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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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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戏院安静无比,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叹打破沉默。
“小峰”终于开口:“是啊……我们早就死了。”
他伸出手臂,右手一翻,一枚岫玉印章静静躺在手心。
“只要解开他身上的封印,主人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萧明洲听到,没有犹豫,伸手接过。
“小峰”眼底闪过一道蠢蠢欲动的窃喜,示意他:“打入他的右眼眶。”
萧明洲一顿,戴着皮手套的手不由一紧,他无害人之心,只是……重要的人还在等着他。
不再犹豫,他握紧印章,使力打入林祝夏右眼,然而就在落在对方眼皮的那瞬间,空气仿佛瞬间向内坍缩,随即又以一股势如破竹的气势向四面八方碾压,磅礴力量化为无形巨手将两人一把拂开,萧明洲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嵌进了墙壁中,以他为中心,炸开一张巨大的蛛网,石屑落下,那被宽大斗篷包裹的身体也显出原形,原来衣服之下,竟是一具白骨!
并不牢固的身体在余波震荡中七零八落,根根白骨掉落在地,随即是一颗布满疤痕的头颅滚落,发出重响。
萧明洲正对“小峰”,他被卡在断裂的木椅中,暂时附身的身体因重伤动弹不得,明明是前一秒还在为他考虑的同盟,现下却果断舍弃了他,化为一团黑影,像影子般,顺着地面游走逃离,离开前,还不忘拿走落在地上的印章。
萧明洲合上眼帘,神色平静淡然。
……
遵时破开黑茧时天色已黑,黑影早如雨后春笋,一个个从地底悍然出土,充斥在街上巡视。
它们是捕捉动静的好手,一丁点儿声响也不会放过,听到引擎轰鸣声,顿时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
软骨散在体内还没有完全散去,遵时划破手心,这才勉强清醒几分,唤出辉月,破开前行道路,一路往戏院飙去。
后视镜中,黑影如饿狼扑食,紧随不放,它们的速度远快于车速,即便车成了一个移动靶子,也能精准地攀附在车顶上,密密麻麻,看得人不寒而栗。
林祝夏不在,遵时不需要顾忌自己伪装的身份,一声令下,辉月便如银龙游走,环绕在车身周围,驱杀鬼影,黑影一个个薄如纸片的身体化为无数细碎的黑色纸屑,轻飘着下落,印在外壳坚硬的车身上,烙下数不清的火红烫印。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亦或是发不出声音,只是无意识地,不停地扑来,带着不顾一切的执着和疯狂,它们是萧明洲的意识,而唯一能让萧明洲如此执着的,只有一个人,它们在找萧明月!
顾不得多想,遵时加速踩下油门,即使在无数黑影前仆后继的阻挠下,速度也没有降下半分,油门吼叫着撞开戏院大门,他刹停下车,回望门口,黑影聚集,探头看来,无声怒吼着,却始终不敢逾越这道门。
即使大门敞开,它们也不敢进来。
耳尖一动,遵时灵敏捕捉到来自二楼细微的清脆碰撞声,他脚尖一点,眨眼间便出现在二楼楼梯口,原来声音的来源,是骨头和骨头的碰撞声。
地上那一堆白骨,正缓慢艰难地汇集。
他伸手,指尖一弹,打散好不容易聚集的骨堆,下一秒,五指成爪往下一压,看不见的重力再次将白骨和头颅全数打散,固定在水泥墙壁中,再也无法动弹。
兜帽下的萧明洲伤疤纵横,没有一块好肉,狰狞可怖,眼神却波澜无惊,即使在承受着满带怒火的攻击下也是如此,那是毫无求生欲的死气。
遵时眼神凉薄,居高临下的与萧明洲对视:“若非你是这个世界的出口,你没有睁眼的机会。”
说完,遵时不再看他,他侧身阻挡萧明洲落在林祝夏身上的视线,见人虽被包裹在黑茧中,但毫发无伤,睡颜沉静,遵时高悬在胸口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正想将人抱起离开,没想到双手却穿过林祝夏,没入这片黑茧,仿若进入了一片未知虚空中。
沉思片刻,遵时埋头进入黑茧,无穷无尽的黑暗瞬间带着他下坠。
万籁俱寂,偶尔微风飘过,带起几分萧瑟。
少年双膝跪地,白色校服沾满血迹,他一只手不自然弯折着,却好似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徒然睁大着双眼,茫然无措地盯着眼前摇晃飘零的四人。
这是四具被扒下整张皮的尸体,排成整齐的一排,挂在房檐上,像是四盏红色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摇晃着。
数不清的血滴顺着他们的指尖和脚趾落下,混成一片,空气中的分子都充斥着血腥的味道,从地面钻入五感,从四面八方浸泡着少年。
对别人来说,他们是血肉模糊的四具肉块,但对少年来说,他们是占据他人生整整十五年,陪伴他长大的妈妈、爸爸,爷爷和奶奶。
明明今天早上他出门上学前都还好好的,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要留下我一个人?
他仰着头,似是失去了所有感知,一动不动,不知跪了多久,直到校裤上的血液凝结成快,就在这时,前方四个下垂的头颅突然上扬,一起面对少年,异口同声地开口回答:“都是你害的!都是你的错!”
