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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入险 ...

  •   那天趁着下雨,林正阳和苏靖斌又包了一次小船游湖,烟雨濛濛里,小船随波起伏,船篷底矮,他们只能在狭小的船舱里相对而坐,光线晦暗不明,但仍能看到彼此心事重重。

      原本想着趁乱将水搅浑,想个法子让暗处的人露面,也好摸一摸底细。暗处牵扯的似乎不是一拨人,若能设个局,将他们引入其中,给他们设定一个发展和结局,以此借机把林潇月的身世彻底变得无可探查,那这一场凶险和动荡也算安稳度过了,甚至还可以说是险中求胜。

      可是想了又想,饶是一位擅长谋利,一位满腹经纶,硬是想不出合适的办法。

      原本很简单,因为暗处的人很可能有故人,不能轻易道破,也不能随意冲撞的故人。

      而他们的对手却是虎视眈眈寸草不留的锦衣卫,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稍有不慎,引火上身,一个不留。

      “我特地让刘师傅跟着留意过,他说确实有跟踪我的人,但只是远远地跟着,看不出意图。我还让他跟过你,他说情况差不多,应该是同一拨人,最大的可能就是监视。”林正阳说。

      “我怀疑是三弟的人,你曾说你见过他,以他的能力,派几个人监视咱们太容易了,也只有他会这么做。”

      “别忘了,天地会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不会善罢甘休。”林正阳徐徐说道,“得想办法见他一面。”

      雨下得越来越密,整个湖面都被笼在了烟波之中,四处皆看不到岸。

      “他既然已经找到咱们了,倒不如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谈,有师父的命令,他不敢乱来。”一直都是林正阳在说话。

      “他应该不在杭州,因为三哥他,应该还没有见过月儿。”苏靖斌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他脸色苍白,刚才的每个字都在空气里颤抖,落地时却又异常沉重。

      林正阳瞬间就懂了,心里也猛地揪了一下。

      三弟那个人,桀骜得很,除了师父和师妹谁都管不了他。如今能管束着他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余威和余情能让他不至于无法无天。

      应该是有吧,否则两家早就不平静了。

      “不对,老三若见到月儿会怎样?月儿是师妹的孩子,你的意思是在他心里,玉儿背叛了他?你抢走了玉儿?”林正阳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月儿和玉儿长得那么像,你是说他会对月儿下手?报复你们?月儿只是我们的孩子,是他的晚辈,是师父的血脉,不不不,他不会的。”

      苏靖斌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不敢想。玉儿本是跟着老三一起走的,后来却黯然神伤地独自离开,努力给自己寻了个安全的地方养育孩子,却还是被他——

      他是个魔鬼,他是月儿的杀母仇人。

      但自己答应过玉儿,要守口如瓶一辈子。

      谁也不能说。

      “如果老三这么恨你,他为何不早早地把你了结了?由着你名声渐盛?包括启墨也平平安安长大,他从未来骚扰过。你那个想法太可怕了,不会的。”

      “二哥你忘了师父告诫过我们,可以隐姓埋名永不联系,可以对面相逢不相识,但永远不能手足相残彼此倾轧。”苏靖斌的话像沾染了外面的无限水汽,压抑地像天命笼罩。

      “三哥说不让我这么容易死,因为他不想让我去九泉之下见玉儿。”苏靖斌苦笑,他怕见玉儿吗?他更不怕见师父,他愧对自己的妻子和儿子,所以努力地背负着。

      若不是师父的话,他真想送三哥去黄泉路上走一遭,去看看玉儿有没有喝下孟婆汤,去那幽冥之地看看玉儿有没有鸣鼓喊冤,他该下油锅!

      苏靖斌的手在袖子里使劲攥成拳头,他努力地克制着,不让内心的颤抖被别人发现,只是额头的青筋绷得凸起,透露着他的愤恨和慌乱。

      “四弟,下午我就让齐成去镖局雇几个好手保护你和启墨,这事大意不得,不能有个万一。”

      “二哥,我想把月儿接回我家,在我身边,三哥才伤不到她。”

      “不对吧老四,按你刚才的说法,老三若气上心头,毕竟师父都走了这么久了,他现在性情如何,谁敢保证。”

      “正因为如此,我可以拿命挡在她前面。”

      “哎呦老四,别动不动就命啊命的了,你是大儒,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要动脑子好不好。我这够头疼的了,你拿命挡,命没了呢?你有几条命。老三那人,你就是有尚方宝剑免死金牌也不管用啊。”

      “月儿是姑娘,咱俩谁都不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但是我在她院子里放满了人,有刘师傅守着,安全不成问题。但月儿也是个拗的,总是往外跑,我也不好约束着她,还是得把事解决了才好。”

      “老三,必须得让他出来见上一见了。”

