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格恋人日志》碎月絮语

13、红塔（四） 无界，无芥

　　“或许你还想知道更多的东西吧。”吴芥对自己所拥有的信息显然格外自信：“跟我来。”

　　林亦虽然不解，但依然乖乖地跟着吴芥走了一路......

　　此时此刻没有其他的线索，想要知道更多就只能跟她走，没有别的办法。

　　一路上她都在想，究竟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拟的。

　　边界或许早已模糊不清，但林亦第一次察觉到二者的边缘正在快速融化，依然是在这几天之内。

　　她只能安慰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尽量平静地去面对。

　　就像何洛温所说的那样。

　　“观察。”

　　直到她跟着吴芥走进了一个杂乱无章的房间。

　　刚踏入房门，直接映入眼帘的就是地面上躺着的一个巨大颜料盘。

　　没洗的颜料在板上彻底风干，各种颜色洋洋洒洒地在上面混色，颜料已经干裂开来，从裂口边缘的厚度来看，似乎还不止一层。

　　空气有一点闷，还散发着非常浓郁的......铅笔味儿？

　　林亦觉得空气中的味道像极了小时候削完铅笔后，铅笔散发出的淡淡气味，很难具体说出这种气味到底是来源于什么元素，所以姑且就称之为是“铅笔味”吧。

　　吴芥先一步走进房间，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了一支折叠小板凳，又一股脑用毯子把沙发上所有的东西都包裹起来，扔到了储物间。简单收拾之后，屋内总算有一小块空地可以落座。

　　墙上的海报乍一看有点吓人，一只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一切，在眼睛之下，是红色的塔。

　　怪有个性的。

　　这确实很符合林亦对艺术家工作室的刻板印象。

　　“请坐。”吴芥用手指了指沙发，示意林亦坐下，又问道：“要不要喝点什么？”

　　忙活了一上午，被吴芥这么一问，觉得自己也有点口渴的林亦问道：“有什么选项吗？”

　　“热水、温水、凉水、冰水......”

　　这也算是选项吗？好吧？这好像也还是有一点区别的？

　　林亦倒是完全没想到吴芥提供的选项会是这样的，回答道：“冰水吧。”

　　“OK~”

　　不一会儿吴芥便递过来一杯冰水。

　　在大冷天来上这么一杯冰的，人很难不清醒。

　　林亦想，自己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就是清醒。

　　在简单的迎客仪式之后，吴芥从房间搬出了一台看起来非常古老的笔记本电脑。

　　这个型号自己似乎在科技博物馆里看到过，林亦想，这得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了。

　　吴芥翻开了电脑，屏幕随着她的动作发光。

　　蓝色的光映在二人的脸上。

　　两人的表情看起来似乎都格外平静。

　　从锁屏来看，这个电脑的主人，名字叫“吴界”。

　　“这是你的网名...呃，昵称吗？”林亦问道。

　　吴芥摇了摇头，输入电脑的锁屏密码之后又操作了几下，轻车熟路地打开了一个文件夹，然后把鼠标交给了林亦。

　　林亦拿起鼠标在电脑上点了几下，粗略而快速地浏览了整个文件夹。

　　这里面的内容看起来平平无奇，除了一些创作过程和思路记录之外，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唯一可以归类的，大概就是作品中非常频繁出现的红色高塔。

　　还有值得注意的是，《未来》这幅作品，早在2023年就已经有一部分的创作记录了。

　　2023年，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年份呢？林亦无法想象这种过去的事，尤其是自己出生之前的事。她总觉得这些都是非常非常遥远的过去。

　　“你有什么感觉吗？”吴芥问道。

　　“这幅作品的作者，她一定是一个很细心的人。”林亦诚实道：“而且很有才华。”

　　“还有呢？”

　　林亦看了眼面前的这台古董电脑，大胆判断道：“她叫吴界，对吧。”

　　“聪明！”吴芥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很愉悦：“这是吴界的电脑。”

　　“我可以看看其他的东西吗？”林亦问道，在说完后意识到自己的表达似乎并不准确，又补充道：“电脑里的。”

　　吴芥耸了耸肩，摊开手：“请便。”

　　林亦毫不客气地开始翻阅电脑。

　　电脑里有吴界小时候的照片和视频。

　　她几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穿着蓬松的雪白的公主裙，梳着漂亮的卷发，带着闪亮亮的钻石皇冠。

