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格恋人日志》碎月絮语

14、红塔（五） 一山之外更

　　林亦望着吴芥那头明艳的粉发出神。

　　她的五官细看之下，确实会是照片中的小吴界长大后的样子。

　　“你是赛博格，对吗？”

　　反复斟酌后，林亦还是问出了最想问的话。

　　“你知道的或许比我想象中还要多。”吴芥看起来有点讶异：“我不是。”

　　原来不是赛博格啊。

　　林亦看起来有一瞬间的失落。

　　不知道是不是捕捉到了林亦表情微妙的变化，吴芥接着道：“不过，我也是在研究探索世界3的人。你觉得这个红塔，可以看出什么线索吗？”

　　林亦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若是从吴界后期的作品入手，解读难度恐怕会比较高。她选择重点去翻看前期的作品。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明明是面朝光源的一面，吴界却毫不犹豫地在临近红塔塔尖的部分画上了阴影。

　　这很反常。

　　难道说她在创作这幅前期作品的时候，就已经分不清楚画面明暗了吗？

　　也不像是这么回事。

　　这幅画在其他物品的处理上，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那么，这个细小的处理肯定是别出心裁的。

　　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林亦看着这一小片阴影出神。

　　是什么灰尘让红塔的尖端变暗了么。

　　对了，灰尘......粉尘......

　　能够在小范围积累粉尘的行为，大概是......燃烧？

　　燃烧的过程中，气流向上，随带着粉尘一起往上......

　　难道说这个红塔，实际上，是一个烟囱？？？

　　这是多么古旧的获能方式。

　　林亦曾经在科普读物里读到过：

　　用燃烧来获得能量——热能，电能......因为便捷且便宜，这种方式在几十年前或许还曾经流行过。

　　但缺点也很明显，这种方式对自然的破坏极强。

　　酸雨、雾霾、矿产资源破坏、地下水污染......

　　自然的环境生态环环相扣，人们终将会为自己的短视付出代价。

　　上上代的人们以此获能，代价是上一代的人为之买单。

　　然而随着科学技术的不断发展，更加清洁高效的方式逐渐取代了这种原始的方式。

　　水能、光能、风能、电磁场能量......这些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

　　如果说红塔真的是个烟囱的话，那下一步的指向应该是......能源工业遗址。

　　林亦梳理了一下思路，尽可能简要地表述了自己的思考过程，还不忘在最后结尾时仔细地询问道：“你觉得咱们今天还有时间和力气去能源工业遗址看看吗？”

　　吴芥点了点头，苦笑道：“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去也得去......”

　　毕竟时效性是非常有价值的。

　　有些东西，“事前知道”和“事后才知道”，就是会造成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

　　林亦掏出手机，简单地搜索了一下工业遗址的位置，然后痛苦地哀嚎了一声：“这个地方，在山上......准确的说，在山里。处于公共交通触角之外。”

　　这也很好理解，过去已经造成过严重污染的区域，没人想治理环境，发展也总是避着走。

　　而且，在遗址还不是遗址，而是依然为发展效力的重要位置时，出于降本增效的考虑，把位置定在地价相对较低的位置，也是人之常情。

　　“别担心。”吴芥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车钥匙：“我们走吧，我带你。”

　　同样是大学生，为什么贫富差距如此明显！

　　林亦看着贴满了贴纸的葱绿色轿车，又想了想自己的那台太阳能小电驴，忍不住痛心疾首。比较果然是偷走快乐的小偷。

　　坐在吴芥的副驾驶上，林亦顺手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眼前的全息投影屏幕上清楚地展现了驾驶员要开的路。

　　投影就这么直直地出现在前挡风玻璃上......不，或许是前挡风玻璃外。

　　就好像与眼前的现实世界融为一体了一般。

　　吴芥开了自动驾驶，车子正顺着预设好的路线稳稳行驶。

　　在层层叠叠的高架上绕了不知道几圈之后，林亦觉得周围的车辆和商店越来越少了。

　　逐渐远离了城市。

　　周围是山，一山之外更是一山。

　　在2051年，居然还有如此不发达的地方。

　　这时候，吴芥忽然冷不丁开口：“不怕我把你拐了吗？”

　　这车里就俩人，开车掌握主动的是吴芥。

　　那么“被拐”的人也就只能是林亦了。

　　若是换做一般的普通人，第二次见面就被不太熟悉的人带到山沟沟里，难免会感到恐惧，或者说，一般的普通人可能根本不会跟着对方走。

　　这么看林亦还是蛮虎的一个人。

　　但林亦一点也没觉得这有啥好害怕的。

　　她原本坐车还觉得自己有些困倦，在听到吴芥的“威胁”之后，她忽然噗嗤地笑出了声。

　　吴芥故作严肃地凶狠道：“嗯？你笑什么？”

　　“笑你拐卖我。”林亦乐道：“我觉得，我看起来比较像是能拐卖你的那个人。”

　　见气氛被调动起来，吴芥不再假装成凶巴巴的模样，而是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林亦：“你见过有人顶着一头艳丽的粉毛开着初音未来痛车出来拐卖人的吗？”

　　吴芥：......

