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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个投胎的好日子 言颦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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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颦川死后第七天,才终于走到奈何桥的尽头。
他回望来时路,只觉得这奈何桥虽然不长,但场面十分混乱。
桥上的鬼魂形形色色,男女老少都有,其中不乏鬼哭狼嚎者,呆若木鸡者,诵经念佛者,自我超度者。
每位头上都顶着一团鬼火,也都保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样貌,因此脸色都是极差的。
“快走!快走!快走!不要插队!插队的老娘上去就是一钉锤!”
二位鬼差站在两侧朱红桥柱子上,身穿一身落地黑袍,手举一个黑雾萦绕的三齿钉钯,见谁插队,就一挥钉钯敲上去。
言颦川手里攥着一张空白的身前功过录,感叹这冥界实乃热闹非凡,但显然人手不够。
除了二位女鬼差,便只剩下一位老汤婆守在桥的尽头。
老汤婆脸色黝黑,身型巨大如山,独自盘坐在桥的出口,来来往往的鬼魂不过她一掌之高,她身着一袭干练黑袍,白发被一根长簪高高盘起,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生死簿,问清来者姓名,便划去生死簿上对应名字,抬起膝盖,放行一人。
“叫什么?”
“杨舟!”
“什么?”
“杨舟啊!”
“大点声儿!”
“杨舟!杨舟!杨舟!!!!!”
不过,她老人家显然难堪重任,脸贴在簿子上找了几个来回,也找不出来者姓名。
“叫杨舟!!!我夫人在前面等着我呐!你快点啊!!!!”
言颦川歪着头,关切地望着面前这位名叫“杨舟”的仁兄———他一副文弱书生样子,身体却四分五裂,看起来极为惨烈。
“别喊啦!咱这地界儿原来一天都死不了几个人的,最近不知怎的,死人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她们也不想为难您呢,您年纪轻,体谅一下罢了。”
身后的大爷提着嗓子,绕过言颦川,扒拉着杨舟兄的断臂,满脸堆笑道。
杨舟兄闻言转过身,露出一张完整的从中间裂开的头,朝身后二人瞪了一眼。
言颦川和大爷瞬间后退半步。
大爷也噤了声。
“你怎么知道原来死得不多?你不是刚来的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言颦川低头看向那声音来源,才发现自己和大爷之间,原来还蹲着个湿答答的白衣书童。
小小一个,约莫八九岁的样子。
大爷一手把着白胡子,低头笑道:“我都来半年了,一直躲在鬼门桥那儿,本想等我夫人来了一同上路,如今人没等到,就被突然涌进的人潮推到这儿了。你呢?小鬼,你怎么小小年纪,就来这儿了?”
小书童双眼炯炯,声音细软,缓缓道:“外头打仗了,我随家主逃命,原是要去京城投奔亲戚,没成想路上遇到一伙儿山匪,我们跳了船,掉进河里……”
声音越说越弱,还没说完,他又垂下头,神色落寞,不再吭声。
大爷和言颦川对视一眼,皆是无语凝噎。
默然半晌,言颦川躬下身去,拍了拍他的头,温声道:“听说,今日是个黄道吉日,咱们喝了孟婆汤,都能投个好人家,下辈子享一世的福。”
小书童抬头看向他,怯生生问道:“真的?”
“真的!”言颦川点点头。
小书童紧皱的眉间瞬间松展了许多,良久,又重新低下头,还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言颦川见小书童归于平静,便又转回身子,想关心一下杨舟兄的投胎进度。
不过刚转过身,身后大爷便轻轻攀上他的肩,一脸慈爱问道:“这位小爷,你生得颇有些俊俏啊!你在上头是做什么的?”
言颦川被问得猝不及防,连忙回过头,欠身恭敬道:“回您的话,我先前是个随军喂马的。”
大爷单眉上挑,来回扫了他一眼,不爽道:“都来这地界儿了,怎的还藏着掖着?您这一身矜贵漂亮,怎么可能去放羊喂马?”
