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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魂野鬼重回人间 言颦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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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颦川迈入镜中,不料一脚踏空,直挺挺跪倒在台阶上,磕了个响头。
眼前黑雾重重,他伏了好半晌,视线才渐渐清晰起来。
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双黑色长靴,言颦川顺着长靴朝上看,只见一个身量高瘦的人正立于石阶之上,俯看着自己。
此人一身黑色长袍,头戴白色官帽,手里提着一个大红灯笼,面容隐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
见言颦川扑倒在地,她也无甚反应,只撂下一句:“跟我走。”便转身向前飘去。
听声音,像是个不及弱冠的女子。
言颦川来不及深思,撑起身子就跟了上去。
他左右粗略看了一番,发现此地是一个山体暗道,脚下石阶狭窄、泥泞,颇为崎岖,每一节都七歪八扭,爬起来十分费力,言颦川手脚并用,才勉强能赶上这位女鬼差的步伐。
他一边攀爬,一边左右观望。
只见两边墙上皆是古怪壁画,散发出一股潮湿青苔味。
而回头望去,那面镜子早已消失不见,身后只有无尽黑暗。
“你想问什么,赶紧问。”
女鬼差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在前方抛下这一句。
言颦川整理了一下思路,小心问道:“眼下是要去哪儿?”
女鬼差脚步不停,语气平淡,道:“去鬼市,带你找魂。”
言颦川眼中燃起微小光亮,轻声问:“一定能找到吗?”
“当然不。”女鬼差回头瞥他一眼,“能不能找到,要看你自己。”
嗯,倒也不意外。
言颦川:“鬼市人多吗?”
女鬼差:“?……鬼市人不多。”
言颦川点点头,思考片刻,又道:“你在阴间当差多久了?从前也是活人吗?”
女鬼差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最好抓紧时间,问些对你有用的。”
嗯……有道理。
言颦川:“有什么办法能想起从前的事吗?”
女鬼差:“没有。”
言颦川追问道:“为什么只有我不记得?我的功过录是也白纸一张,我看他们的纸上都有字的。”
女鬼差:“你死太久了。”
“……”
言颦川眯起眼,试着从回忆里寻些尘烟用来拼凑,不过结果和先前几百遍一样,又是一番徒劳。
其实脑海中一片空白的感觉,也不算太差。
似乎是因为全然无知,便也生不出忧虑和惊惧,到了阴间,竟然觉得有些奇妙,奇妙里甚至掺着些莫名的轻松自在。
言颦川恍神片刻,突然反应过来,当即问道,“诶?你也知道?”
鬼差暗笑一声,道:“我当然知道,死了六年还不下来的,咱们这儿几千年来就出了你一个!你不下来,咱们就年年清不了账,年年挨批。”
原来阴间当差也有政绩考核……
言颦川低头神思,望着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泥坑,喃喃道:“不过,为什么会死了六年还不下来?”
鬼差微微一耸肩,道:“总归是有人想把你的魂魄困在凡尘中,叫你永世不得超生罢,这样的事情,我们也没有办法。”
“………”言颦川脚下一滑,双膝又磕在台阶上,丝毫没有痛感,脑海中忽然浮现些抓不住的尘烟,一字一字重复道:“永世……不得超生?”
这句话,似乎在哪里听过。
鬼差驻足回头,厉声问道:“你生前得罪了谁?你可还记得?”
言颦川摇摇头,道:“没有吧……我不记得。”
虽想不清前尘往事,但自己应当是个温良的性子,应该不至于被人憎恨至此。
“你好好想想,敢囚人魂魄的,绝非等闲之辈。”
女鬼差呼出一口阴气,将灯笼提亮一些,脚步继续向前,不紧不慢道:“万物身死,魂归天地,这是六界中最本源的规矩,但凡破了,就是逆天而行,会受到天罚,一般生灵可不敢这么做,除非……”
“除非什么?”言颦川拍了拍满身泥点,赶忙跟上,问道。
“除非他已经被六界除名了。天地间查无此人,谁都寻不到他。”
“除名?”
