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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习惯性动作 程越川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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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爱安从生活的舞台上退场,消失在热闹的合影中,消失在餐椅的空位上,消失在无人回应的对话里。
领略过人生世事无常,方呈回水城的频率变高了。他很后悔前几年因为逃避而不敢回来,错过了很多跟苏美玲相处的时光。
程越川辞去了一份兼职,不再往返于医院和家之间,方呈每次回去都能见到他,有时在给桂花树浇水,有时在院子里扫落叶。
偶尔碰面,他们像往常一样自然聊天,隔阂不复存在,天大的事也抵不过生死。
又一年春节,方呈提早请了年假,预备在家多待几天,谁料公司毫无人性,不仅拒绝了,还在大年三十给他安排了个出差的活儿。
他打电话跟苏美玲报备情况,或许要晚一天回。苏美玲难得与他统一阵线骂起领导,说是不是欺负你一个新来的,怎么过年还不让人回家。
本以为又是个不完整的新年,结果方呈到了出差的地方一看,距离苏美玲家不过一小时路程。地理位置靠得近,家乡话也大差不差,方呈机灵,凭借几句方言博得了客户好感,事半功倍完成了工作,陪客户吃了顿中饭就往家赶。
他没提前跟苏美玲说,一是怕有什么变故,二是想给个惊喜。
从公交车站一路小跑着往家赶,方呈人未到,声先至,喊了声:“外婆。”
“回来了?”苏美玲果然喜出望外,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就迎出去,高兴了没十分钟又发起愁:“啊呀,你突然回来,甘蔗还没买呢,我得上街一趟。”
“吃多了蛀牙。”方呈张口就来,把苏美玲拦在院子里,没让她去。
接着他眼尖地瞅见朱砂梅旁边的水桶和铲子,皱着张脸质问一通:“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再浇水施肥吗,你做这些容易闪着腰。”
这棵树是方呈小时候嚷嚷着要种的,后来成了苏美玲的宝,整日细心呵护,愈长愈盛,一年比一年繁茂。
方呈叮嘱过让她少干重活,苏美玲显然没听,态度便不得不强硬些:“外婆,你要是再这样,我只好找人把树移走了,省得你惦记。”
表情唬人,苏美玲赶忙开脱:“我就搭把手,什么也没敢,都是小川帮忙的。我说等你回来再弄,他说不用,还帮我把灯笼和对联都贴好了。”
“程越川来过了?”
“喏,福字也都是他写的。”
门上的字体如当年一般遒劲有力,殷红的朱砂梅迎风舒展,搅乱了他的心绪。有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方呈没想好要不要开这个口。
苏美玲偏头打量他的表情,跟他想到一块去了。外国人不过春节,郑敏处在高升的节骨眼不会回来,家里就他们祖孙俩。两个人勉强能作伴,一个人未免太难熬。
苏美玲说:“今年过年,叫小川跟我们一起过,好不好?平时也就算了,过年其他人都在热闹,就他孤孤单单的,我实在心疼。”
方呈表里不一:“他不一定肯来。”
苏美玲说:“你不在家,我自然不好提。现在你回来了,愿意的话就去请一下?自然一点,别太正式,就说人多热闹。”
有人递台阶,方呈顺坡而下:“好吧,那我去说。”他表现得勉为其难,其实就等这一句。
时间没能带走什么,但消解了一部分。方呈放下了对程越川的怨,理解了他当年的困顿,明白身不由己的选择都是未成熟的代价,也理解了那句“因为我家在这里”。
他曾试图与过去的无能为力和解,越想往前走,越发现程越川是始终笼罩着他的影子。与其奋力挣脱,不如顺从地与之融合。
年前,程越川曾发过一条朋友圈,也是唯一的一条,虚心请教一道菜的做法。
思念总是在黑夜中累积,他太想念记忆中的味道,尝试几次都无法复刻,一度有些难捱。
方呈看到了,放下手头的工作,遍览几百个网页综合出一份教程,点开对话框,发了过去,并在半个小时后问:味道对了吗?
程越川被人从无边的思念中拯救出来,心怀感激:谢谢你,刚才成功了。
方呈隐身于对话框之后,充当一个热心的陌生人:对了就好,早些休息吧。
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根专属于程越川的神经开始松动了。在醉酒拨出去的电话里,在获奖的设计图纸里,在深夜解困的对话框里……
三人一起过了个年,就像方呈没道理不接受苏美玲的提议一样,程越川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苏美玲掌勺,另外两人就围着她打下手。方呈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剥个虾仁都能被扎得哇哇乱叫,一会儿就问一句“这样弄行不行”。
厨房的烟火气混着他一惊一乍的声音,这才有了年味儿。
程越川还是不善言辞,递给他一把葱,让他拿去洗,自己接过剩下的大半盘虾剥了起来。
方呈洗好葱,拿着菜篮子去苏美玲面前卖乖:“外婆,有人给你帮忙是不是轻松很多?”
