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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侠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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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现得毫无征兆,无声无息,仿佛是从密林的阴影里直接幻化而成。
只一打眼,林潇月便断定他不是暗中看守坟墓的人,因为阿衡不止一次描述过那些人的穿衣打扮,数次无一例外,不是眼前人的样子。
这是个年轻男子,身形颀长,走到离她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看向她的眼神同样充满疑问。
他一身劲装,紧束的袖口与腰间显出利落的线条,外面松松罩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薄披风,风帽垂在肩后。最显眼的是他肩后斜探出的剑柄,裹着深色的鲨鱼皮,吞口处磨得光滑,是经年累月手掌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这是个练家子,林潇月拢在袖子中的手指暗暗调整了手心里的药包,确定如有意外能顺利自保。
她不是不管不顾地一味莽撞,钰瑶给了她几种药包,让对方流泪的,让对方手足酸软的,让对方奇痒无比的,当然最厉害的那个能让对方瞬间倒地。
“姑娘可是迷路了?”他声音清越,眼神极亮,不仅有年轻人的跳脱,还有一种沉静的锐利,目光移动时不疾不徐,深处有着近乎审视的专注,明显地带着看到有人出现时的意外。
“追着蝴蝶进来的,结果迷失了方向,后来闻到花香,没想到......这是什么地方?你是?”林潇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对陌生人,尤其是陌生男人,尤其是带着武器的陌生男人,有点防备心也是应该的吧。
第一次如此靠近那两座坟茔,却因为变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挡住了她继续向前的脚步,越过他的身影,她把目光投向坟茔,心里还是压抑不住,涌出一些伤感,酸楚,还有一些小心翼翼。
“我乃天地一少年,风里歌来月里眠,踏破山河浪子剑,半酬知己半酬缘。”
他朗脆的声音如珠玉飞溅,瞬间把她的注意力又聚集了起来。
只见那人勾唇一笑,他的唇角扬起一个恣意的弧度,带出一点极浅的、玩世不恭的纹路,神采里还有一丝近乎顽劣的戏谑。
“原来是位侠士,那我可就安心了。”林潇月淡淡一笑,手指松了松,顺势掸了掸衣摆上的草屑。
“我是外地来的,囊中羞涩,所以准备进城前打两只野味送给朋友,这才无意中闯入这里,扰了这里的安宁,可惜一无所获。不过以我丰富的经验,辨认方向还是不成问题的,姑娘且随我一起出去吧。”说话间,几缕散落的黑发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扫过脸颊,更添了几分随性。
他解释得如此清楚,林潇月点了点头。
“如此,有劳了。”
他迈步越过林潇月,林潇月随后转身,转身时她仍然紧紧地盯着坟茔,尤其是大的那座。
坟茔的轮廓被仔细地整修过,与远处疯长的杂蔓与恣意的野草截然不同。阳光闪过,坟前似有青苔,像刻意养育了似的,透着温润的墨绿色。几步之外有新长出的枫香小树。这里是寂寞的,遗落的,埋藏的,却也年年冬去春来,不断生机。
他在前面走着,林潇月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林子虽密,但地势还算平坦,走起来并不费劲。
一路上二人并无对话,虽然林潇月不止一次地想,能在这里遇见,怎么说也算是缘分。但对方选择沉默,她也安静离开,毕竟这个地方不仅藏着秘密,还有人。
暗处的人在哪儿,林潇月一直没有发现,今天的计划因为这个贸然闯入的人而无法进行,虽然很遗憾,但她也无可奈何。至少眼下她只能先随他出来,再找机会分开后看看能不能折返。
一路无话走出林子,林潇月的马静静地等在那里。
“没想到江南的大家闺秀也会骑马。”他的笑容里依然是落拓不羁,洒脱随性,眼睛亮得灼人,既有江湖中人的飞扬和意气,又有着年少轻狂里的不驯和跳脱,但这些都掩盖不了他的磊落和率直。
没来由地让人愿意相信。
“虽然少,但也是有的。”
“那姑娘就先走一步吧。”
“你的马呢?”林潇月四处看了看,方言望去,目及之处再无马匹。
“我没有马。”他摸了摸鼻子。
“少侠远道而来。步行?连行囊都没有?”原本不相干,可能只是人家的一句说词呢,可但林潇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来,这边站高点能看到,那边沟里有一头驴,驴身上驮着行礼,那是我的。”
