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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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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来说程槐清不是土生土长的江城人,她对江城的记忆是从十二岁那年被林江海收养以后才开始的。
十五年前,江城火车站。
程槐清背着书包站在火车站对面的马路边上,静静地看着旁边声音洪亮,唾沫横飞的两个男人。
这会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火车站外的马路上仍是车水马龙,汽车红色的尾灯沿着人行道排成了一串,都是等生意的出租车,司机全站在车外面招揽乘客,嘴里喊的都是地名和一口价,要去同个地方的人就上车,坐满就启程。
也有人不满意这个一口价的,总要再和司机掰扯一番。
林江海就是个典型,为了再便宜五块钱的车费他已经和司机掰扯了不下五分钟。
最后,因为又来了一个乘客,只剩下最后两个位子,司机才让他们上了车。
车上,程槐清坐靠车门的位子,她用手贴着车玻璃,看窗外缓慢后退的火车站,灰白的建筑顶上红色的“江城”两个字在墨色的天空中格外扎眼。
这是她第一次来江城,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上月,程槐清的爸爸去世了,在岗位上突发心脏病,人一下就没了,抢救都来不及。
程槐清是住校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学校上课,为此后妈给她请了一周的假回家帮忙。
眼看临近期末,不应该请那么久的假,但她爸是独生子,爷奶早就去世了,堂叔伯也因为关系不好互不往来,家里就一个后妈和一个才一岁多的弟弟,后妈又是个从来不管事的,她爸的白事就全指着她了。
好在她爸生前好歹是在正规单位上班,知道她家的情况,那些单位上的领导和同事主动帮了不少忙,才算是勉强完成了葬礼。
办完葬礼,程槐清回家匆匆洗了个澡,当天就回了学校,她不是没担心过她爸走了她的抚养权归属问题,只是三天后就是期末考,她觉得考完试回来再和后妈讨论这个问题也不迟。
到底是她年纪太小太单纯,没想到就这么短短一个考试周,她再回去,就已经没有家了。
她后妈卖了房子卷走了家里所有钱,一声不吭跑了。
当晚程槐清就去报了警,可惜警察也联系不上她那不知道哪天走的后妈,加之早年的摄像头还没全覆盖,找一个人并不是那么容易,警察只好边查她后妈的下落,边做最坏的打算,准备联系福利院。
那年程槐清十二即将满十三岁,就这样没了家,也没了去处。
她在派出所睡了一宿,第二天清早警察就找到了买房子的那家人,带着她上门了解情况。
买房子的是一家进城务工的小夫妻,因为程槐清继母的钱要得急,价格开得便宜,当天给了钱,隔天就去办了转让,之后也没联系过卖家,现在电话打过去,照样没人接,而且为了省钱,他们已经退了之前租的房子。
这会,就算是警察想让程槐清在原来的家安置几天也没办法。
就在程槐清以为自己要去福利院的时候,突然出了个意外——一个自称她爸的朋友找上门了。
那是个漆黑壮实的男人,脖子上挂根金链子,手臂上还有一大片青龙纹身,长得凶神恶煞的,声音还大。
“一个不好惹的社会人”——这是程槐清对林江海的第一印象。
警察问林江海上门有什么事,他说他来还钱,说年初的时候他结婚买房,跟程父借了五万块钱,前几天接到程槐清后妈的电话,说程父病重,动手术缺钱,让他赶紧还。
这钱按理说银行转账就行了,偏林江海有个坏毛病,不信银行,不止银行,什么医院,警察,法院他通通都不信,所以才在接到电话后,从江城十万八千里赶到这,误打误撞让程槐清后妈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没等到他来就跑了。
得知程父死了,二婚老婆丢下大女儿带着小儿子卷钱跑了,林江海沉默许久,突然问了警察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那我能收养他姑娘不?”
警察很惊讶,程槐清同样惊讶。
他说:“说实在的,我这朋友对我确实不错,以前我这人手松,攒不下钱,好几次救命的钱都是他借的,现在你说他死了,他姑娘又可怜得没地方去,我钱还不了他,至少能帮他把这孩子养大成人,也算我不欠他了。”
“你愿意跟他走吗?”警察问程槐清。
程槐清看着眼前这个穿衣打扮,言行举止都不怎么像正经人的男人,点了头。
能这么远亲自上门还钱,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人。
然后,他俩就被带回了派出所,警察调出林江海的档案仔细审核了一遍。
林江海是江城人,42岁,年轻的时候当过民兵,干过烧烤店,现在帮物流公司开货车,年初刚结婚,有一套房子。
他这资料警察都看得嘀咕,说:“你这打扮,这模样,身份信息还确实是个标准的良家子。”
条件合适,加之程槐清情况特殊,后续证明和登记手续都办得很快,一周就下来了,这其中当然还有林江海天天到办事单位守着的功劳。
他忙着办手续的这几天,程槐清得到了暂住学生宿舍的特许,正好有时间整理打包要带走的东西。
既然林江海是江城人,那她以后就要去江城生活了,好在她的东西不多,放在家里的那些衣服大概率被继母扔了,放在学校的衣服鞋子没几套,刚好能用书包装完,剩下就是一些书比较多,她舍不得扔,特意跟宿管阿姨要了个小纸箱,装了满满一箱。
程槐清还记得,林江海到学校来接她那天,见她抱着这么个箱子还诧异了一阵,问她:“这书这么重也要带?”
