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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鬼市竟然这般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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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上下一共五层,三楼是诗乐坊,二四五楼皆是厢房,朝一楼大堂俯瞰而去,只一派敞亮辉煌之景。
朱梁玉阁,红绸金砖,大堂中摆满了檀木圆桌,桌上大鱼大肉堆砌如山,人模鬼样的小二们穿梭其间。
围坐的各路妖怪形色各异,有的朱目大口,有的尾长如鼠,有的鹰嘴白发,腰上挂着刀枪剑戟,举杯相碰,吃肉摇骰,不亦快哉。
言颦川一介凡胎孤魂,生前从未见过山精鬼怪。
眼下整整五层酒楼,全无一丝活人气息,尽是灵异又腥热的场面,他看得入了神,愣了半晌,才想起来去寻仰山君的身影。
而那仰山君,却早已不知去向。
他伸手摸了摸额间的隐身符。
还好,隐身符尚在。
“刚到的枉死城怨气酒,要给您温一壶吗?”迎面而来一位白面红唇的店小二,圆瞪双目,咧嘴怪笑,腐烂的指头握着一张侵满油脂的菜单。
言颦川吓得抱头贴墙,余光扫到身后伸过来一条白毛狐尾,尾巴尖卷起店小二手中菜单,缩回厢房中去。
而那店小二僵着笑脸,也跟随狐尾从墙缝里飘了进去。
原来不是冲我来的……
言颦川一手按住额间黄符,吐掉了塞在嘴里的手帕,躬身沿着回廊缓慢移动起来。
“仰山君?”
言颦川压低声音,四下唤着:
“仰山君……”
“仰山君?”
“仰山君……你在哪儿?”
店小二端着盘子穿梭在他身侧,个个都将脸画得惨白,面颊两侧各一个红点,纸扎人一般来来往往,丝毫没有注意到他。
看来这隐身符还是有用。
言颦川贴着围栏缓缓挪步,将包厢挨个喊了一遍,完全寻不见仰山君半个影子,正欲再喊,却忽闻三楼锣声骤响。
回头一望,只见一只扬着尾巴的白毛雪狐从楼上跳了下来,轻飘飘落在一楼最中央的大圆桌上。
鼓乐笙箫随之奏响,众怪高呼之下,这只白毛雪狐摇着摆着化作一位女子,开始摇曳生姿,翩翩然舞起来。
她身着青绿薄纱,脂粉浓艳,纤柔婀娜的腰身在衣中晃荡,摆尾勾腕间,一颦一笑,皆惹得众鬼怪高声欢呼,整个场子也越发热起来。
不过笙歌艳舞之类的乐子,言颦川生前就了无兴致,他浅看两眼,又扭过头去寻仰山君。
仗着喧闹的鼓乐声,言颦川提高了音量,冲着二楼回廊高声喊道:“仰!山!君!”
这一喊,整个场子竟然瞬间安静下来。
惊觉场子安静下来,言颦川贴着围栏蹲成一团,双手捂住嘴,四下警惕起来。
他左右望了一圈,发现周围并无一双眼睛看向他。
这场安静似乎也并非由他而起。
顺着众人的目光,言颦川朝一楼大堂看去。
只听得门外一阵马蹄声渐弱了,一个长发高束的少年迈步进门,立在玄关处。
此人一身玄衣,高挑挺拔,袖口和裤腿上绑着黄褐相间的虎皮,护额上镶着银片,挡住上半张脸,风尘仆仆,一副少年将领模样。
这少年先是左右望了一圈,随即大步走进来,带着滚滚阳气涌进酒楼,将全场都震得悄无声息。
那只翩翩起舞的白狐也停下来,朝着他的方向缓缓伏身跪下。
言颦川怔怔望得出神。
这是他身死之后,第一次见到活人。
想不到在鬼魂的眼中,活人的阳气竟然旺盛至此,即便离得几丈远,也能感到扑面而来的热气,心头也为之一颤。
那少年身手利落,径直走到中央的大圆桌边后,一脚拨开凳子,背对着言颦川的方向,扶髋而坐,随即抬手一挥。
那只跳舞的白狐精立刻领会他的意思,躬身垂首退了下去。
“说了不要搞这些。”
听声音,这位形似少年将军的活人,竟然是个姑娘!