　　好像说的确实有道理。

　　像这般扎眼的人，身处人群当中，若是做出什么坏事，只需要一眼就能被人们锁定。而真正做出坏事的人，往往是沉默隐匿在人群当中，如常人一般，并不容易被人发觉。

　　吴芥：“你难道不觉得我是个坏孩子么？”

　　林亦奇道：“不觉得啊。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吴芥坦诚道：“早上，在展览开幕仪式之前，我又被李印骂了。”

　　“李印是谁？”林亦的脑海中压根没有这么一号人物，但鉴于她和吴芥本身也没什么共同接触过的人，仔细地从脑海中检阅之后，她还是勉强想起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挑事男。

　　“他说：‘衣着奇怪，外表怪异，哗众取宠，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吴芥一边复述着细节，一边替自己辩驳道：“我也不知自己干了些什么，莫名其妙就不是善茬了。”

　　“害，别管他。他算什么东西。”

　　难道爱对别的女生指指点点就是什么善茬了么。

　　“最烦那些爱管东管西、管全地球、管全世界、管全宇宙的男人了！”林亦不满道：“染不染发、化不化妆、穿什么衣服，取决于自己喜不喜欢。打扮自己的时候一点都没影响别人对吧？那别人就不该管得太宽。”

　　“大概人们总是习惯性将另类视作是一种危险的存在。”吴芥像是玩笑一般地吐了吐舌头：“尽管如此，我也还是不想改。”

　　“哦？”

　　“因为，如果是吴界的话，她也不会改的。”吴芥解释道。

　　话毕，车子稳稳地停在一个灰色的金属大门前。

　　吴芥打开车锁，林亦顺势下车，在打开车门的瞬间被冷风狠狠地抽了一嘴巴子。

　　她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哆嗦是无法自主控制的生理反应。

　　与此同时，在呼啸的风声中，传来了大门金属件摩擦的嘎吱声。

　　刺耳、尖锐、难听。

　　门没有锁，轻轻虚掩着，仿佛是在静静等待着她们的到来。

　　在大门背后，更远的地方，林亦看到了一座灰蒙蒙的塔。虽然颜色和吴界画作上的塔对不上，但形状却非常相似。

　　秘密似乎近在咫尺。

　　林亦开口问道：“吴界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吴芥似乎并不觉得寒冷，伴随车门关闭的吧嗒声，她走下了车，黑色的皮靴踩在砂石地面上。

　　“她或许会喜欢和你做朋友的。”吴芥认真说：“她曾说，若是谁因为我五彩缤纷的头发而对我产生了先入为主的偏见，那么，只能说明，我也并不希望这个人和我产生任何社交上的联系。”

　　无论任何人，任何关系，本质都是相互的。

　　确实是个妙人。林亦想，如果当真能遇见的话，自己大概也会很乐意和她相处。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亦乐道：“我们进去看看吧。”

　　塔静静伫立，为人指明方向，所以二人并不费力就走到了塔的附近。

　　在高塔的附近，有一座花园，花园里长满了植物的枯枝。

　　门口高高大大的牌匾上写了俩字：迷宫。

　　还真是直截了当的命名方式啊。

　　林亦习惯性地掏出了手机，想要尝试去搜索攻略，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没有任何信号了。

　　一种无名的恐惧感从心底升起。

　　在信息时代，没有信号，人与整个社会即刻就失去了联系。

　　无牵无挂，无依无靠。

　　没法往外界发信息，意味着假如真的发生了什么不测，也没人能第一时间知道。

　　林亦犹豫了。

　　如果这时候回头返程，应该还来得及。通往轿车的大道依然清晰。

　　但面前却是......迷宫。还是没有任何攻略的那种迷宫。

　　林亦尝试性地往里走了两步，枯枝借着呼啸的风在林亦的脸颊上轻挠了几下，似乎像是在警告她。

　　林亦忍不住重新退回到迷宫的入口处。

　　这是现实世界，不是游戏。没有存档的机会。没有一定安全的承诺。成年人要自己做出决策，并且为自己的决策负责。

　　耳畔响起何洛温曾经说过的话：

　　“请务必珍惜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