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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还有我在 万事万物都 ...

  •   托这纸奖状的福,方呈顺利被一家广告公司录用了。

      负责面试他的人力资源总监说市面上天花乱坠的创意足够多,偶尔也需要一些接地气、打动人的点子,觉得方呈很合适。

      因着这份工作,他又回到了出生地,回到了早已分崩离析的家。

      同事听说他家在本地,眼热极了,羡慕他每晚能喝上有现成的热汤,还省去好大一笔租房的费用。殊不知偌大的房子就方呈一个人,光是清理旧物、置换家具就用掉了小半年的工资。

      他偶尔也回水城看苏美玲,城乡建设发展很快,大学四年间处处竖起高楼,修建新路,架起新桥,大巴车也更换了路线,缩短了回去的时间。

      门口的树已经被砍了,上一次见到它伫立在风雨中,树干上还画着浅白色的印子,转眼就夷为平地,浇灌上了水泥。

      物转星移,周遭事物在不知不觉间换了样子,而有些人早已见过最后一面却浑然不觉。

      接到苏美玲电话的那天,方呈在办公室加班。这是广告公司的常态,办公室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手机片刻不离身。

      接起前他还当是寻常的关心,直到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传来,神经敏锐地抽搐了几下。

      苏美玲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呈呈,医生给程奶奶下了病危通知,说就这两天了……你请个假,回来送送她吧……以前她那么照顾你,临走也该见上一面……”

      病房住了六个病人,却静得可怕,仪器的滴答声无时无刻不折磨着家属的神经,程越川就像一张弓,精神和身体都已经绷到了极限。

      他照常打热水给程爱安擦脸,但程爱安已经虚弱到连睁眼都费力了,瞳孔像蒙了一层灰,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眼珠转过一圈又无力地合上。

      一年前她还在家闲不住,干些轻活,说就这点小毛病,又是住院又是静养的,让别人看了笑话。没多久便体力不支,用上了制氧机,每个月都要住院抽腹水。

      程越川分身乏术,拼尽全力兼顾学习、工作、服侍病人,也拖不住死神的脚步。

      他俯下身,用热毛巾轻柔地抚过程爱安的面颊,说:“今天是星期三,外面23度,等过两天下场雨就会降温了。医院的小花园里种了两棵桂花树,开了十来朵,等再过几天,开得密了,楼上也能闻见。”

      他轻声细语地说着,鼓励、宽慰、给她希望。

      程爱安始终没有回应,被子底下的身体薄得像纸,如同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她浅浅地呼吸着,枯瘦的手指缓慢划过床单,颤巍巍地写了个“回”。

      她想回家。

      她听见了死亡的号角,过世多年的老伴反复出现在梦里,说孤身一人等了好久,要来接她。在走之前,她还想再看一眼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程越川将满嘴苦涩咽下,毛巾被攥得变形,挤出的几滴凉水坠在手心,激得心头痛楚难忍:“我去跟医生说,今天就出院。”

      救护车悲戚地鸣笛,医生给程爱安打了最后一针强心剂。她如愿以偿放弃了最后的治疗,回家安静地等待死亡降临。

      车门打开的时候,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她嗅到了香甜的空气,浑身都很疼,但很好闻。

      或许是针剂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程爱安断断续续地说了这几日来最长的几句话。

      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想到什么便交代什么:“人生死有命,别难过……这不是坏事……你以后就再没有挂碍了,自由了。没了牵挂……想走多远就走多远。

      当初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你天高海阔哪里都能去……

      照顾我这么长时间,够辛苦的了,往后你好好照顾自己。

      有时候我也后悔,没给你更好的生活,反而绊住了你……”

      程越川咬紧了牙关才没哭出来,背着程爱安的肩膀克制地发抖:“奶奶,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

      他带她看辛苦耕耘了大半辈子的田,看门口深不见底的河塘,看载种了几十年如今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的香樟。

      起初程爱安还能点评两句,后来就只能半躺在床上,呼吸管不间断地发出嘶嘶声响。

      生命在流逝,程越川抓不住,轻轻捧起她的手,泪水淌了满脸,贴着脸颊感受最后的温度。他还有好多话想说,感谢的、抱歉的、遗憾的,糅合在一起,最终喃喃道:“奶奶,别怕。”

      风起了,远处金黄的稻起伏摇曳,程爱安留恋地看了世间最后一眼:“小川,田里的稻要熟了,我也该走了……”

      方呈向领导请了假,紧赶慢赶,还是没见到程爱安最后一面。

      苏美玲与她相邻作伴几十年,眼睁睁看着她从精神矍铄的老太变成最后瘦瘪的模样,接受不了打击,哭得泣不成声,几度差点晕厥。

      程越川联系了殡仪馆,办了死亡证明,平静地打理后事。泪流干了,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魂,没有情绪,也没有表情,被爱说三道四的人看在眼里,说他冷情。

      遗体整容师不道德,建议程越川买一口昂贵的红木棺,比水晶的好。程越川先是同意,再从别人口中得知,红木价格贵,密闭性却差,光颈部动脉注射防腐剂不够,额外还有一根半尺长的针管从胸口扎进去,死了还要多受一茬罪。

      他破天荒地发了怒,换回了水晶棺。

      方呈不是第一次参加葬礼,住在水城近十年,经历过生离,也见证过死别。

      注重脸面的人家总把葬礼办得风光无限,礼炮车开路,后面跟几辆黑色面包车,音乐声爆竹声齐响,热闹得好像喜事一桩。

      程越川没选那样高调的方式,因为程爱安不喜欢。

      她曾经开玩笑对程越川说过:“我死了可不要搞得那样惊天动地的,让我安安静静地走。”

