什么。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强化结界。”

　　不只是瘴气，妖气也很明显啊......弥珊二人对望一眼，心中升起疑窦，又迅速掩饰下去。

　　“嗯。我们回去商量下吧。”

　　意见达成一致，弥勒上前来，蹲下身子，笑着为榊擦去面上的汁液痕迹。
　　“榊乖，摔疼了吧？伯伯抱你回去好不好？”

　　榊撅着嘴巴，双手来来回回搓着那些花朵，盯着戈薇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突然一把将花扔到弥勒身上，大声道：“不要！我要爹爹！我要去找爹爹！”

　　转身拔腿就跑，不管戈薇叫得多凶，头也不回。

　　“这孩子......真是的！都是犬夜叉，把她宠坏了！法师大人，失礼了......”
　　“嘛，没事，女孩子家总是要娇气些的。”
　　抖落掉衣襟上凌乱的花瓣，弥勒不怒反笑，想到了家里那对双胞胎姐妹花，一脸的幸福。
　　“如果说犬夜叉是溺爱，那我也得同罪啦。女儿娇娇软软的，总是忍不住想宠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嘛~”

　　“弥勒！”

　　自我愉悦的畅想被妻子的提醒打断，弥勒愣住神，反应过来的时候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偷偷瞄一眼戈薇的脸色，果然......很难看......

　　自从换成齐刘海后，连弥珊都忍不住觉得，榊似乎更像已故的巫女桔梗，然因特殊的处境，他们只好口径一致地表示，榊与戈薇多么多么相像。
　　女儿？情人？这下可触了大戒了。

　　“戈薇...抱歉，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这个那个的，法师大人说得没错啊。”戈薇像听不懂似的，粲然一笑，“我去找榊，两位先回去休息吧。”
　　“啊......哦，好的......”

　　上辈子的情人吗？呵，情人啊......
　　转身背对弥珊夫妇的一瞬间，戈薇听到心里的某个地方，一阵阵崩裂倒塌的轰响。

　　（2）
　　琥珀用一天的时间，为桔梗造了一副轮椅。
　　右肩的伤口太深太长，身体难以维持平衡，整日躺着实在无趣，琥珀便想着法儿给桔梗解闷。
　　被琥珀扶着坐上轮椅的时候，桔梗突然有种春去秋来年华老去的沧桑感。好在这次的伤口没有被瘴气侵蚀，比起白灵山那次不知好了多少，一时半会儿维持这个状态倒也没什么，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召来一条两条死魂虫，一星半点的死魂便够用了。

　　这泥土身体，不是没办法复原，然而，复原又有何益，她只是安安稳稳地坐在轮椅上，任由乌飞兔走，日色替换月光。

　　虽然右手使不上力气，左手一点点转动轮子，也慢悠悠把琥珀的家逛了一遍。琥珀还没有成亲，家里虽然宽绰，却没什么家什，轮椅来来回回倒也自如。偶尔琥珀闲了，会推着她到外面去，看看周围的景色，和来来往往忙碌的人们交谈几句。除妖师们并不知道首领与轮椅上的女子是什么关系，但仅凭出现在翠子溶洞，就知道桔梗绝不是普通人。

　　除妖村的人太清楚那个溶洞意味着什么。

　　甚至开始有些莫名其妙的传言，说是巫女翠子再世什么的，总之对桔梗毕恭毕敬，如拜神一般。琥珀把这些说给桔梗听的时候，自己都没忍住笑出声来，桔梗便陪着他笑。
　　面上是温和的笑，心底却空落落的。
　　如何不空呢？
　　为什么复活？如何复活？复活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和奈落？
　　为什么为什么，太多的为什么。尽管很想再去溶洞看看，可是，残魂一缕，关心何用？知晓如何，不知晓又如何？
　　该来的总会来。

　　傍晚时分，桔梗坐在檐下，看琥珀带领除妖师们处理妖怪的尸体，剔出骨头来，打磨成各种兵器。差不多清理完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刻。

　　“辛苦了。吃点东西吧。”
　　桔梗指指桌上的饭团，歉意一笑，
　　“抱歉，我现在这样，只能做这些了。”
　　“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
　　琥珀跪坐到桔梗对面，拿起饭团，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咽下之后，才接着说未完的话。
　　“明明说过要照顾您的，还要您为我操心。”

　　琥珀这话绝不是客套，他是打心眼儿里感激着敬爱着桔梗。是桔梗给了他救赎，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这具肉身。
　　十二年前，跟随桔梗的那段日子，连沉默都是温暖而光明的，他曾想以后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时光了，如今，她就坐在自己对面，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他很开心。

　　“琥珀？”
　　“啊？”
　　琥珀在桔梗的呼唤声中回过神来，不知所措地抬起脸，嘴角还残留着米粒。
　　桔梗笑着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目光停在他衣襟上，蓦然一凛。

　　“琥珀，你怀里装着什么？”
　　怀里？
　　“哦，对了，”
　　琥珀恍悟，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正要拿来给您看的，瞧我这记性。”

　　琥珀将盒子打开，放到桔梗面前。那是一枚非常细小的结晶体，静静躺在小盒子里，散发着微微的淡紫色光芒，当然，常人是看不到光的。

　　桔梗蹙紧了眉头，慢慢合上盖子。

　　“在哪里发现的？”
　　“翠子的溶洞。这两天总是有妖怪在溶洞口晃来晃去，我就带人进去看看，在翠子胸口的空洞里发现了这个。”

　　似乎早就知道答案，桔梗并不感到意外。目光离开那小小的结晶体，看着院子里燃着的火把，良久，才缓缓开口。
　　“宿命......吗......”
　　琥珀不是太懂桔梗的意思，只是听着她唇边絮语，他的心跟着一沉：桔梗大人似乎，又背负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笃笃，笃笃——
　　有什么奇怪的声响。
　　循着声源的方向，两人纷纷看向桌上的小盒子。小盒子抖动着，盖子一张一合，似乎有什么要冲出来。

　　“小心！”
　　意识到不妙，桔梗提醒着琥珀，语音刚落，一道刺眼的亮光冲出盒子，倏地钻进琥珀体内。琥珀仿若被抽干了魂魄，木然倒了下去。
　　“琥珀！”
　　桔梗惊道，哪知琥珀的身体颤动着，竟又缓缓站了起来，提线木偶一样，姿态僵硬地走了几步，刚开始摇摇晃晃的，很快就适应了。

　　“这孩子曾用四魂之玉延续过生命吧，很容易就融合了呢~啊啦，好像还有桔梗大人的灵力呢，好怀念啊~”
　　轻佻而夸张的语调。
　　那家伙转过身来看向桔梗，唇角眉梢都是笑，笑得像只诡异的狐狸。

　　“你，是谁？”
　　桔梗警惕地望着面前的“琥珀”，却感知不到任何邪气，反而是一种清净的感觉......等等，这感觉......
　　“四魂之玉？！不对，少了些什么......”

　　“琥珀”掩唇笑道：“不愧是桔梗大人呢~我呢，只是四魂之玉的一半，直灵哟~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