林潇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想起刚才他意气风发“我乃天地一少年”的样子,实在想不出身长腿长的他是怎么骑驴踏破山河的。好吧,江湖中人各有各的癖好,林潇月生生把自己惊诧的表情快速换成了恬静的笑容。
想折返回来也是不容易了。
林潇月跨上马,“告辞。”
“等一下。”他拉住了缰绳,“我初来杭州,我叫顾辞舟,我会在杭州待一段时间,如果有缘再遇见,你可以叫我小九,顾小九。”
他呲牙一笑,“我排行老九,家里人丁兴旺。”
林潇月笑了笑,“我叫林潇月,后会有期。”
世事难料,近来有太多无常,若不是心里有事,这也算是一场很有趣的偶遇。可是现在,她只想自己的生活越简单越好,那些用心交结的人,钰瑶、离烟、雁南,包括司白先生,杜瑾萱杜老板,此刻随着动荡的起伏,在她的脑海里由清晰渐渐变得模糊。他们都真诚亲切,对她关怀予她保护,钰瑶和离烟还有杜老板甚至被牵连到了她的事情当中,若因此收到伤害,她将一生不安。
她忽然觉得紧张,紧张到头晕恶心,一匹快马几乎与她擦身而过,她心神不定,晃了几晃才稳住,好在城门就在前面,她索性下马步行上前。
进城后先找了个摊子吃了一碗热乎乎的馄饨,这才觉得胃里舒坦些,人也缓了过来,起身付了帐,刚一转身就见阿衡骑马带着忆棉跑过来。
“小姐!”忆棉手冰冰凉凉地拉起她,上下打量着。
阿衡在一旁站着不说话,但明显神情不悦,只是隐忍着。
“我没事。”林潇月对他们说。
“我和阿衡刚刚说好了,以后我俩必留一个在你身边看着你,小姐你这样太不应该了,你若出点事......”忆棉说着就要哭出来。
“二小姐,你费劲心思把我们都支开,是怀疑我们吗?”阿衡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事态直接升级。
“不不不,阿衡,我能信任的人本就不多,你可千万别这么想。我是想确保无人跟随,然后自己去处理一点事,想知道详情等回去我告诉你们。”
“总能想出办法来,但小姐不能用最冒险的那一个。”
“我知道,你看你看,我带着药包呢。”
“药包不是万无一失的,尤其是在野外,弄不好还会自伤。”阿衡还是冷着脸。
“我——没有下次了。”林潇月想说自己百毒不侵,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有些事情未经验证,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都是别人所说。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她岔开话题。
“阿衡回来见你不在,找到了茶馆,知道你要了一匹马,那肯定是想出城,小姐出城想要去的地方,也就是那里了。”
“可惜没有什么收获,我们先回吧。”
阿衡和忆棉毕竟是下人,埋怨几句罢了,过多的话也说不得。
到了家刚进后院的月亮门,阿因从长廊里站起身来,悄么声儿地吓了他们一跳。
“二小姐安好,奴婢候在这里多时了,姑娘说二小姐回来就立马去回她,她有事要和二小姐说。”
阿因手里拿着个花环,看样子刚刚编好,花枝锦绣很是好看。
“你的手挺巧的。”林潇月笑着说。
“谢谢二小姐夸赞,奴婢在这儿没事,折了些花,顺手编了,还有那个花篮。”阿因往旁边一指。
果然,椅子上还放着一个花篮,小巧精致,就是花色杂了些,有些俗气,不过这丫头的手确实巧。
还有贪玩的心思,看来她对她的主子并不了解。
“长幼有序,还是我去看表姐吧。”潇月说。
“也好,姑娘在小佛堂抄经,我带小姐过去。”阿因提起花篮。
忆棉和潇月对视一眼,就这么直接过去吗?这丫头都不先去通报一下,就不怕她主子责怪?
“阿因姑娘,你怎么称呼表小姐叫姑娘呢?不应该叫小姐吗?”忆棉问道。
“姑娘吩咐奴婢这样叫的,她说在这府里只有我是她买的丫头,我们主仆一体,所以为了区分,别人都叫她表小姐,她让我叫她姑娘,说这样更显亲切。”
“姑娘待我很好,姑娘是好性子的人。”阿因话里全是感恩。
走到佛堂门口,林潇月停住了脚步。
“阿因,把花篮和花环都给我吧,我带进去供菩萨,你们不用跟着了。”
忆棉和阿因说说笑笑地走远了,阿衡倚着树不知想些什么。
潇月轻轻地走进佛堂,衣摆滑过青砖,门帘在她身后合拢,瞬间被檀香的气息包裹,她暗暗地深呼吸,静静地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莫思含坐在角落里,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却又那么生动,她稳稳地握着笔,专注而虔诚。
“月儿,我还有一行,稍等。”她声音极轻,像一抹叹息。
林潇月把花篮和花环都供在菩萨跟前,而后跪在蒲团上虔诚叩拜,菩萨低垂的眉目,半明半暗,慈悲里透着一丝遥远的,不可触及的疏淡。
一如她的内心。