      于是程越川着一身素衣,办完了简短的仪式。

      灵车抵达路口时,苏美玲提前在门口摆了祭奠用的点心和茶水,对着黑白相片道:“老朋友一路走好,最后请你喝一杯茶吧。”

      程越川沉默地弯腰致谢,随后朝车边走去。他步速轻缓,鞋底压在路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仿佛路的尽头不是火光,而是所有惦念一同埋葬的地方。

      纸灰随风飘散,程爱安的一生就这样落幕了。

      上天哀戚地下了场小雨,本就冷清的平房被蒙上一层灰色。方呈守在餐厅的窗边寸步未离,视野中程越川穿着一身黑衣回来了,从口袋里缓缓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却定住般不再动了。

      他应该是瘦了很多,肩胛骨顶得衣服凸出一角,风吹过额前的头发,露出疲惫的侧脸。

      无论雨如何下,他始终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方呈隔窗看着,指尖深深嵌进肉里,长久以来未消解的情绪混在一起,最终痛心占了上风。他撑伞跑出去,挡住不断落下的雨滴,替程越川拧开了那把门锁。

      他以为开口第一句会很难,但是心疼盖过了其他,话直接从唇边滚了出来:“雨下大了不知道进屋吗?”

      伞面朝自己倾斜,程越川将其扶向另一边。他的眼睛平静如海面,表面上掀不起什么风暴,其实黑暗快他把吞没了:“没关系,雨声还挺热闹的。”

      心脏猛地被攥紧,方呈不敢看他的表情:“我陪你进去。”

      “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陪我待一会儿。”程越川低声请求,声音透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疲惫:“我买了一棵桂花树苗,是奶奶最喜欢的,想栽到后院。”

      眨了眨酸胀的眼睛,方呈应声:“好。”

      雨还在下,均匀地浇湿了土地,程越川的鞋面裹满了潮湿的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地里,弓着身子挖坑,放树,填土。

      方呈始终将伞撑在他头顶,新栽的树苗旁有一棵树龄长些的桂花树,两米不到,撑开的树冠也像一把墨绿的伞。

      雨水顺着叶尖滴落,砸在树下的小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泡,程越川说:“这棵树是爷爷走的时候,我和奶奶亲手种的。原本不止这么大,前段时间被风刮断了几根树枝。”

      豁口显眼,斜斜地支出半截断枝,但枝叶深处,藏着几簇淡黄的花苞。香气被雨雾压得低低的,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一点清甜。

      程越川说:“现在我明白了,爷爷是想等她,等来年春天一起发芽。这样也好,他们有个伴,就不会孤单。”

      方呈安静听着,没有插话。程越川语调低低的,说给他听,也是在宽慰自己。聊起程爱安从前的事时,居然还能笑出来。

      他说:“大家都说照顾年纪大的人就和小孩一样,以前我不懂,后来发现真的是。她算是很不折腾人的老太太了,偶尔还是会嫌药片苦,治疗疼,要耐心地哄骗,不过我从前对付你有经验,做得还算得应心手。

      就是饮食上我不太顺着她,医生不让吃太咸太油的,病房的餐总是清汤寡水,早饭不是白粥就是烂糊面,一点油花都看不见。她惦记家里的腐乳和咸鸭蛋,让我偷摸带过去,我总不肯大方给她,最多用筷子沾一点尝尝味道。

      后来她忍不住,就趁我不在偷偷翻床头柜,找不到就问别的病友要一点。是不是真的和小孩一样?

      现在想想,我也真是够计较的,吃一口又有什么要紧呢。”

      程越川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刻意略过那些痛苦的,艰难的时刻,只回忆幸福有趣的片段。方呈将伞紧紧贴着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自责。”

      程越川垂着眼帘,嘴角挤出一丝苦涩的笑:“不用担心我,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而她比我强大得多,临走前还轻描淡写地说稻谷要熟了,她也该走了。我这两天总是梦到这句话。”

      方呈抬头看远处的金色:“程奶奶是有大智慧的。”

      万事万物都得遵循自然规律,有特定的生命周期。

      死亡也许是瓜熟蒂落的一种。

      程越川种完了树,铲完了最后一勺土,将它反复地压实:“谢谢你回来,单位不好请假吧?”

      “应该的,可惜还是晚了。”

      “她哪会介意这个。”

      程越川直起身,将工具一丝不紊地收好。他保持着冷静从容,妥帖地处理了一切,平静地讨论生死,比很多年长的人都做得好。

      方呈还以为他不会哭了。

      但风刮过树苗,枝条微微颤动的那一下,程越川却忽然抑制不住地放声恸哭。

      他不再藏着情绪,任由自己崩溃,溃堤的泪水、颤抖、喘息,全都有了去处,哭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方呈毫无经验,扔了伞,手足无措地捧着他的脸,眼泪串成线不停地往下落,抹都来不及。

      “都走了。”程越川说。

      爷爷离开时,程越川尚年幼,眼睁睁看着餐桌上的碗筷从三副变成了两副。

      方呈转学时,他长大一点了,却主动做了一把无情刀,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

      苏美玲病重,他历经了生命在眼前一点点消散的过程,依然没能留住。

      半边肩膀都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方呈抱住他,稳稳地承接住正在下坠的身体,像大地接住一片落叶,将所有的风雨隔绝在外:“还有我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还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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