苏美玲好笑地白他一眼:“你像个蚊子一样嗡嗡嗡地围着乱转,光动口不动手,洗了把葱就这么嘚瑟。”
方呈默默退到一边,不服气地跟虾仁继续作战,刚拿起一只,程越川又丢过去一把香菜:“还是我来吧。”
苏美玲笑话方呈,说他碍手碍脚。
吃过晚饭,三人守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液晶电视早就更新换代了几轮,家里用的还是老款,屏幕有点小,看久了眼花。
不等十一点,苏美玲就去睡了。熬夜守岁是年轻人的活动,她自打过了五十就不参与了。客厅只剩下两人,程越川看了看墙上的钟,没说要走,方呈也没赶他。
两人相安无事地看完了歌舞杂技,在逗乐观众的相声小品中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也不知道各自在想什么。
直到一曲高亢的民歌传来,提神醒脑效果绝佳,两人一同去抓茶几上的遥控器,鼻尖猛地撞在了一起。
方呈捂着鼻子,酸得直皱眉。程越川一手将音量降低几个档,一手习惯性地替他提了提鼻尖。
霎时间,空气都凝固了。
这个只存在于记忆里的动作,连带着那些串联着的回忆都被连根拔起。他们仿佛又回到书桌前,回到夏天的夜晚。程越川受苏美玲之托给他点教训,方呈孩子气地说,你给我提提,塌了不好看。
眼神相触,方呈直直地回望,没有丝毫回避,终于见到了平静下的风暴,那里风起云涌,并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波澜不惊。
电视里演员们卖力表演,观众跟着笑得前仰后合,他们没分心多看一眼,维持着刚才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似冰山消融,两人之间半生不熟的状态被下意识的动作打破了几分。
“疼不疼?”程越川没话找话。
方呈摇摇头:“定型了,塌不了。”
程越川局促地寻找话题,一句话要在心里滚几遍才能说出口,怕唐突冒昧:“这次回来住几天?什么时候走?”
方呈说:“公司不做人,我想多请两天假在家陪外婆,没给批。最多待五天,得提早一点回去收拾。”
顺着话题,程越川接着问:“现在在哪里工作,经常加班吗?”
方呈报了个名字,无奈笑笑:“有点,不过加班费挺高,你呢?”
“还跟以前一样,给杂志社供稿,上班时间自由,方便……”程越川停顿了下,“之前是方便照顾奶奶。”
方呈笑笑:“弹性工作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总归算不上稳定,我投了几家公司,年后会去面试。”
方呈没继续深究,只道:“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尽管说。”
“你还住在以前的地方吗?”
“嗯,不过我爸妈离婚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程越川一惊,没料到无意中揭了伤疤,连忙道:“抱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年,”方呈耸了耸肩,早就不在乎了,顺手捞了一把茶几上的板栗,“没什么,感情不和就离了。一年之中有三百天都异地,哪有时间经营婚姻,以背叛收场也是必然的。”
这话听着刺耳朵,像是在说他们自己,程越川心里不是滋味,手指来回摩挲着沙发的边,蹭得指尖触电般发麻。他欠方呈一个正式的道歉,没有打好腹稿,也不确定在对方心里是否已然翻篇,话一出口会变成叨扰还是惊吓。
但再拖下去恐怕要到猴年马月,程越川垂着眼皮,目光滑过方呈安静的侧脸,道:“当年隔着电话,很多事没能说清楚。对不起,我接连做了两次错误的选择。”
方呈淡淡道:“事情过去很久了,用不着道歉。”
程越川兀自说下去:“是我亲手把你送上高铁,也是我没跟你商量,自作主张填报了本地的大学。我对不起你,但如果重来一次……我不敢保证我会换一种选择。”
意思是不后悔?
方呈简直气笑了,别人道歉求和不说指天发誓,至少也是好话一箩筐,偏偏程越川还跟当年一样笨拙,不想为了哄方呈高兴就说些违心的话。
方呈换位思考,如果是他会怎么做?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于他们而言亲情与爱情同样难以抉择。
然而面前的人没抓住重点,方呈简直想打开他的脑子一探究竟,看看是不是大脑皮层和别人的结构不一样。
他对阖家欢乐的背景乐充耳不闻,沉下脸:“你要是没想好,就不要往下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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