言颦川低头看了看自己,只见自己一身素净内衬,但衣料上等且针脚精细,处处绣着金丝龙纹,的确有十足贵气。
“您可有镜子?能借我照照?”言颦川问道。
“这上赶子投胎的队伍,我去哪儿给你找镜子?”大爷双手抱胸,看言颦川的眼神愈发无语了些。
言颦川点点头,展开手中空白的功过录,道:“骗您作什么?您瞧,这纸上也是一字未写。”
大爷够着眼看去,道:“哟,还真是,咱都有字,怎么就你没有。”
言颦川眯眼望天,缓缓忆道:“不过,我记得小时候是在军中喂过马的,家里还有个妹妹,其余的,一概记不清了。”
虽记不得上一世,但似乎日日都在清扫马厩,其中的马屎味实在叫他记忆犹新,因此,他大胆猜测,自己是个养马小卒。
大爷也眯起眼,沉默片刻,又问:“那你是怎么死的?总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
“这个也不记得了。”言颦川淡然道。
“不记得了?这还能不记得了?”大爷锁起眉头,仰头捋着胡子道:“我是染了疫病死的。死的当日,我家孙儿围着我哭了一天,我那一日,就站在屋里,看着他……你怎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言颦川点头,冥思片刻,又缓缓道:“我估摸是……病死的吧?”
脑海中虽然没有任何关于死亡的记忆,但若是仔细去想,便能想起许多浓重苦腥的药味,自己似乎在这药味里沉浮了许久,再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哦?”大爷上下审视了他一眼,眼神由疑惑转为叹惋,苍老粗哑的声音也变柔和了些,道:“你这模样,倒真像是病死的……难怪了,人病得糊里糊涂,是记不清许多事的。”
言颦川点点头,陪了个笑。
大爷一手拍在中间那小书童头上,叹道:“你看这哥哥,年纪轻轻就病死了,跟你一样,可怜得很。”
言颦川收回笑容,转头向桥头迈了一步。
“下一个!”老汤婆的声音粗哑又苍老。
她弓着腰,将脸埋在生死簿里,洪亮地喊道:“叫什么?”
言颦川目送杨舟兄下桥的背影,仰头大声道:“言!颦!川!”
怕耽误到身后鬼投胎,他刻意将声音放大,吐字也格外清晰。
不过,老汤婆的反应浑然不在他意料之中。
“言颦川?”她十分流畅地将这三个字复述了出来,眼眸抬起,直勾勾盯着他。
“啊……对!”言颦川被这巨物盯得头皮发麻,还是昂着头,高声答道。
老汤婆眯起眼睛,后仰半丈,将他上上下下审了几个来回,原本黝黑褶皱的脸忽然展开笑起来,露出一排齐亮的白牙,其中四颗还镶了金边。
“嚯!老天开眼了,可算放您下来了。”
她搁下手中簿子,撅起一边屁股,从右侧兜里慢慢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黄纸,“言颦川是吧?”
“对的对的……”言颦川不明所以,只好连连点头。
老汤婆展开那张黄纸,用戴满银戒的手指着一行字,递下来给言颦川看。
“您瞧瞧,都六年了,您早该来了!”
言颦川顺着老汤婆的手,看向她指的地方。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上都被划了一道黑线,唯有她手指的地方写着一行字,还是干干净净的。
上面写着:
「言颦川,永兴二十三年冬,殁。」
“嘢?永兴二十三年?那不是六年前了?你六年前就死了,怎么到如今才下来?”大爷将头搁在言颦川肩上,颇为讶异道。
老汤婆打断大爷的话,爽朗笑道:“哈哈哈哈哈!管他什么缘故,来了就好!老娘这本子烂帐终于能消了!”
她捡起身前小碗,转身舀起一碗河水,递到言颦川手里,道:“喝吧!喝吧!喝了它把旧事都忘去,干干净净,好上路。”
言颦川低头望去,只见碗里鲜红的泉水汩汩涌出,好似有生灵被缚其中。
“别怕!一口干了。”老汤婆勾起坚硬的指甲,敲了敲碗底,催促道。
言颦川仰头看向老汤婆的脸,又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心中空荡荡,却依然想不起毫分。
踟蹰良久,他还是端起碗,慢慢将这汤水喝了下去。
老汤婆见他喝得干净,一脸满意状点点头,转头去一旁笔架上拿起笔,展开黄纸,就要划去他姓名。
不料笔尖才刚触到“言”字,那一行字却忽然一扭一挣从纸上站起来。
“好家伙?!”
