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格恋人日志》碎月絮语

12、红塔（三） 未来的世界

　　2051年1月2日星期二阴

　　林亦瞥了一眼手表，在心里默默心算了一下时间。距离何洛温离开已经进入第40个小时了，依然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目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吴芥。

　　看来还是有必要去一趟艺术馆。

　　这一次林亦决定独自前往。

　　尽管昨天已经和晓虹在艺术馆里粗略地逛了一圈，但今天再次以游客的视角从正门进入时，林亦还是觉得自己有些找不到路。

　　她记得吴芥的展位在1区024号。

　　走进艺术馆，正好遇见艺术馆正在举办开展仪式，前排早就座无虚席，于是林亦默默地站在了后排某个不起眼的位置。

　　巨大的全息彩屏上投影着海报。

　　海报的主体是大大的“未来”二字。

　　这次展览的主题，就叫“未来”。

　　如果不是出现在这么正式的场合，林亦大概真的会觉得这是什么传.销活动。

　　主持人饱含激情地在台上发言：

　　“未来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呢？”

　　“未来的艺术又会往何种路径发展呢？”

　　这个世界永远存在着很多问题啊。尤其是在人工智能高速发展的现代。

　　在这个时代，人们的创作门槛变得何其之低，只要有手机和网络，能够简单地描述提示词，就可以用AI分分钟“创作”出“作品”。

　　可是这些“作品”，真的属于自己吗？

　　还是说，这些所谓的“作品”，不过是用一些他人作品拼凑出来的产物？

　　演讲台上传来吴芥的声音：

　　“大家好，很荣幸能担任这次展览的艺术家代表，在此处进行发言。我想要分享的是，即便在技术高速迭代乃至已经在很多方面取代人类行为的今天，我依然认为......”

　　林亦向台上望去。

　　隔着好多排清一色黑发棕发的脑袋，台上的吴芥染着一头粉色的头发在聚光灯下格外醒目。

　　台下似乎有人因此窃窃私语，她却好像根本不在意他人审视的目光似的，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淡淡的从容感。

　　是昨天布展结束之后刚刚染的吗？

　　“......我的分享到此结束。”

　　台下传来一阵公式化的掌声。

　　“非常精彩的分享，吴芥同学结合自身的经历和创作经验，与大家讨论了AI时代之下艺术家如何看待技术发展、如何面对自我与外界的平衡，还有AI冲击之下艺术家如何自处等问题，由于时间原因，这里就不展开讨论，非常感谢吴芥同学的发言，让我们把掌声献给吴芥同学——”

　　主持人熟练而老道地掌握着全场的氛围，紧接着自然转场道：“接下来将进行领导讲话环节，让我们欢迎......”

　　林亦默默低头打开手机。

　　不知过了多久，在结束开展仪式之后，人群朝着场馆内走去。

　　吴芥似乎是预料到林亦会来，并没有顺着人流往里走，而是站在原地乖乖等待着，期间还和几个人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

　　“新发色不错，小芥。”林亦赞美道：“很搭你今天的粉色系妆容。”

　　吴芥笑嘻嘻道：“我刚刚表现得怎么样？”

　　“很不错啊。”林亦诚恳道。人在自己喜欢的领域进行分享的时候，身上的光芒是抑制不住的。

　　“一派胡言。”

　　一个陌生的男声从身边传来。

　　“李印，不要在公共场合没事找事。”他身旁的女伴扯了扯发言者的胳膊，似乎是想把他拉走。

　　原来这个人叫李印。

　　对于这种莫名其妙就炮轰他人观点的人，林亦没啥好感，但在公共场合也不好发作，所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人应当顺大流而行。”见没人反驳，李印越发洋洋得意道：“而现在的大流就是，低产量的手工作业，应当被历史淘汰。”

　　林亦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怎么不把你淘汰了。

　　吴芥似乎并不想听下去，转身就走，不料李印在身后骂骂咧咧道：“像你这种染着粉毛的人，搞什么创作，你真的以为自己有什么思想吗？”

　　“只是故意搞特殊来彰显自己与众不同罢了，其实本质上没有什么自己的想法，所以只能用最幼稚的方式哗众取宠。”

　　拜托。到底是谁在哗众取宠。

　　吴芥停止了脚步，回过头，神色如常：“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有创作的能力了吧？”

　　“是什么给你这样的错觉？”

　　“你急了。”得到了回应之后的李印愈发得意洋洋：“因为要被淘汰了，所以你急了。”

　　林亦：......