“我要是不生你就好了,丧门星!”
“你是祸害,你是杀人凶手!”
少年瞳孔猛缩,胸口传来窒息的痉挛,仿佛有一根尖锐的螺丝钉缓慢且残忍地旋转拧动进心脏,带来一阵痛过一阵的钝痛,几乎夺走他所有声音和呼吸,痛得他无法喘息。
我是……祸害?
我……是杀人凶手?
你们恨我吗?
你们恨我!!
似是还没享受尽少年的崩溃,这四道声音继续诉说恨意,势必要将这根螺丝旋进少年灵魂深处。
“——你为什么不去死!”
“你为什么还活着!”
“去死!去死!去死!!——”
滚烫的泪不停地从眼眶掉落,少年视线一片模糊,他大张着嘴,终于发出声音,那是如困兽般的哀鸣。
“啊!!!——”
他附身额头叩地,每一次都重重砸在地面上,不知砸了多少次,黏腻的血早就溅满稚嫩的脸庞,他双手在血中不停摸索着,终于摸到一把小臂长的长刀,这是妈妈的法器,无数恶鬼曾死于这把刀下,而他背负罪孽,他害死了全家,他和恶鬼并无差异!
既然他是罪人,那便让他以死谢罪吧!
少年手腕一转,毫不犹豫地将刀尖朝向自己咽喉,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捏住住刀身。
“小夏,别怕,我在。”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安慰,暂时将少年从翻天倒海的崩溃中唤醒,他缓缓转过头,眼球颤抖,过了许久,身后人的模样才渐渐聚焦在视网膜中。
他嘴唇不停颤抖着,多次张了张嘴,发不出声,身后的人极有耐心地哄道:“我在,我在,我在呢,小夏……”
终于,少年喊出了对方的名字:“拂……霄……”
少年无助的语气似是取悦了青年,他本就温润的脸庞更加柔和,似是很满意少年的反应,语气更加轻柔了:“嗯,我在。”
他慢条斯理地拿过少年手中的长刀,大拇指和食指指尖捏着刀柄,似是十分厌恶这把肮脏的长刀,随意扔在地上,青年手心向上,温柔地发出邀请。
“小夏,现在你愿意跟我走了吗?”
走?
去哪里?
他还能去哪里?
“以后,我就是你唯一的家人了。”
家人?
是啊,拂霄也是陪伴他长大的家人。
少年眼眸一动,缓缓抬起自己完好的左手,就在两手交叠之际,一道清冷月光划开时空间隙,带着不可忽视的冷月光辉出现,强势插/入两人之间。
少年还没来得及转头,后背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强壮有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背和腰身,将他整个人都牢牢保护起来。
“别跟他走。”
“林祝夏,醒醒。”
“林祝夏……”
“林祝夏……”
耳边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叫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他好像认识声音的主人,是谁?
你是谁?
抬高在半空的手始终没有落下,林祝夏茫然地抬起头,落入眼帘的是一张变得面目可憎的脸。
青年艰难维持着笑意,将手往前一伸,孜孜不倦地用“家人”两个字催眠少年。
“小夏,你不要我了吗?”
“小夏,是你说的,家人在哪儿,你就在哪儿,现在他们都不在了,但我依然在啊。”
“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吧。”
“我是你的家人啊,你现在唯一的家人。”
家人。
家人……
家人并非只存在血缘关系的羁绊,家人也可以是抚养他长大的师父,絮絮叨叨照顾他的师兄,带他逃课送他斗金的师姐……他想起来了,身后抱住他的人是他的员工,叫温时。
他长得很好看,陪他找到斗金,还会笨拙地安慰他,他不爱说话,做事却很可靠,工资只需要付他九百,物美价廉。
一瞬间,如开云拨雾,失焦的视线汇聚起光点,林祝夏眨眼,正视记忆中的人:“你不是我的家人,你是杀害我父母的凶手。”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名字。”
再一次,再再一次,就算千次万次,他还是会和十三年前一样,做出如出一辙的选择。
林祝夏道:“滚!——”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顿时化为过眼云烟,只是眼中那陡然升起的怒火还停留在林祝夏眼前,化为一道无形的、生生不息的,到死也要纠缠的孽缘。
身旁那四具令人惊惧的肉身也跟着消散,浸染身上的血也在褪色,四周景物有了裂痕,化为一道道记忆碎片,悬浮在半空中。
这些大大小小的碎片中都承载着林祝夏成长的记忆。
有婴儿时饱含祝愿的抓周仪式,蹒跚学步时父母的鼓掌,第一次考到一百分,全家为他热烈庆祝,哪怕考试不及格,他们也会买个大蛋糕作为纪念……
大大小小的记忆无一不在诉说着这个孩子从小在家人宠爱中长大,他被细心呵护着,哪怕掉了一颗乳牙,也会得到父母的夸赞。
林祝夏眼神一一划过,满眼的幸福在看到一片漆黑的碎片时戛然而止,这是改变他人生转折的雨夜。
“拂霄杀害了他们。”
“可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我。”
“他们因我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