      风借雨势,雨随风行,这顶乌篷小船飘到了离孤山不远的荷塘边,荷叶还没到接天蔽日的时候,旧年枯槁的梗子斜刺在水里,新生的叶子不过巴掌大小,被雨点敲得不住地颤,发出细碎连绵的噗噗声,倒衬得这方寸之间越发寂静。

      雨水顺着乌篷的边沿淌下来,不是成线的,是汇成了几股,时断时续地滴在船帮上,那声音沉甸甸的,如敲在人心上一般。

      林正阳看着惜字如金的苏靖斌,没有再过多地问什么,他已经看出来了,苏靖斌定是隐瞒了什么,但他也清楚,眼下是问不出来了。

      还得靠自己,只能靠自己,自从那年离开村庄换了名字,他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林正阳松下脊背,身子往后靠了靠,抵着冰凉的船篷,雨水瞬间侵上后背,湿了一片。

      这天一早,钰瑶按照和林潇月约定好的时间来林府送药,后来一切都按计划好的进行,为了让暗中的人上钩,林潇月先把忆棉派了出去,而后又让连云包括阿衡都随着假扮的钰瑶从偏门出了林府。

      但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在这一切计划之外,林潇月还有自己的筹谋,她并没有在家里等着结果,而是乔装打扮,一个人趁角门的人被阿衡引开的功夫,悄悄地溜了出来。

      出来后,她直奔钰瑶的苗家茶楼,在那里向掌柜的要了一匹马。掌柜的二话不说就让伙计给她从后院牵了匹马出来,钰瑶早有吩咐,林家二小姐若上门有所需,不用回禀,统统满足。

      林潇月骑着马,毫不犹豫地出了城,城门在她身后渐渐远去,她伏在马背上,表情刚毅,内心忐忑,衣袂翻卷,长发飞扬,迅捷的风从耳边掠过,让她无法凝神思索。

      她不想思索,不敢思索,这是她午夜难眠时的一个刹那而过的念头,是她心底涌动的一番渴望,她不想一味压制,哪怕冒险。

      刹那无常,但不是无由,《仁王般若经》里说,九十刹那为一念,一念中一刹那经九百生灭。

      一念如藤蔓,恰好生在这春天,阳光温暖雨水丰沛,谁能挡得住它步步攀爬叶叶探看?

      林潇月扬鞭疾驰,顾不上官道上往来的行人,也顾不上看桃红柳绿繁华盛景,因为她要去看一个命运悲惨的女人,孤零地在荒无人烟的密林中,成为坟土下的一缕魂。

      她是有魂在的吧,不仅父亲和苏叔叔对她有一念一念连绵的回忆和惋惜,还有不知底细的人日日夜夜守在那里,只有旧情才能如此难断吧。

      阿衡悄悄来过不次,分不同的时辰,甚至特地冒雨前来,都被他发现了暗中有人,但是即便被人发现他们也不做什么,就是守着,静静地守着。

      潇月觉得只能自己前来才能发现点什么,只要是张惜玉的故人,就该对她的身份感兴趣。

      有些话别人不敢说,她敢,有些事旁人不敢做,她敢。

      马栓在林子外面,林潇月理了理衣服和头发,慢慢地朝里走去,坟冢步行还是有些距离的,里面弯弯绕绕似乎有些讲究,她看不出来,但是她清楚地记得那个方向。

      往深处走不过百步,日光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得所剩无几,只剩些零碎的光斑。静,也不是全然的静,这林子仿佛在呼吸,在凝视,在等待。

      林潇月心里浮现出一圈圈的紧张和警惕,但于此同时,一种更奇异的,连她自己也不甚明白的渴望和激动也在心底悄然滋生,推着她坚定地往前走,无视于危险和恐惧。

      忽然,不知何处传来“咔”的一声清响,极轻微,像是某根枯枝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抑或是小兽踏碎了落叶。林潇月停下脚步,或者是暗中的那些人?

      然而并没有人出现,她一边警惕,一边执着地向她认定的方向靠近,直到前面的树木缝隙里透出那两座坟茔,她终于再也抬不动脚步,远远地停下来,安顿心里的胆怯。

      她鼓足所有的勇气,第一次将目光投向那两座小小的土丘,在这片恣意生长的密林里,它们显出一种异样的、近乎庄严的整洁。

      最触目惊心地是那些花,不知谁年复一年洒下的花种,星星点点朴素繁荣,是此处天然的香烛,蕴含着整个世界的美好和温柔。

      她像一个闯入者,眼含悲戚,心有感念,一步一步不由自主地靠近。

      忽然坟茔后面闪出一个男子,朝她疾步而来,林潇月停在花团中,浑身充满警惕,手里捏紧了药包,目光紧盯着他。
      总算现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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