老汤婆拿笔的手一把挥了上去,准准地抓住那一行字。
虽被紧紧攥住,几个散字却依然不死心一般,卯足了劲儿,在老汤婆的指缝里挣扎着往外钻,好几个都挣脱了出来,扭着薄薄的身子要往天上飞。
“妙珠!!!!快来!!!!”老汤婆气沉丹田,盘在原地大喊一声。
言颦川抬眼一看,一个顶着鸡窝状凌乱的碎发的女人头,正从老汤婆后方匆匆忙忙飞了过来。
这人头白面红唇,目眦欲裂,脖子上鲜血淋漓,先是左右看了一眼,随即开口一惊一乍地问道:“咋了?咋了?”
老汤婆怒气冲天地瞪了她一眼,指着那行逃跑的字喊道:“蠢猪!快追啊!”
那人头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几个小小的黑字,正鬼鬼祟祟地排成队向上飞着。
她心领神会,立刻张开大嘴追上去。
排队的鬼魂察觉到空中一颗大头在飞,都渐渐安静下来,齐刷刷盯着人头的轨迹,左右摆起头来。
那行字极其聪明,在空中盘旋而上,即便被“妙珠”紧紧追着咬,却也回回都能躲开,眼看着越飞越高,就要消失在血色浓云中。
“好啊!给老娘来这一出!”
老汤婆将手中墨笔横起,朝空中三两下一画,一排排举着大刀的小墨人就此在空中活了过来。
“追上去!把它们通通给我抓回来!”
小墨人得令,纷纷举起手中大刀,朝那一行字飞远,随之消失在浓云中。
二位鬼差见此场景,一同看向老汤婆。
老汤婆也回望她们,表情凝重,默然良久,又低头去看言颦川。
言颦川捧着空碗,呆滞地站在原地,打了个嗝。
“你到底在尘世中招惹了何方神圣?”老汤婆目光如炬,森森然问道。
言颦川被她问得愣住,一时答不出来,只好讪讪一笑,摇了摇头。
老汤婆盯了他片刻,忽而伸出大手,一把抓起他的身子,凑到眼前仔细研究起来。
言颦川被这巨物捧在手里审视着,不自觉僵直起来,闭紧了双眼。
老汤婆将他看了半晌,又摘下他的鞋子,将他放在掌心掂量起来,突然恍然大悟般说道:“你个魂魄不全的鬼,怎么混到这边来了,去左边排着!”
说罢,便随手一抛,将他扔到桥上最左侧队伍里,嘴里又开始喊着:“下一位!”
一个浑圆的跟头之后,言颦川踉踉跄跄地爬起身来。
手中白纸早已不知飘去何处,后方来鬼挤着他朝前行进,言颦川别无他法,只好光着脚,空着手,在队伍簇拥之下,缓缓向桥下走去。
好在这支队伍前行得十分流畅,只一会儿,便轮到他下桥。
左边桥头站着的是一位举着拐杖的佝偻老头,满头银丝,一脸漠然,因为驼背,身型只有言颦川一半高。
刚才一路,言颦川都没有发现他,走到面前才看见。
老头见他来到,也不抬头,只低头盯着手中的小册子,冷冷问道:“叫什么名字。”
“言颦川。”
老头抬眼将他上下一扫,提笔写下这三个字,一句一顿慢慢说道:
“人有三魂七魄,而你只剩一缕孤魂。”
“孤魂野鬼,入不了轮回。”
“不过阎王慈悲,在六道中替你宽限了你七七四十九日,叫你去人间寻回那丢失的二魂七魄,再来转世投胎。”
“你去还是不去?”
这段话他已说了千千万万遍,因此语调平得出奇,叫人听得直犯迷糊。
言颦川听完也是愣了片刻,问道:“去干嘛?”
老头头也不抬,将前一段话又重复一遍,并在末尾加了一句。
“若能找齐魂魄,方可与前世故人再续前缘,有恩的还恩,有怨的还怨。”
“你去,还是不去?”
言颦川虽未全然听懂,但还是即刻点点头,道:“去。”
老头撩开身后一扇门帘,露出一面浮在空中的镜子,镜中幽深黑暗,不知通往何方。
他语气依旧冷漠,头也不抬道:“进去吧,引路的鬼差会慢慢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