　　她的睫毛很长，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她看起来好像一个真正的洋娃娃。

　　这一定是一个生活在很多很多的爱里的小孩。

　　而且这张脸......看起来完全就像是幼年版的吴芥。

　　林亦抬头看了一眼吴芥，她的侧脸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尽管二人的气质看起来完全不同，但五官却有着高度的相似性。

　　林亦看着其中的一个视频出神。

　　画面很模糊，甚至还有点掉帧，这显然是数字摄影技术并不发达的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产物。

　　通过视频可以看出吴界在拍摄视频的当时还是一个豆大的小女孩，她笑起来很甜美。

　　视频里的吴界正在管一旁的女人喊：“妈妈~”

　　那个被称作是妈妈的女人紧紧抱着她，亲昵地对她说：

　　“你是自由的，宝贝。”

　　“你的人生永远不会有界限。”

　　“可以和我保证吗？”吴界奶声奶气地撒娇道：“和我拉钩！”

　　“我保证。”女人的口气肯定。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骗人谁是小狗！”

　　小女孩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妈妈的小拇指，又很认真地用自己的大拇指和母亲的大拇指盖章。

　　幼童的手和成年人的手尺寸相差过于悬殊，她的动作看起来似乎有些吃力。

　　视频画面在最为温馨的那一刻中断了。

　　留下观看的人意犹未尽。

　　“她是吴界......”林亦望向吴芥：“那么你呢？”

　　你是谁？

　　“我也是Wujie。”吴芥解释道：“我是她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林亦仍然在操作电脑翻看吴界留下的内容，渴望能够看到更多东西，与此同时，大脑飞速地运转，观察着作品的变化。

　　如果单纯看她早年的作品，似乎和其他儿童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知道从几岁开始，她的造型基础越发扎实，但却充满了被教育与规训的痕迹，这大概是开始系统接受创作教育的缘故。

　　又不知道从哪一幅作品开始，她逐渐在创作中展露出了自己独一无二的风格与用色。

　　配色很大胆，让人感到惊艳。

　　既有坚实的基础，又有创新的魄力，真是太棒了。

　　能敢于这样配色的人，一定是天才。

　　林亦翻动图片的手并没有停下。

　　再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吴界的作品中开始出现了“红色高塔”这一元素。

　　她这是发现了什么吗？

　　红塔一开始只是偶尔在背景中出现，并不太起眼，以一抹低饱和度的红色低调地窝在画面的远景。

　　后来慢慢地走向画面中心。

　　它像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的演员那样，在一张又一张的画面里稳步前进，直至成为画面的主体。

　　红塔是非常重要的元素。这一定就是关键所在。

　　而且吴界的变化，在画面风格上也能够看出端倪。

　　一开始，画面还是较为写实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创作方式越来越抽象，越来越脱离现实。

　　从一开始的失去光影表现，到失去物体的边框，再到失去影子，直到所有的物品都不是他们本该有的颜色，画面越来越诡异。

　　直到她生命中留下的最后一幅作品，红塔彻底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画幅，画面整体看起来很抽象，有一种让人诡异的不平衡感，又有着让人忍不住去驻足细看的蛊惑力。

　　而且这明明是遗作，吴界却将其命名为《未来》。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想要在画面里传达的信息，究竟是什么？

　　“吴界是怎么死的？”林亦开口问道。

　　尽管在开口之前，林亦的心中早就有了模糊的答案：

　　她大概是遭遇了什么事，精神上无法承受了。

　　毕竟自古以来很多艺术家都是这样的。

　　历史告诉人们，艺术家精神世界的崩塌有一定几率会触发伟大的创作。与此同时，精神世界的崩塌也百分之百会让人感到严重的被毁灭感。

　　“她努力过，最后还是选择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吴芥缓缓开口道：“大概因为这并不是她想要面对的世界。”

　　“当然，也不是我觉得应当如此的世界。”

　　“她总是天然地认为这个世界应当是善意的，可解释的。”吴芥平静道：“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她单纯到让人有点羡慕的程度......甚至说是招人恨也不意外。”

　　“如果能见到她，我一定会尽力去修正她的人生......可惜时间不会倒流，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现在的我只希望人生能不要有芥蒂，如果做不到的话，也希望人生能够少一点芥蒂。”

　　所以说，吴芥也是被“世界3”选中的人。

　　这就是何洛温指引她遇到吴芥的目的吧。

　　那，吴界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