他没文化了一辈子,不觉得这是个必须要带走的东西。
“那,卖了?”程槐清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自己即将寄人篱下,很多事都要妥协。
“不是,”林江海笑说:“我是怕你搬这么一大箱费劲,来叔叔帮你。”
他虽然没文化了一辈子,但还是很佩服肯读书的人,所以帮程槐清搬书没有一点怨言。
于是,两个人,一个抱着一箱书,一个背着书包,坐上了去江城的火车。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从东到西,从平原到山地,三天硬座,他们才抵达江城。
可惜这会天还是黑的,除了火车站顶上的江城两个字和站外拥堵的车辆,程槐清对这座城市的印象大概就只剩下出租车驶过的那条宽阔的跨江大桥。
火车站离林江海家不算远,不到半小时的车程,天还没完全亮,他们就下了车。
刚下车,程槐清就看见了马路对面的大楼顶上写着“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红色灯牌,才知道林江海住的是医院的家属楼。
她跟在林江海身后,先是走进一条胡同,穿过一道铁门,然后走进了一栋五层高的灰色矮楼的楼洞,最后在三楼一扇绿色的防盗门前停下。
林江海抱着箱子,朝程槐清扬了扬下巴:“按门铃吧。”
他话音刚落,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来开门的是个男孩,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和林江海差不多高,高鼻梁,大眼睛,长得很好看。
看见门外的人,他笑了笑,跟林江海打了个招呼:“回来了,林叔。”
林江海“诶诶”随意应了两声,抱着箱子往前走了两步就往屋里扔,那纸箱子用胶带封过,摔在地上没散,滚了两圈撞到墙,就不动了。
林江海拍拍手,这才直起身子,看向围观他的两人。
他拍了拍男孩的肩膀,给程槐清介绍:“他叫许润,比你大两岁,你得叫哥。”
“哥哥好。”程槐清很有礼貌的先叫了人。
男孩很浅地勾了勾嘴角,朝她点点头,“妹妹。”
“这就对了嘛。”林江海很满意地看着这对第一次见面的兄妹,对许润笑道:“槐清的事,你妈都跟你讲了吧。”
许润点点头。
“好孩子,”林江海又拍了拍他的胳膊,“以后多照顾她点。”
许润抿了下嘴唇,还是点头。
林江海十分舒心地吐了口气,开始环顾四周,“你妈呢?”
“在这呢,在这呢。”疑似卫生间的小门打开,里面冲出来个穿着粉色睡衣,脸上贴着黄瓜片的女人,一把就拉住了程槐清的手,一双眼睛对着她的脸看个不停,嘴里还在念叨:“这就是清清啊,怎么样?路上累不累?现在饿了没有?我去给你煮碗面行不行?”
“诶,诶,诶,”林江海一把拉开兴奋过度的女人,指了指她脸上的黄瓜片,“你这是干什么,赶紧去洗了,吓死个人。”
“黄瓜你没见过?”女人朝他翻了个白眼,“要不是熬了一夜没睡觉,你以为我愿意贴这东西。”
“哎呀,不管是什么,赶紧去洗了,别吓着孩子。”林江海义正言辞地把她赶回卫生间,侧头给程槐清小声解释:“那就是你许婶,人是好人,就是不太靠谱,她说什么你捡着听就行。”
程槐清点点头,冲刚洗完脸出来的许敏虹喊了声:“许婶好。”
许敏虹立马眉开眼笑,又迎上来,从鞋柜里拿出了双还包着透明塑料纸的粉色新拖鞋递给她,“这是你的,我特意买的粉红色,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程槐清点点头,撕开包装,拿出拖鞋要换,弯腰时正好被许敏虹看到了背上的书包,她立刻叫起来:“这傻孩子,这包怎么回家了还背着,不重啊?给我吧”说着,她伸手去拉程槐清肩上的带子,程槐清没有拒绝。
许敏红拎着她的书包掂了掂,皱眉道:“你这塞了什么东西这么重?”
“衣服和鞋。”
“什么衣服这么重。”许敏虹拉开书包拉链,往里面看了眼,惊奇道:“你带校服干嘛?”
“那个,”程槐清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家里的衣服都没了,宿舍里除了校服也只有几件内搭,所以……”
“哎,我就说你怎么穿校服来的,”许敏虹叹了口气,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拽着程槐清就往门对面两间卧室里的其中一间走,“我给你买了新衣服的,你选一件,一会洗澡……”
面对这样的热情,程槐清一时实在有些难以适应,她一边被拽着,一边四处寻找林江海的身影,企图求助,但没发现林江海,倒是在她那个装书的纸箱旁意外地看到了许润。
纸箱受了重击,虽然里面的书没散,但箱子裂了个口子,许润蹲在那,低着头看露出来的几本书,一动不动。
大约是察觉到了程槐清的目光,他缓慢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神色冷淡,和面对林江海时判若两人。
不过,他也就只看了程槐清一眼,很快又低下了头,仿佛比起家里的这个“新成员”,他对纸箱里的几本书反而更感兴趣。
但也是这轻飘飘的一眼,程槐清就知道,许润不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