想不到精怪遍地的鬼市酒楼,竟然会有这般高挑英气的姑娘。
言颦川贴着围栏,轻手轻脚地朝对面挪起来。
这姑娘的脸正冲着对面,他若不快些,就怕见不到护甲下的正脸了。
“我说丫头,你不爱看这个,你一连好几日来包主桌的场做什么?”一个尖锐苍老的怪声从堂中传来。
言颦川够着脑袋望去,只见那位姑娘身侧一桌站起来一位鸡冠头。
那鸡冠头不受控地抖动着冠顶,尖哑着声音喊道:“不爱看,你还来?来了又不让焉老板跳,你是给自己找不自在?还是故意给咱们找不自在?”
隔壁桌的鱼头也站起身,将酒盅往桌上狠狠一摔,应和道:“杂种!你不知道包主桌的,都是冲焉老板来的吗?”
其余的精怪也开始七嘴八舌喊起来:
“咱们焉老板对您恭恭敬敬的,您可倒好。”
“不识抬举!”
“你不让焉老板跳,那咱们看什么?”
“要不你给大伙儿跳一个?”
“对啊!你给跳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女子稳如泰山,对身后杂声全然不理,端起面前的烤羊蹄,自顾自吃了起来。
鸡冠头见她不理,闷气转头灌下一壶酒,起身走过去,抬起鸡爪搭上她的肩膀,阴湿湿道:
“小丫头,你独自来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
其余跟班也凑上去,跟着道:
“你点这么多,吃得下吗?”
“哥哥们帮你吃一点,好不好?”
“你不要只顾着吃啊,听见哥哥们说话了没有?”
“小小凡人女子,当真不怕咱们拿你开荤?”
说话间,一个身型壮硕的牛头人身悄悄走向那女子身后,缓缓举起右手,手中幻化出一把利斧。
言颦川眼入此景,心头骤然一紧,还未深思,就大声喊从来。
“当心!”
话刚出口,身后忽然冒出一只大手围住了他的嘴,用力按着他蹲下身来。
原来是仰山君回来了!
“不是跟你说了!你不要出声!”仰山君怒目圆瞪,低声冲他呵斥道。
言颦川恍然醒悟,双手合十作了两个揖,随即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黄符,还好,符还在。
他转过身,透过栏柱,又看向大堂中央。
一众鬼怪都在哗然,唯有那玄衣少年女子正看向他的方向。方才那举着斧头的牛头,已然被她踢飞至五丈开外。
“嚯!好生厉害,那女子是谁?”言颦川挡着嘴,轻声问道。
仰山君左右警觉张望,确认整个二楼并无任何一双眼睛注意到他们,才渐渐安下心来。
她拽着言颦川重新挪到走廊尽头,掏出一盒胭脂,二话不说就往言颦川脸上抹去,抹了片刻,又从怀里取一只簪子,叫他把头发盘起。
这一系列动作完成之后,仰山君终于冷冷开口,回答了刚刚那个问题。
“那女子是个人。”
言颦川尴尬道:“这倒是。”
“不过我是问,她是什么人?还有,这里为什么会有人?”
“鬼市就在人间,有人不稀奇。”仰山君手点绛红膏,熟练地往他唇上抹去,解释道:“这里是乌有山,西川鬼市,是下四界交汇之处。”
“下四界?是什么界?”
“啧……嘴别动!”
仰山君扬起巴掌,虚吓了他一下,而后又开始继续涂抹。
抹了一会儿,她才又道:“人界,妖界,魔界,冥界,并称下四界。四界交汇于此西川鬼市,是六界中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言颦川眨眨眼,表示自己听懂了。
他恍神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脸上正被仰山君上着妆,便问道:“你在抹什么?”
“抹胭脂水粉,给你添点血色。”
“添血色做什么?”
“难不成你喜欢顶着一脸青灰的死人脸到处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