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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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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霄是祝家供奉的守护灵。”林祝夏道,“就好比有些人家中供奉家仙,拂霄在我家便是这样的存在。”
“在我记事起,他便一直存在我的记忆里。爷爷说他守了祝家八代人,这么多年,两者彼此信任,我家人对他没有戒心,我也是如此。”
林祝夏声线颤抖,第一次说起这段只有他知道的过去。
十岁的某天,他放学回家。
傍晚霞光橘紫,于是那抹背对着他的白色身影像路边骤然亮起的路灯,愈加清晰地闯入他的世界。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青年缓缓转过身来,只一眼,少年拎在手中的书包便掉在地上。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这是一种失语的美,至少他浅薄的词库中找不到词语形容,就、就好像是神仙降临,没错,就像渡着圣洁光辉的神仙!
少年很快中呆愣中回过神,他注意到对方半透明的魂魄,警惕地后退:“你谁啊?”
“反应还挺快。”青年笑了笑,他没有回答,而是走近,俯下身,一双漂亮的眼眸中含着一汪春水,“不认识我了?”
他尾音带笑,似是生来的温柔刻进骨子里,漫天霞光带来的温度也比不上他藏在眉眼间的温柔笑意。
青年语气熟稔,好似两人早就认识,少年微微皱起眉,仔细地看回去,一拳的距离,他甚至看不到对方脸上的毛孔,他的五官好似带着神性的雕琢,好看得不合常理,哪怕是眉尾处一道指甲盖大小的月牙形疤痕都充满了倾心雕刻的美感。
周遭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他是清晰的焦点。
青年眨了眨眼,透着股顽皮,他眼尾处落下一小道阴影,泛着淡淡的红,神性有了裂痕,多了一丝人味。
这双眼睛……怎么有点熟悉?
下一秒,少年赫然弹跳后退,大惊:他家供奉的兔子精怎么变成人了?!
少年的反应大大取悦了青年,他笑眼弯弯,笑道:“小祝夏,终于见面了。”
“你、你你、你!”
“拂霄,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拂霄。”
美好的外表会附带迷惑性,拂霄与世绝伦的皮囊下,是不折手段不罢休的偏执。
林祝夏:“后来我才知道他恨祝家所有人,他恨不得我们死光,却又怕我们真的死得一个都不剩,不得不逼迫自己保护我们,因为只有祝家血脉才能解开他身上的封印。”
“祝家先祖封印他的原因已不得而知,这么多年过去,连是什么封印,如何解封都没人知道,但他对祝家的恨只增不减。”
“我当时年纪小,被家里人养得不知天高地厚,你要是当时认识我,也会觉得我好玩、有趣,我在他眼里就是这么一只有意思的宠物。”
“他想我跟着他一起离开祝家,我当然不愿意,我说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在这,我才不要跟着他走。他面上笑着说好,隔天他便让宠物明白不听主人的话是什么下场。”
林祝夏嗤笑一声,不在乎道,“对他来说,死亡并不是对宠物的惩罚,他这个人,心理阴暗又扭曲,白长了一张好脸,他给宠物的惩罚是痛苦,我越崩溃他越舒心,他想折磨我,看我痛不欲生,我偏偏不如他所愿。”
说完,他顿了顿,上一秒还狂傲的语气,下一秒盛满失落:“但无论如何,的确是我害死了他们,要不是我,他们不会死在拂霄手下,若我当时答应拂霄,他们现在一定还好好活着。”
遵时将怀中的人更紧地拢住,下巴低着林祝夏的肩窝,似乎在竭力感受他的存在,没人知道强大到能掌控一切的鬼族少主在害怕,他害怕失去怀中的人,他绝不接受母后的预言。
他的鼻尖贴着对方耳廓,呼出的热意凶猛急促,林祝夏清楚感受到身后的人呼吸频率在加快,他被抱得很紧,只能小幅度仰起头,说道:“你没事吧?我说我自己的事,怎么反倒你比我还难受啊?”
遵时没有说话,半晌,他低声道:“不是这样的。”
林祝夏:“你不用安慰我,本来就是我的错……”
话没说完,遵时厉声打断:“不是的!”