言颦川突然想起,自己生前听过“六界”这个词,说的是天地分六界:神界、仙界、人界、魔界、妖界、冥界,六界分而自律,各司其职。
女鬼差丢下一张素白手帕,落到言颦川眼前,继续说道:“对,有些神魔鬼怪曾经闯下滔天大祸,祸事大到六界都怕连累,就联合起来将他除名了。”
言颦川闻言,又眯起眼,只觉得越听越玄乎。
“会不会是搞错了?我一介凡夫俗子,怎么会招惹到你说的什么大神鬼怪之类……”
“喂马的,长这么好看?”女鬼差回头看他一眼。
“…………”言颦川抬眸对上女鬼差的目光,认真问道:“有多好看?”
女鬼差轻咳两声,脚下加快往前走去。
言颦川抬脚跟上,追问道:“你有亲眼见过被除名的人吗?”
女鬼差道: “哪有那么容易见到?我是几年前在无间道当差,听那儿的前辈说的,她们说,三千年前有条龙,烧了天界,撕了天条,还把许多神官扔进堕仙崖下,后来就被六界除名了。”
“?烧天界????”言颦川如听天方夜谭,心中越发觉得奇妙了些。
“她烧完之后跑了好些年,谁都找不到她,但后来,她不知怎的了,又主动回去认罪伏法了。”女鬼差言辞中隐约有些叹惋,道: “再后来,它就被剥皮抽筋,锁在无间道里,烧了三千年。”
“剥皮抽筋”四字入耳,言颦川不禁打了个冷颤。
僵直片刻,他才回过神来,问道:“你是说,我的魂魄是被这样的人……锁住了?”
女鬼差回头望向他,斩钉截铁道:“对!”
言颦川心中一阵阴风划过,凉得透透。
“那岂不是,很难找到了?”他喃喃道。
“是很难,不过……”女鬼差回头望向他,眼中透出两点寒星,道:“我们追魂司自有办法。”
言颦川缓缓点头。
“原来你们叫追魂司啊!”
不错……听起来就很厉害,
思绪飘飞片刻,他又转念想到,天地间既然有如此不羁之物,敢违逆天道,囚人魂魄,要是天上神仙知道了,岂有不来主持公道的道理?
想到这里,他又问道:“有没有哪位神仙,会管一管这件事情呢?”
女鬼差微不可查地冷笑一声,幽幽道:“呵……神仙?不可能的,没有哪位神仙会管的。神仙都是不爱管闲事的。”
言颦川抬头望向前方虚无,无言再对,只一心一意撑着台阶往上爬。
“怎么不说话了。”女鬼差回头看他一眼。
“……没什么。”言颦川挤出些笑意,举起一根食指,礼貌道,“我还有一个小问题,如果找不到那些魂魄,会怎样?”
女鬼差似乎能听见他的心声,宽慰道:“找不到也能投胎。”
言颦川眼中重燃星光,道:“噢?”
女鬼差淡然说道:“不过不是入人道,而是入畜生道,畜生道没有门槛,你愿意的话,下辈子可以当个家禽,鸡鸭鹅猪狗之类的,看你喜欢哪一种。”
“……………”
言颦川收回笑容,重新垂下头,形似一只泄气的鹌鹑,虚叹了口气。
女鬼差笑而不语,加快脚步继续向前飘去。
山道里寂静黑暗,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许久,渐闻潺潺水声,四周也泛起微光,女鬼差才缓缓停下脚步,转身面朝言颦川,道:
“到了,再走几步,就是出口。”
言颦川抬头看向她,微光下,鬼差的面容渐渐清晰起来。
只见她身披一身黑色长袍,白色尖帽压住头发,上面镶着各色玉石,凄绝又鲜艳,帽檐之下是被浓艳脂粉盖住的脸,脸上一张宽唇,一对杏眼,目光炯炯,颇有厉色。
而她身后百米之处,确有碗口大小的洞,其中泄出灼灼天光。
“那么小,是出口吗?”言颦川歪头朝那处望着。
“是。”女鬼差双手相合,举过头顶,只见一丝星光自她指尖亮起,分开,随后在空中绕行一圈,形成一个椭圆光晕,那光晕中似有粼粼水波,而后又渐渐平息,变成一面凭空漂浮的镜子。
“刚刚给你帕子,还在吧?拿出来,沾水净面。”
女鬼差提起大红灯笼,高举到镜子上方,一瞬间,红烛光晕照亮了脚下台阶。
言颦川眼前大亮,凑到镜前,左看一看,右看一看。
只见镜子里显出了山道的泥泞小路,显出了暗道两侧墙上壁画,却偏偏没有显出他自己。
大概人死了,也就不能在镜子里照出容颜了?