　　怎么会有如此喜爱精神胜利的人。

　　吴芥正色道：“你在用AI去进行所谓创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AI的素材从何而来？没有经过创作者的授权，就去训练他人的作品，这种行为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看样子她还是想要尝试去和这样的人讲道理。

　　林亦不置可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一个不爱与他人争执的人。

　　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和别的陌路人解释有什么意义？人与人之间天生就存在着理解的沟壑，而且这种沟壑有时候让她觉得难以弥合。

　　她静静地看着吴芥。

　　见吴芥如此解释，李印似乎更加起劲：“你又没办法去阻止别人拿你的作品去进行训练。更何况，你真当自己的作品很有价值吗？你的作品也值得成为AI数据学习训练的养分？”

　　这不光是反驳吴芥的观点了，甚至还有点侮辱人。

　　看着李印这幅完全不把别人当回事的嘴脸，林亦越发恼火，忍不住毒舌道：“等哪天把网断了，看你还能做出些什么呢......”

　　李印似乎是被踩住了尾巴似的，狠狠瞪了一眼林亦，似乎是还想发作。

　　身旁的女伴在李印耳边低语了几句，李印想了想，大概是觉得林亦是个硬骨头，自己在这里讨不到什么便宜，便悻悻地走了。

　　“像他这么想的人，恐怕只多不少。”看着这二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吴芥淡淡评价道：“毕竟能用简单快速的办法就能获得能够糊弄大多数人的作品，为什么还要多费时间去亲自去创作呢？单纯的从效益来看，执着于去亲手创作的人大概是愚蠢的。”

　　这些观点很有意思，而且，吴芥应该是掌握着一部分信息的人。林亦的直觉非常敏锐，果然何洛温安排她遇见吴芥是有原因的。

　　林亦顺势道：“因为你在乎。”

　　你在乎那些被自己亲手创造的部分。

　　“所以，观看者也会在乎。”

　　“不是所有的观看者都能准确识别出AI和人工原创的。”吴芥无奈道：“尤其是在现在，2051年，AI在许多时候都能够以假乱真，甚至做得比人类更快更好。”

　　在经历过几十年的快速学习迭代之后，AI确实是越来越难以辨认了。

　　每一次......每一次被人们指出其中可能露出的马脚，AI都会以极快的方式修复漏洞。

　　“那么，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林亦问道。

　　这个问题乍一看很简单，却能够根据回答者的答案去推断其到底是站在创作者的角度思考，还是观看者的角度思考。

　　吴芥自信从容答道：“鉴别真伪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复杂，真的东西见多了，假货自然一看便知。”

　　果不其然，这是观看者的视角。

　　林亦向前走了半步，在吴芥耳侧低语道：“你不是这幅作品真正的创作者。”

　　吴芥的表情明显怔住，就好像林亦说出了什么让人非常难以理解的文字，她的瞳孔快速放大，又在短时间内迅速地恢复到平常模样。

　　“我说的没错吧，小芥。”

　　这不是一个问句，这是林亦得出的结论，尽管这个结论依然不知是对是错。

　　林亦似乎对自己做出的这个结论非常自信。

　　吴芥一言不发。

　　周围人熙熙攘攘地走过，有独自在场馆里畅行的，也有与伙伴结伴而行的，大多数人都沉迷于观赏作品，在结束开幕仪式之后，似乎也并没有太多的人再去关注方才发言的吴芥。

　　应该没有人发现吴芥此刻的异样。她看起来好像很紧张。

　　林亦顺势拍了拍吴芥的后背，像母亲安抚一个孩子那样，自上而下地轻柔抚摸。

　　她温声细语地重复吴芥之前说过的话：“鉴别真伪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复杂。”然后慢条斯理道：“这幅画当中的情感，并不像是你的气质。”

　　吴芥冷冷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林亦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可以让我见一见这幅画真正的创作者吗？”

　　吴芥摇了摇头。

　　林亦的神色看起来颇为遗憾，但还是回答道：“每个人的作品都是会有自己独特气质的......当然前提是，作品不是AI生成的。这种气质很难描述，但见得多了，也就知道了。”

　　原本觉得吴芥会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但吴芥似乎并不太愿意配合她继续深入研究下去。林亦还想继续问些别的问题，但却听到吴芥先一步开口：

　　“这幅画真正的创作者，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这幅作品的名字叫“未来”。

　　可这幅画的作者，却没能等到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