林祝夏一怔,肩头的力道重到快要揉碎他的骨头,他的下巴被身后的人抬起,示意他看向远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记忆碎片:“你仔细看看。”
碎片中是一段来自盛夏的记忆,时光久远,久到林祝夏几乎不记得这个十一岁的夏天。
葡萄架子下,爷孙俩一人一只躺椅乘凉,老爷子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絮絮叨叨说着没营养的话,催眠效果十颗星,小小少年听着,困意袭来,嘴里还含着半个没吃完的葡萄。
“也不怕蛀牙。”老爷子满眼嫌弃地将葡萄从孙子嘴里扯出来,又往孙子衣服上擦干净手,“我这辛辛苦苦种的葡萄都被你糟蹋了。”
呼呼大睡的孙子已经没法回应。
老爷子换了只手,给少年摇扇子驱赶蚊虫,一个人继续自说自话:“有件事没告诉你,咱家有个老祖宗犯下过大错,祝家代代占卜之术精妙绝伦,可无论怎么掐算,我们家的下场就一个,断子绝孙,数代人倾尽全力也无法改变,我和你奶奶快四十才有的你爸,本来……”
老爷子摇蒲扇的动作轻缓了几分,往后一躺,轻声说,“夏夏,你的出生,爷爷很开心……”
“夏夏,你是一个奇迹。”
——夏夏,你是一个奇迹。
林祝夏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老者慈爱的脸庞。
这是一段渺小的记忆,却足以让自愿赎罪的灵魂激动、颤栗,他眼眶一热,眼泪接连不断砸在遵时手背上,泣不成声:“他们不怪我吗?”
“为什么说我是奇迹?”
“我……居然是奇迹吗?”
他不断重复着,语无伦次。
时隔数年,背在身上的沉重枷锁有了松动的痕迹。
遵时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是的,你是奇迹。”
他一次又一次的说出着六个字,轻柔擦去林祝夏脸上的眼泪,重复一遍又一遍:“林祝夏,你是一个奇迹。”
“林祝夏,你是一个奇迹。”
……
“林祝夏,你听见了吗?”带笑的嗓音在耳边清晰地落入林祝夏耳膜,泪水还是间连不断,他又哭又笑,只觉得命运弄人,心中却升起久违的、不甘屈服的火苗。
遵时又道,“你是他们的奇迹。”
十三年来,自我怨恨早已化成一座连岩浆也无法融化的冰山,却在这次的偶然间,因这短短六个字,冰封瓦解。
——你是一个奇迹。
他像一只终于逃出生天的困兽,呜咽出声。
原来他是命运脱轨的惊喜,是爷爷奶奶的宝贝,是爸爸妈妈的礼物,他是本该在无法逃脱的灭亡下的奇迹。
碎片化为光点,宛若盛夏之夜翩翩起舞的萤火虫,终于能带着夏日奔赴下一个季节。
哭声停止,林祝夏吸了吸鼻子,仍旧带着几分哭腔:“温时。”
“嗯,在。”
听到回答,林祝夏心中升起几分奇异的安心感,他擦干眼泪,语气坚定:“我想报仇。”
遵时立马道:“我陪你。”
这个回答没有半秒犹豫,仿佛他想做什么,哪怕毁天灭地,温时都会不假思索地说好。
带着泪意的眸光一动,林祝夏眨眼,觉得自己的臆想有点好笑,他可没有毁天灭地的能力,他一直是守法好公民,不干坏事。
“我一直在失去,失去亲人,失去师父,失去顾朝阳,失去斗金,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告别,可事实是有好多次,多到数不清,我还是会为跨越阴阳两界的牵挂感到动容。”
“有时候我会感觉自己像是无根的浮萍,每年清明节,我只能羡慕的看着有思念寄托的人们,因为我对他们的想念,他们永远收不到,就算我报了仇,他们也回不来。”
“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林祝夏转过头,掷地有声,“命运算什么,我从不信命。我要找到这个王八蛋,我要让他以死祭奠我爱的人!”
这一刻,他好似又回到曾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带着满身骄傲和任性,带着万事胜意的冲劲,不畏惧一切险阻。
如果这是林祝夏口中他曾经的自己,遵时想,那他已经看到了,他不觉得他是有趣好玩的玩物,他觉得……他耀眼无比。
他只想守护他的“不知天高地厚”。
遵时缓缓笑起来,重复自己的承诺:“嗯,我陪你。”
话音刚落,四周黑暗骤退,头顶昏暗的光线预示两人回到戏院。
深陷在混泥土中的萧明洲豁然睁眼,震惊地看着不远处拥抱的两人,黑茧的束缚缓缓凝聚在两人身下,变成两人交叠的影子。
他们!他们居然没有被吞没!
视线相对,两人双双移开视线。
林祝夏:“咳,我先起来。”
遵时:“……好。”
小峰躺在不远处,双目紧闭,林祝夏连忙跑去给小孩检查身体,身上多处重伤,右腿骨折,人还活着。
这里发生这么大的动静,其余两人不见踪影,不一定是躲起来了。
林祝夏刚想离开去找人,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等……”萧明洲吃力出声,声音更加嘶哑,吐出一个字已经耗费了他很多力气,喘息半晌,又艰难道,“救……”
林祝夏明白他的意思:“你想我救萧明月?”