他看了良久,开口问道:“你刚刚是不是说沾水净面?哪里有水?”
“抬头。”
言颦川抬头一望,只见头顶上方,竟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哇……原来这里有水啊!”
女鬼差“啧”了一声,一把夺过手帕,朝头顶上一挥,手帕被沾湿,重新递到言颦川手中。
“怎么这么墨迹?快擦擦脸,一脸死人相,太难看了。”
死人不是死人相,难不成还能是活人相……
言颦川暗自腹诽,但还是乖乖捧起手帕,对着自己的脸认真揉擦起来。
擦了半刻,他又睁眼向镜中看去,那镜中波光粼粼,竟然真的渐渐显化出他的模样。
言颦川瞪大了双眼,仔细将自己看了个遍,嘴里不自觉道:“这是我?”
看了一会儿,他又道:“诶,好像还真是……”
女鬼差定住灯笼,飘到他身后,也看向镜中。
只见他一头长发已然枯白近半,被几根红发绳一节一节束在身后,发尾垂到地上,漏掉的几缕则杂乱盘在衣料上。
身上穿的素白内衫只薄薄一层,堪堪遮住他瘦弱的身量,露出来的脸颊颈侧已然血色全无,唯独一双眼睛有如雀身,眼尾飞长,颇有神态。其余五官也是干净柔和,眉宽而平,唇窄而丰,鼻梁侧边一颗小痣,额间正中又一颗,衬得他颇有宽仁慈悲之相。
“你还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女鬼差不知为何,突然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说完又觉得不妥,随即清清嗓子,正色道,“鬼是照不了镜子的,只有用这忘川的水擦过脸,才能在镜中看见自己的真容。”
言颦川许多年没有照过镜子,几乎要忘却自己的模样,如今见到镜中容颜,脑海中便隐隐浮现出一些模糊往事,细想下去,却又如云烟般消散了。
半天想不起,索性也不想了,他回过头,对女鬼差道:“对了,还未请教,您尊姓大名?”
女鬼差飘回镜子后方,伸手打了个响指,镜子应声消失。
“我叫仰山君,仰慕的仰,大山的山,君子的君。”
她一边说着,一边大手一挥,变出一张黄符,用力拍在言颦川脑门上。
言颦川站得比她矮一个台阶,被她拍得向后一踉跄,双手胡乱抓住那盏灯笼的垂绦才站稳。
他虚望着额前飘动的黄符,弱弱道:“这又是什么……”
“隐身符。一会儿上去了,也不知会身在鬼市何处,所以你要记住,不论看见了什么,都不要出声,你只一缕孤魂,谁都干不过的,知道吗?”
言颦川乖巧点点头。
仰山君转身继续向前,脚步越来越慢,行到洞口下方,才终于停下来。
“抓紧了。”她沉声道。
言颦川四下看了一圈,茫然问道:“抓哪儿?”
还未得到答案,一条粗绳不知从何蹿出来,迅速绕过他的腰身,绑在他手腕上,猛然收紧,提着他就向上飞去。
他脚下一空,失了平衡,正要呼喊出声,嘴里却被不明物体堵住。
骤然间,眼前一片大亮,刺得他双眼紧闭,随之而来的,便是逐渐嘈杂的吵闹声喧嚣于耳。
言颦川适应了好一会儿,双脚才站稳于平地上,眼前耀眼白光一寸一寸散去,周围一切渐渐清晰起来。
他环顾四周,即刻得出结论。
此地是个热闹兴隆的风月酒楼,而自己,正在这酒楼二层的回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