萧明洲没有力气点头,满眼盛着希冀。
“你想杀我,还想我帮你,这是不是太没有道理?”林祝夏直视他,不掩厌恶,“我不会帮你。”
天际再一次出现火光,预示着这次循环即将结束。
萧明洲满脸痛苦,张嘴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徒劳的哀鸣:“啊……啊……”
头顶灯光忽明忽暗,地面上阴影聚集,化为一块幕布,出现形形色色的人们,最后定格在这个戏院里。
这里曾举行过一场鲜为人知的婚礼。
萧明月死亡的当晚,尸体入棺,一身红色嫁衣。
宋庭躺在相邻的棺材内,同色新衣更衬得他面色灰白,眉目正中心是一个皮肉翻开的血洞。
匆忙布置的喜堂不算精致,不过该有的都有,桌上燃着一对龙凤烛,没有吹锣打鼓,没有热闹恭贺,是沉寂的喜意,给周遭布上一层阴森的阴霾。
画面一转,是他被囚禁在房间的画面,他不顾一切拿椅子砸窗,可钉死在窗前的厚重木板纹丝不动。
心爱的人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他绝望地打开热水水阀,等待体温冷却。
再然后,是母亲的咒骂声,父亲的怒吼声,大门被从外关上,管家拿着火柴,点燃洒满公馆内外的汽油。
火光窜天,燃烧天际,吞灭无数扭曲焦黑的火人,进入寂灭。
隔日,宋家被发现无人生还,每具尸体都布满弹孔,在场还有一具陌生男子的尸体,吞枪而亡,头颅被炸成血花。
三年前,宋家送儿子留洋。
三年前,千里之外的偏远小镇,也举办过一场葬礼,听说是一名年过半百的妇人被衣不蔽体地扔在马棚里,内脏流了一地。
在这个故事里,最无辜的人莫过于萧明月,她只是萧宋两家之间,一场声势浩大的剪彩仪式。
这世上的快乐幸福大多相同,痛苦悲哀却大相径庭。
林祝夏叹了口气道:“我同情她,但这不是我帮你的理由。”
萧明洲顿时明白对方想要什么,于是地上画面一变,出现一片木质结构的屋顶。
萧明洲以自己的视角展开,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没有身体的头颅难以转动,神智混沌间,终于有脚步声传来,很快,一张相貌平平的脸出现在视线中。
这是一张很奇怪的脸,明明是年轻人的模样,皮肤光滑没有皱纹,却莫名让人感到生命力快要消散的苍老。
“是拂霄。”林祝夏一眼认出,就算拂霄五官变化,长相和之前截然不同,相处十五年的感知不会骗人,就算对方化成灰,林祝夏也不会认错,还会撒进马桶。
这段记忆不过十几秒,很快化为一片黑暗。
再多的信息,萧明洲不是不想说,而是真的不知道。
但他已经表明了自己的诚意。
这时天光乍现,新一轮循环开始。
随着一切复位,萧明洲化为黑雾,消失在眼前,墙壁上的裂痕恢复原样。
《西厢记》的悲欢离合再次响起。
两人没有储藏室里找到小杉和邱映峰,后分头找遍戏院也没找到两人。
“我们先出去。”遵时的提议林祝夏十分赞同,小峰受伤需要治疗,小杉也必须尽快找到,依拂霄的性格,他肯定早就知道他和这俩孩子的关系,他们的突然失踪并不是意外,而是一场针对他的陷阱。
林祝夏:“怎么出去?”
遵时从口袋里掏出平安符,解释说:“萧明月是这个世界的钥匙,完成萧明洲的心愿,我们就能离开。”
当然,他也可以直接带人走,可他现在的身份是温时,一个没有能力的家族弃子。
这时《西厢记》早已散场,萧明月只身站在戏院门口,抱着书,等待司机接她回家。
“等等。”即将靠近前,遵时问林祝夏,“你要去和她打声招呼吗?”
林祝夏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他抬步走上前,发现温时并没有跟来,侧头回望,只见温时扬起一抹淡淡的笑,鼓励般朝他点头。
林祝夏嘴角一勾:“我马上回来。”
萧明月总觉得好像有人在偷看她,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找不到视线来源,但她能感觉到看她的人并无恶意。
“你好。”
身后传来声音,萧明月转头,落入眼帘的是一个黄发少年,乍一眼看去还以为是外国人,定眼一看,对方长着一双圆润的黑色猫眼,像奶牛猫可爱狡黠,发根泛黑,的的确确是土生土长的华人。
“我叫林祝夏。”少年认真解释,“我母亲姓林,父亲姓祝,我在夏天出生,他们祝愿我万事遂意,和夏天一样明媚开朗,所以给我取名‘夏’这个字。”
这是一个突兀的自我介绍,萧明月并不反感:“很好听的名字,你的父母一定很爱你。”
少年笑意加深:“是的,他们很爱我。”
车停到面前,两人礼貌告别,临上车前,萧明月心下一动,转身问:“我们以前见过吗?”
四目相对,两双相似的眼睛隔空而望,许久,林祝夏没有回答,身后传来汽车催促的鸣笛声,他呼出一口气,笑道:“走吧。”
我现在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车尾逐渐远去,林祝夏收回目光,释然一笑,转身,有人在不远处等他,见他望来,快步走近。
“温时。”
“嗯?”
“没事,叫叫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